第74章 龍鳳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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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龍鳳配（四）
翠竹後面有個清脆的聲音輕輕一笑, 果然走出了一個人。
這人竟是雲岫。
她走進水榭，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向他嫣然一笑：“今天下午我提前回來了, 然後就藏在花園裏，正打算給你一個驚喜。”
段天仇神色不動, 徐徐道：“我的確很驚喜, 但我更驚喜的是, 沒想到雲家除了劍法外, 暗器上的功夫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雲岫像是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誚之意，嘆著氣道：“剛才我只不過想嚇一嚇你的朋友, 因為我實在很生氣, 氣她為什麽要那樣誣蔑你, 她竟說你是……”
段天仇淡淡道：“瘋女人說的話, 何必記在心上。”
雲岫眨了眨眼睛，道：“你當然不是她說的那種人，對麽？”
段天仇道：“你也不是我說的那種人，對麽？”
兩個人四目相投, 突然之間，同時大笑起來。
他們笑得仿佛都有些奇怪。
雲岫眼波流轉，嬌笑著道：“無論如何, 你畢竟還是說對了一句話。”
段天仇道：“哪一句？”
雲岫脈脈地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們實在是同一種人……像我們這樣的人好比一支箭，永遠目標明確，只要認定了一件事, 就絕不會回頭。”
段天仇也笑道：“說起來, 你這次下山的目標完成了沒有呢？”
雲岫笑盈盈地轉頭, 看著園子門口。
十幾個大腳婆子正從門外魚貫經過, 後面還不斷有人湧進來。每個人手中都捧著龍鳳錦被、綢緞布匹、妝奩鏡子……各種千奇百怪的物事，像是在山莊裏鋪了一層花花綠綠的地毯。
無論哪個時代的女孩子，一有機會花錢買東西時都不會手軟，當她們為自己置辦嫁妝時就更是如此。
段天仇仿佛已看得呆住了，驚訝道：“這些全是你這幾天買的？”
雲岫垂下了頭，眼角卻還在瞟著他，面上的笑容也更甜：“到了明天的大典上，雲麓山莊不但將誕生百年來的第一位女莊主，而且還要向全天下人宣布我們的婚事，所以明天一定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她笑得那麽天真，那麽得意，猶如一個剛得到滿屋玩具和糖果的小女孩。
“權力”正是她的玩具，“愛情”正是她的糖果，無論誰得到了這兩樣東西，難免都要像她一樣志滿意得。
段天仇含笑看著她，道：“帶著這麽一大堆嫁妝，出門一趟可並不容易，所以你更該多帶幾個人上路才是。”
雲岫抿著嘴，吃吃笑道：“你莫非糊塗了麽？這些東西本該放在新娘子的家裏，還能送到哪裏去呢？”
段天仇也還在笑著，笑容看上去卻似很特別、很奇怪：“我看你才是忙得有些糊塗了，婚事自然是在男方家裏舉行的。”
雲岫遲疑道：“男方？”
她仿佛已覺得有些不對。
段天仇點了點頭，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笑意：“你應該聽說過‘風親王’這個名字……”
“風親王”！
這三個字簡直是世上所有女孩子的噩夢。
雲岫的臉已變得有些僵硬，卻仍勉強笑道：“你……你何必要開這種玩笑……”
她口中說話，動作卻一點不慢，身形疾轉，想往園門外沖出。
誰知她腳步剛動，前後左右便出現了四個人，將她團團圍住。
那是四個陌生的大漢，身材像鐵塔，臉孔卻像僵屍。
雲岫又驚又怒，瞪著那四人道：“你們是什麽人？”
第一個人道：“在下趙大福。”
第二個人道：“在下錢大祿。”
第三個人道：“在下孫大壽。”
第四個人道：“在下李大喜。”
趙大福道：“風王爺已買下了姑娘，做他的第十七房妾室。”
錢大祿道：“迎娶姑娘的吉日，就在三天之後。”
孫大壽道：“在下等前來，正是為了護送姑娘上路。”
李大喜道：“有我們兄弟幾個在，保證姑娘一定會平平安安到達地頭。”
他們從四面向她逼近，雖然走得並不快，但每走一步，青石地面就被踏出一個深及寸許的腳印。
江湖之中，有這種武功的人絕不會太多。
雲岫心念電轉，突然放聲大呼：“王嫂……王嫂……馮管家……馮管家……”
她喊著她從小最熟悉、最親近的那些名字，卻沒有一個人回應。
那些人好似全都從世界上憑空消失了。
這時她才想起，今天的雲麓山莊好似變得有些不太一樣。見到她回來，這裏的人竟沒有一個認出她，沒有一個關註她。
她進門後遇到的每一個人，也都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
但那時的她卻並未看出異樣，只因她的心情實在太得意，也太自信了。
她不但信任自己，更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著段天仇。
她忘了，他們本是同一種人，除了自己外，本不該再信任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情感就好像一塊黑布，一直都蒙住了她的眼睛。
雲岫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瞪著段天仇，嘶聲道：“這些事情，都是我不在的這幾天發生的？”
段天仇微笑：“答對了。”
雲岫憤怒到了極點，反而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你很好……很好……”
段天仇淡淡道：“說到對你好的人，誰又能比得上風親王？這次他為你開出的價錢之高，就連我也忍不住要心動。你知道，他對女人出手一向很大方……”
趙大福在旁陪著笑，恭恭敬敬地道：“莊主對在下等也很大方的。”
雲岫愕然道：“莊主？”
一瞬之間，她已明白了“莊主”指的是誰。
段天仇柔聲道：“說起來還要謝謝你，若不是這回把你賣了個好價錢，我又怎能請到這麽多得力的武林朋友？”
雲岫氣得臉孔扭曲，不顧一切地尖叫道：“你莫要忘了，雲家在武林中也有許多朋友，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
段天仇卻搖了搖頭，悠然道：“他們只會聽到這樣一個故事：雲姑娘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堂弟，將雲家的基業傳給他，她自己也嫁了個好人家，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雲岫鐵青著臉，叱道：“誰會相信你這些鬼話……”
段天仇道：“我一個人這麽說，也許沒人相信；但等到一百個人都這麽說，就算最荒唐的假話，也會變成真話了。”
“謊言重覆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一個很聰明的人曾經這麽說過。
雲岫也是個聰明人，所以她很快冷靜下來，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她冷冷吐出幾個字：“你不是段天仇。”
段天仇道：“我不是？”
雲岫冷笑著，大聲道：“秦西西說得對極了，你只不過是你師父養的一條狗！他讓你咬人，你就咬人，讓你搖尾巴，你就搖尾巴……就算你得到一切，狗也永遠是狗，還以為自己做得多麽高明，多麽了不起！”
段天仇的面色仿佛有些變了，悄然使了個眼色。
趙大福怪笑著道：“雲姑娘一定已太累了，累得說起了胡話。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覺……”
四人一躍而前，同時出手，一下就點倒了雲岫。
他們像拖著一袋土豆似的，把她拖了出去。
等到園子裏的人終於全部走光了，段天仇就走到石桌前，慢慢坐下來，然後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從他的神情來看，就好像剛剛完成了一件極重大、也是極艱巨的責任。
現在他的確完成了“責任”，但他卻一點不覺得輕松，反而感到一種深沈的煩惱；
他也的確得到了一切，但他卻一點不覺得愉快，反而感到一種深沈的厭倦。
連他自己也不禁要問自己——
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他真心想要的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麽？
暮色更深。
血一般的殘陽，將他的影子在地下拉得長長的，那影子好似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段天仇看著那影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清晨，長街。
西西在風中打著寒戰。
冷而潮濕的風，仍帶著昨夜雨後的寒意。積雨從屋檐前一滴滴落到地上，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聲響，仿佛和尚在敲磬一般。
天雖然才剛亮起來，早起的人們已開始他們一天的忙碌。面攤上，一名夥計正在竈前燒水，幾個上學的孩童互相打鬧著，發出天真爛漫的嬉笑——那樣的笑聲，是絲毫沒有領略過人間愁苦的。
西西本來也是個愛笑的女孩子，但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像這樣無憂無慮地歡笑，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這是不是因為，她終於懂得了人世間憂愁和痛苦的滋味？
在她的大腦中，一個冷酷的聲音像鷂鷹般盤旋著，不斷機械地重覆道：“你是一個沒用的人……沒用的人……沒用的人……”
以前若有人這麽對她說，她聽完不過一笑置之。但是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禁相信，自己的確是個毫無用處的人。
一個毫無用處的人，對他人無用，對世界無用，她不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何在？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她簡直就是完全多餘的。
東西若沒用了，就該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堆，人若沒用，豈非也是一樣？
街角一處骯臟的垃圾堆裏，此時竟真的躺著一個人。
一個蓬頭垢面、滿身酒氣的漢子，正跟幾條流浪的野狗睡在一起，身上還被野狗咬得傷痕累累。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但這醉得像死豬般的落魄漢子，卻是一個西西認識的人。
這人竟是蕭放！
西西沖過去趕跑野狗，忍著臭氣，將蕭放沈重的身子拖到路邊，自己已累出了一身大汗。
她擦著額上的汗水，輕輕踢了他一腳，低聲罵道：“死蕭放，你簡直比一頭豬還要重……你這肥豬，醉豬！”
蕭放身子微微一動，眼睛卻還緊閉著，口中含糊地咕噥道：“醉豬……豬怎會喝醉？”
他伸出雙臂，向半空中胡亂揮舞著，放聲大笑道：“快來啊，再幹一杯！幹啊……哈哈哈哈……”
西西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腳，恨恨地道：“已經醉成這個鬼樣子，還幹什麽杯，喝什麽酒？”
蕭放喃喃地重覆道：“喝什麽酒？當然是喜酒……我請你喝喜酒……”
西西不由得苦笑——
為什麽最近她不管走到哪裏，總是有人要請她喝喜酒呢？
蕭放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哀怨，斷續著道：“不要……不要喜酒……雲姑娘，你可知道，你認識的每個人我都嫉妒……我更嫉妒小段……”
西西聞言吃了一驚，睜大眼睛，愕然看著蕭放。
難道蕭放一直苦戀的那個人，竟是雲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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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竟是雲岫。
她走進水榭，仿佛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似的，向他嫣然一笑：“今天下午我提前回來了, 然後就藏在花園裏，正打算給你一個驚喜。”
段天仇神色不動, 徐徐道：“我的確很驚喜, 但我更驚喜的是, 沒想到雲家除了劍法外, 暗器上的功夫竟也如此出神入化。”
雲岫像是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誚之意，嘆著氣道：“剛才我只不過想嚇一嚇你的朋友, 因為我實在很生氣, 氣她為什麽要那樣誣蔑你, 她竟說你是……”
段天仇淡淡道：“瘋女人說的話, 何必記在心上。”
雲岫眨了眨眼睛，道：“你當然不是她說的那種人，對麽？”
段天仇道：“你也不是我說的那種人，對麽？”
兩個人四目相投, 突然之間，同時大笑起來。
他們笑得仿佛都有些奇怪。
雲岫眼波流轉，嬌笑著道：“無論如何, 你畢竟還是說對了一句話。”
段天仇道：“哪一句？”
雲岫脈脈地凝視著他，柔聲道：“我們實在是同一種人……像我們這樣的人好比一支箭，永遠目標明確，只要認定了一件事, 就絕不會回頭。”
段天仇也笑道：“說起來, 你這次下山的目標完成了沒有呢？”
雲岫笑盈盈地轉頭, 看著園子門口。
十幾個大腳婆子正從門外魚貫經過, 後面還不斷有人湧進來。每個人手中都捧著龍鳳錦被、綢緞布匹、妝奩鏡子……各種千奇百怪的物事，像是在山莊裏鋪了一層花花綠綠的地毯。
無論哪個時代的女孩子，一有機會花錢買東西時都不會手軟，當她們為自己置辦嫁妝時就更是如此。
段天仇仿佛已看得呆住了，驚訝道：“這些全是你這幾天買的？”
雲岫垂下了頭，眼角卻還在瞟著他，面上的笑容也更甜：“到了明天的大典上，雲麓山莊不但將誕生百年來的第一位女莊主，而且還要向全天下人宣布我們的婚事，所以明天一定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她笑得那麽天真，那麽得意，猶如一個剛得到滿屋玩具和糖果的小女孩。
“權力”正是她的玩具，“愛情”正是她的糖果，無論誰得到了這兩樣東西，難免都要像她一樣志滿意得。
段天仇含笑看著她，道：“帶著這麽一大堆嫁妝，出門一趟可並不容易，所以你更該多帶幾個人上路才是。”
雲岫抿著嘴，吃吃笑道：“你莫非糊塗了麽？這些東西本該放在新娘子的家裏，還能送到哪裏去呢？”
段天仇也還在笑著，笑容看上去卻似很特別、很奇怪：“我看你才是忙得有些糊塗了，婚事自然是在男方家裏舉行的。”
雲岫遲疑道：“男方？”
她仿佛已覺得有些不對。
段天仇點了點頭，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笑意：“你應該聽說過‘風親王’這個名字……”
“風親王”！
這三個字簡直是世上所有女孩子的噩夢。
雲岫的臉已變得有些僵硬，卻仍勉強笑道：“你……你何必要開這種玩笑……”
她口中說話，動作卻一點不慢，身形疾轉，想往園門外沖出。
誰知她腳步剛動，前後左右便出現了四個人，將她團團圍住。
那是四個陌生的大漢，身材像鐵塔，臉孔卻像僵屍。
雲岫又驚又怒，瞪著那四人道：“你們是什麽人？”
第一個人道：“在下趙大福。”
第二個人道：“在下錢大祿。”
第三個人道：“在下孫大壽。”
第四個人道：“在下李大喜。”
趙大福道：“風王爺已買下了姑娘，做他的第十七房妾室。”
錢大祿道：“迎娶姑娘的吉日，就在三天之後。”
孫大壽道：“在下等前來，正是為了護送姑娘上路。”
李大喜道：“有我們兄弟幾個在，保證姑娘一定會平平安安到達地頭。”
他們從四面向她逼近，雖然走得並不快，但每走一步，青石地面就被踏出一個深及寸許的腳印。
江湖之中，有這種武功的人絕不會太多。
雲岫心念電轉，突然放聲大呼：“王嫂……王嫂……馮管家……馮管家……”
她喊著她從小最熟悉、最親近的那些名字，卻沒有一個人回應。
那些人好似全都從世界上憑空消失了。
這時她才想起，今天的雲麓山莊好似變得有些不太一樣。見到她回來，這裏的人竟沒有一個認出她，沒有一個關註她。
她進門後遇到的每一個人，也都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
但那時的她卻並未看出異樣，只因她的心情實在太得意，也太自信了。
她不但信任自己，更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著段天仇。
她忘了，他們本是同一種人，除了自己外，本不該再信任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情感就好像一塊黑布，一直都蒙住了她的眼睛。
雲岫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瞪著段天仇，嘶聲道：“這些事情，都是我不在的這幾天發生的？”
段天仇微笑：“答對了。”
雲岫憤怒到了極點，反而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你很好……很好……”
段天仇淡淡道：“說到對你好的人，誰又能比得上風親王？這次他為你開出的價錢之高，就連我也忍不住要心動。你知道，他對女人出手一向很大方……”
趙大福在旁陪著笑，恭恭敬敬地道：“莊主對在下等也很大方的。”
雲岫愕然道：“莊主？”
一瞬之間，她已明白了“莊主”指的是誰。
段天仇柔聲道：“說起來還要謝謝你，若不是這回把你賣了個好價錢，我又怎能請到這麽多得力的武林朋友？”
雲岫氣得臉孔扭曲，不顧一切地尖叫道：“你莫要忘了，雲家在武林中也有許多朋友，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
段天仇卻搖了搖頭，悠然道：“他們只會聽到這樣一個故事：雲姑娘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堂弟，將雲家的基業傳給他，她自己也嫁了個好人家，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
雲岫鐵青著臉，叱道：“誰會相信你這些鬼話……”
段天仇道：“我一個人這麽說，也許沒人相信；但等到一百個人都這麽說，就算最荒唐的假話，也會變成真話了。”
“謊言重覆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一個很聰明的人曾經這麽說過。
雲岫也是個聰明人，所以她很快冷靜下來，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她冷冷吐出幾個字：“你不是段天仇。”
段天仇道：“我不是？”
雲岫冷笑著，大聲道：“秦西西說得對極了，你只不過是你師父養的一條狗！他讓你咬人，你就咬人，讓你搖尾巴，你就搖尾巴……就算你得到一切，狗也永遠是狗，還以為自己做得多麽高明，多麽了不起！”
段天仇的面色仿佛有些變了，悄然使了個眼色。
趙大福怪笑著道：“雲姑娘一定已太累了，累得說起了胡話。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覺……”
四人一躍而前，同時出手，一下就點倒了雲岫。
他們像拖著一袋土豆似的，把她拖了出去。
等到園子裏的人終於全部走光了，段天仇就走到石桌前，慢慢坐下來，然後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從他的神情來看，就好像剛剛完成了一件極重大、也是極艱巨的責任。
現在他的確完成了“責任”，但他卻一點不覺得輕松，反而感到一種深沈的煩惱；
他也的確得到了一切，但他卻一點不覺得愉快，反而感到一種深沈的厭倦。
連他自己也不禁要問自己——
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他真心想要的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麽？
暮色更深。
血一般的殘陽，將他的影子在地下拉得長長的，那影子好似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段天仇看著那影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清晨，長街。
西西在風中打著寒戰。
冷而潮濕的風，仍帶著昨夜雨後的寒意。積雨從屋檐前一滴滴落到地上，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聲響，仿佛和尚在敲磬一般。
天雖然才剛亮起來，早起的人們已開始他們一天的忙碌。面攤上，一名夥計正在竈前燒水，幾個上學的孩童互相打鬧著，發出天真爛漫的嬉笑——那樣的笑聲，是絲毫沒有領略過人間愁苦的。
西西本來也是個愛笑的女孩子，但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像這樣無憂無慮地歡笑，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這是不是因為，她終於懂得了人世間憂愁和痛苦的滋味？
在她的大腦中，一個冷酷的聲音像鷂鷹般盤旋著，不斷機械地重覆道：“你是一個沒用的人……沒用的人……沒用的人……”
以前若有人這麽對她說，她聽完不過一笑置之。但是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禁相信，自己的確是個毫無用處的人。
一個毫無用處的人，對他人無用，對世界無用，她不明白自己活著的意義何在？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她簡直就是完全多餘的。
東西若沒用了，就該被毫不留情地扔進垃圾堆，人若沒用，豈非也是一樣？
街角一處骯臟的垃圾堆裏，此時竟真的躺著一個人。
一個蓬頭垢面、滿身酒氣的漢子，正跟幾條流浪的野狗睡在一起，身上還被野狗咬得傷痕累累。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但這醉得像死豬般的落魄漢子，卻是一個西西認識的人。
這人竟是蕭放！
西西沖過去趕跑野狗，忍著臭氣，將蕭放沈重的身子拖到路邊，自己已累出了一身大汗。
她擦著額上的汗水，輕輕踢了他一腳，低聲罵道：“死蕭放，你簡直比一頭豬還要重……你這肥豬，醉豬！”
蕭放身子微微一動，眼睛卻還緊閉著，口中含糊地咕噥道：“醉豬……豬怎會喝醉？”
他伸出雙臂，向半空中胡亂揮舞著，放聲大笑道：“快來啊，再幹一杯！幹啊……哈哈哈哈……”
西西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腳，恨恨地道：“已經醉成這個鬼樣子，還幹什麽杯，喝什麽酒？”
蕭放喃喃地重覆道：“喝什麽酒？當然是喜酒……我請你喝喜酒……”
西西不由得苦笑——
為什麽最近她不管走到哪裏，總是有人要請她喝喜酒呢？
蕭放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哀怨，斷續著道：“不要……不要喜酒……雲姑娘，你可知道，你認識的每個人我都嫉妒……我更嫉妒小段……”
西西聞言吃了一驚，睜大眼睛，愕然看著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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