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花非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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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花非花（三）
西西暈過去的這段時間, 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有時候她微有知覺，只感遍體生寒, 像是墮入冰窟；有時卻又全身發燒，仿佛置身熔爐, 受盡烈火炙烤。
幾度寒熱交戰之下, 她再也抵受不住那種痛苦煎熬, 又暈沈沈地昏睡過去。
神志昏沈中, 她隱約感到自己的雙手被人握住，接著一股溫暖之意從脈門徐徐註入, 仿佛這人正以內力助她療傷。
她想握住這雙手, 卻動彈不得, 想要叫喊, 卻發不出聲音，身體四肢似已完全不受大腦支配。
她迷迷糊糊地想道：“莫非我已經死了麽？”
轉念又想：“若是個死人，怎麽還能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這麽胡思亂想一陣，混亂的神智居然漸有幾分清醒。又過了不知多久, 她終於勉力睜開眼睛。
只見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已是入夜時分。那條大河在身旁嗚咽奔流, 身下卻是一片柔軟的草地，看起來，她根本沒有落入河水之中。
西西一動不動地在地上躺了半天，只覺得腦袋疼得像要隨時裂開。
死人是不會感到頭疼的, 就好像死人絕不會有思想一樣。西西發覺自己還活著, 卻馬上想到了另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糟糕, 不知我的臉摔壞了沒有？”
年輕女孩子的容貌簡直比她們的生命更要緊, 吹彈得破的肌膚上若劃破一道口子，那還不如直接摔死得好。
西西忍著全身劇痛，一骨碌坐了起來，吃力地挪到岸邊，低頭往河中看去。
蒼白的月色下，粼粼的河水中，竟映出一名青衫少年的影子。
他睜大了眼睛，也正從水底向她目不轉睛地凝望。
西西只道自己重傷之後，眼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細瞧。
只見那“少年”一雙大大的眼睛，額角有塊紮眼的紅色胎記，不是她自己又是誰？
西西向那倒影呆看半晌，這才發覺，自己的秀發竟已被人束了起來，看上去倒像是個如假包換的翩翩佳公子一般。
她墜崖之前，身上衣裳本來被那惡魔般的一家撕爛，這時也已換成了一件天青色的男子長衫。
那青衫雖已有些陳舊，卻幹燥、潔凈，隱約散發出一種縹緲的木葉清香。
在她受傷昏迷的那段時間，是什麽人將她打扮成這副模樣？
莫非就是那個救了她的人？
他又是誰呢？
西西疑惑地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一個人影。曠野靜寂而黑暗，只聽見遠方的大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無論那人是什麽人，現在都已連他的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了。
西西以前就聽說，江湖上有許多游戲人間的風塵異人，他們做了俠義之舉後，不但不願留下姓名，反而溜得比兔子還快。
他們沒有名字，他們的名字又無處不在。因為他們做那些事，本不是為了出名。
今天她遇到的，無疑也就是這種人。
西西聳了聳肩膀，自己對自己笑道：“看來我的運氣果然變得好起來了，在患難中總是能遇見好人……”
想到這裏，她心頭驀地掠過一個人的影子。
“鶯鶯小姐”一大早在山下等她，卻沒有等到，自然早就走了。不知她途中有沒有跟那惡魔般的白氏一家撞個正著？
西西忽然覺得擔心起來，顧不得自己重傷剛愈，從地下一躍而起，向著城中方向疾走。
夜幕下的大夢樓，仍是那般燈火通明，人潮如織，門前迎客的卻已換了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
她見一位眼睛很大的青衫少年從遠處匆匆趕來，面上便馬上浮現起一種訓練有素的甜美笑容。
辮子姑娘拉住西西的手，不由分說地往門裏走，一面甜笑著道：“大眼哥哥，你來的正是時候，今晚的好戲才剛剛開鑼……”
西西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有幾分得意。
她想不到，自己打扮成男人竟然惟妙惟肖，簡直能以假亂真。
西西咳了一聲，含笑道：“在下並不是來聽戲，而是來找人的。”
辮子姑娘眨眨眼睛：“找人？”
西西向她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道：“勞煩姑娘通傳一聲，就說一位姓秦的朋友求見鶯鶯小姐……”
聽見“鶯鶯小姐”這個名字，辮子姑娘臉上的甜笑忽然消失，接著，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一溜煙走得人影都看不見了。
西西正感驚訝，一轉頭間，面前已多了個滿身錦繡、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這人胖得幾乎看不見脖子，一顆碩大的腦袋直接坐落在寬闊的身子上，仿佛一尊剛堆好的雪人。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秦公子，莫非要找什麽人？”
西西想了想，試探著問道：“不知大夢樓主回來了沒有？”
胖子笑得兩只眼睛都瞇了起來，悠然道：“你若要找大夢樓主，那麽你現在已見到他了。”
西西一怔，愕然道：“難道你就是……”
胖子點了點那顆碩大的腦袋，笑瞇瞇地道：“此間主人，正是區區在下。”
西西張口結舌，半晌才道：“可是……可是鶯鶯小姐呢？”
胖子看著她，像是看著個瘋子似的，搖頭道：“鶯鶯小姐？敝樓中從跑堂的到唱曲的，男男女女上百號人，並沒有一人叫這個名字。”
西西怔住了，只能茫然瞪著他。
她心念一動，忙又問道：“這裏還有一位胡不言胡姑娘，你總該見過罷？”
胖子仍在不斷搖頭：“在下從未見過什麽‘胡不言’，倒是知道有一位‘胡言’。”
西西道：“胡言？她在哪裏？”
胖子緩緩道：“‘胡言’就在你的嘴裏……你豈非正是滿口胡言麽？”
他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
西西卻笑不出來，她簡直想哭——
為什麽今天她遇到的人，每一個都是瘋瘋癲癲的呢？
她呆立許久，像是做夢似的，連自己什麽時候走出門外也未發覺。
門外仍是黑夜。
夜已深了。
遠方的高樓中，一個細細的聲音在曼聲吟唱：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晚風低拂，歌聲如絲如縷，如夢如幻……
西西忽然覺得有些恍惚起來——
回想起那晚在大夢樓的經歷，莫非只不過是她做的一場大夢？
但鶯鶯小姐呢？她又去了什麽地方？
她來的時候，像夢一般輕盈，去的時候也像夢一般，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這是個夢一般的夜晚，黑暗中籠罩著一片神秘的靜謐。
整個世界仿佛都已沈睡。
只有樹梢的秋蟬，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一只貓頭鷹瞪大眼睛，咕咕叫著，遙遠的高墻後面，隱約傳來幾聲馬嘶。
聽見這馬嘶聲，西西忽然整個人跳了起來。
馬兒雖然是種動物，但它們也像人類一樣，各有各的性格和脾氣。
它們有的好吃懶做，有的呆頭呆腦，有的桀驁不羈，有的溫柔馴順。
它們也會在不同的心情下，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
有時仿佛在跟同伴交談途中的見聞，或是在向主人抱怨今天的夥食；有時它們叫得像是踩了雞脖子，有時卻又像是狗在打呼嚕。
只有對馬兒最熟悉的人，才能區分出其中細微的差別。
西西現在聽見的那聲馬嘶，正是來自她最為熟悉的愛馬——“紫電青霜”！
“紫電青霜”的聲音，是從長街盡頭一道高墻內傳出來的。夜色中看去，墻後隱約露出幾棟朱紅小樓，樓中卻黑沈沈的，看不見一星燈火。
墻上有道厚實的半圓木門，現在卻已從裏面鎖上了，推也推不開。
西西微一沈吟，突然飛身一掠，從墻頭翻了過去。
然後她輕輕落下地面，警覺地四下張望。
黑暗中靜悄悄的，全無人跡，只有亭臺，水榭，曲廊，石橋，荷池，竹林……
這裏竟是個布置得極為雅致的莊院。
院門邊一株滿樹金黃的銀杏下，拴著一匹藍紫色的瘦馬，赫然是“紫電青霜”。
西西大喜過望，一掠到了馬兒身旁，壓低聲音笑道：“好朋友，你果真在這裏！咱們總算又見面了……”
“紫電青霜”低低叫了幾聲，算是回答。
西西摟住它的頭頸，柔聲道：“我不在的這幾天，你過得好麽？不知那小女賊有沒有欺負你呢？”
“紫電青霜”是被胡不言盜走的，莫非胡不言現在就在這莊院裏？
還有鶯鶯小姐呢？是不是也跟她在一起？
西西擡頭看了看靜悄悄的院子，正要前去一探究竟。忽聽得不知哪棟小樓中，竟傳出女子輕微的呻/吟：“啊——啊——”
呻/吟聲良久不絕，而且越來越響，仿佛那女子正受著極大的痛苦折磨。
西西正感驚疑，過了片刻，那奇異的呻/吟卻已變為尖叫：“不，不……我實在受不了了！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西西聽得又驚又怒，再也想不到，這看似幽雅的莊院，竟是一處私設刑堂的魔窟。
黑暗之中，遠處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鳳眼柳眉、長腿細腰的女孩子，手裏拎著一只裝滿衣裳和絲巾的竹籃，一面打著哈欠，正從石橋另一頭走過來。
西西從暗處跳出，箭一般到了她身後，反扣住她的手腕。
竹籃翻倒在地，那女孩子更嚇了一大跳，正要出聲驚呼，嘴巴卻已被一只手捂住了。
西西湊到她耳邊，低喝道：“不要作聲。”
那女孩子嚇得身子發軟，卻看不見來人模樣，哆嗦著道：“你……你是誰？來這裏要做……做什麽？”
西西心念一動，故意啞著喉嚨，粗聲粗氣地怪笑道：“我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賊，采花賊是做什麽的，你心裏總該清楚。”
那女孩子怔了怔，隨即應道：“是，是，我當然清楚得很……”
她突然膩聲喘息起來，柔若無骨的身子也變得更軟，軟得好似已沒有力氣站著，向後倒在了西西身上。
她的身子在動，兩條長長的腿也在動，仿佛一條靈巧的水蛇似的，要將西西整個人緊緊纏住。
西西只覺得頭皮發麻，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這才發覺，當一個“采花賊”，一點也不像想象中那麽容易。
西西身形一閃，就到了那女孩子面前，出手如電，已將她幾處穴道封住。
西西瞪著眼睛，厲聲道：“你若再亂動，莫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女孩子擡頭向她瞥了一眼，目光中霎時流露出恐懼之意，驚惶道：“女……女大王饒命！……”
西西這一驚卻也不在她之下，呆了一呆，道：“你看得出我是女人？”
那女孩子雖在發抖，卻很快點了點頭。
西西又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呢？”
那女孩子聲音顫抖著，答道：“做我們這一行，就算分不清母豬和山羊，也不至於連男人和女人都分辨不出的。”
西西幹笑幾聲，卻已笑得十分勉強。
她發覺自己假扮成男人，似乎也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麽高明。
她瞇起眼睛，做出一副狠毒的模樣，冷冷道：“看來你的眼力的確不錯，也許我早就該把你這雙眼睛挖出來了。”
那女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急忙道：“我要是瞎了，誰來給你帶路呢？”
西西莫名所以，反問道：“帶路？帶什麽路？”
那女孩子飛快地道：“我知道小翠有個金鐲子，小蘭有條翡翠項鏈，還有我們老板悄悄攢的私房錢，我也知道藏在哪裏。你只要去偷他們，保證不會失望的……”
她陪著笑，哀求著，只想盡快將這“女賊”送到別人那裏去。
西西心中暗暗好笑，卻故意板著臉道：“看不出你知道的秘密倒不少，但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掌握的秘密越多，她往往就死得越快！”
那女孩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哀聲道：“我知道的事情統統可以告訴你，只求你千萬莫要殺我，求求你……”
西西打斷她道：“好，我問你一件事，你若答得出，我就不殺你。”
那女孩子戰戰兢兢地看著她，似已怕得說不出話來。
西西道：“我問你，這裏是不是有個名叫‘胡不言’的人？”
那女孩子“咦”了一聲，道：“你怎麽知道的？今天晚上我還在幫小胡洗澡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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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度寒熱交戰之下, 她再也抵受不住那種痛苦煎熬, 又暈沈沈地昏睡過去。
神志昏沈中, 她隱約感到自己的雙手被人握住，接著一股溫暖之意從脈門徐徐註入, 仿佛這人正以內力助她療傷。
她想握住這雙手, 卻動彈不得, 想要叫喊, 卻發不出聲音，身體四肢似已完全不受大腦支配。
她迷迷糊糊地想道：“莫非我已經死了麽？”
轉念又想：“若是個死人，怎麽還能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這麽胡思亂想一陣，混亂的神智居然漸有幾分清醒。又過了不知多久, 她終於勉力睜開眼睛。
只見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已是入夜時分。那條大河在身旁嗚咽奔流, 身下卻是一片柔軟的草地，看起來，她根本沒有落入河水之中。
西西一動不動地在地上躺了半天，只覺得腦袋疼得像要隨時裂開。
死人是不會感到頭疼的, 就好像死人絕不會有思想一樣。西西發覺自己還活著, 卻馬上想到了另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糟糕, 不知我的臉摔壞了沒有？”
年輕女孩子的容貌簡直比她們的生命更要緊, 吹彈得破的肌膚上若劃破一道口子，那還不如直接摔死得好。
西西忍著全身劇痛，一骨碌坐了起來，吃力地挪到岸邊，低頭往河中看去。
蒼白的月色下，粼粼的河水中，竟映出一名青衫少年的影子。
他睜大了眼睛，也正從水底向她目不轉睛地凝望。
西西只道自己重傷之後，眼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細瞧。
只見那“少年”一雙大大的眼睛，額角有塊紮眼的紅色胎記，不是她自己又是誰？
西西向那倒影呆看半晌，這才發覺，自己的秀發竟已被人束了起來，看上去倒像是個如假包換的翩翩佳公子一般。
她墜崖之前，身上衣裳本來被那惡魔般的一家撕爛，這時也已換成了一件天青色的男子長衫。
那青衫雖已有些陳舊，卻幹燥、潔凈，隱約散發出一種縹緲的木葉清香。
在她受傷昏迷的那段時間，是什麽人將她打扮成這副模樣？
莫非就是那個救了她的人？
他又是誰呢？
西西疑惑地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一個人影。曠野靜寂而黑暗，只聽見遠方的大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無論那人是什麽人，現在都已連他的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了。
西西以前就聽說，江湖上有許多游戲人間的風塵異人，他們做了俠義之舉後，不但不願留下姓名，反而溜得比兔子還快。
他們沒有名字，他們的名字又無處不在。因為他們做那些事，本不是為了出名。
今天她遇到的，無疑也就是這種人。
西西聳了聳肩膀，自己對自己笑道：“看來我的運氣果然變得好起來了，在患難中總是能遇見好人……”
想到這裏，她心頭驀地掠過一個人的影子。
“鶯鶯小姐”一大早在山下等她，卻沒有等到，自然早就走了。不知她途中有沒有跟那惡魔般的白氏一家撞個正著？
西西忽然覺得擔心起來，顧不得自己重傷剛愈，從地下一躍而起，向著城中方向疾走。
夜幕下的大夢樓，仍是那般燈火通明，人潮如織，門前迎客的卻已換了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
她見一位眼睛很大的青衫少年從遠處匆匆趕來，面上便馬上浮現起一種訓練有素的甜美笑容。
辮子姑娘拉住西西的手，不由分說地往門裏走，一面甜笑著道：“大眼哥哥，你來的正是時候，今晚的好戲才剛剛開鑼……”
西西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有幾分得意。
她想不到，自己打扮成男人竟然惟妙惟肖，簡直能以假亂真。
西西咳了一聲，含笑道：“在下並不是來聽戲，而是來找人的。”
辮子姑娘眨眨眼睛：“找人？”
西西向她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道：“勞煩姑娘通傳一聲，就說一位姓秦的朋友求見鶯鶯小姐……”
聽見“鶯鶯小姐”這個名字，辮子姑娘臉上的甜笑忽然消失，接著，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一溜煙走得人影都看不見了。
西西正感驚訝，一轉頭間，面前已多了個滿身錦繡、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這人胖得幾乎看不見脖子，一顆碩大的腦袋直接坐落在寬闊的身子上，仿佛一尊剛堆好的雪人。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秦公子，莫非要找什麽人？”
西西想了想，試探著問道：“不知大夢樓主回來了沒有？”
胖子笑得兩只眼睛都瞇了起來，悠然道：“你若要找大夢樓主，那麽你現在已見到他了。”
西西一怔，愕然道：“難道你就是……”
胖子點了點那顆碩大的腦袋，笑瞇瞇地道：“此間主人，正是區區在下。”
西西張口結舌，半晌才道：“可是……可是鶯鶯小姐呢？”
胖子看著她，像是看著個瘋子似的，搖頭道：“鶯鶯小姐？敝樓中從跑堂的到唱曲的，男男女女上百號人，並沒有一人叫這個名字。”
西西怔住了，只能茫然瞪著他。
她心念一動，忙又問道：“這裏還有一位胡不言胡姑娘，你總該見過罷？”
胖子仍在不斷搖頭：“在下從未見過什麽‘胡不言’，倒是知道有一位‘胡言’。”
西西道：“胡言？她在哪裏？”
胖子緩緩道：“‘胡言’就在你的嘴裏……你豈非正是滿口胡言麽？”
他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
西西卻笑不出來，她簡直想哭——
為什麽今天她遇到的人，每一個都是瘋瘋癲癲的呢？
她呆立許久，像是做夢似的，連自己什麽時候走出門外也未發覺。
門外仍是黑夜。
夜已深了。
遠方的高樓中，一個細細的聲音在曼聲吟唱：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晚風低拂，歌聲如絲如縷，如夢如幻……
西西忽然覺得有些恍惚起來——
回想起那晚在大夢樓的經歷，莫非只不過是她做的一場大夢？
但鶯鶯小姐呢？她又去了什麽地方？
她來的時候，像夢一般輕盈，去的時候也像夢一般，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這是個夢一般的夜晚，黑暗中籠罩著一片神秘的靜謐。
整個世界仿佛都已沈睡。
只有樹梢的秋蟬，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一只貓頭鷹瞪大眼睛，咕咕叫著，遙遠的高墻後面，隱約傳來幾聲馬嘶。
聽見這馬嘶聲，西西忽然整個人跳了起來。
馬兒雖然是種動物，但它們也像人類一樣，各有各的性格和脾氣。
它們有的好吃懶做，有的呆頭呆腦，有的桀驁不羈，有的溫柔馴順。
它們也會在不同的心情下，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
有時仿佛在跟同伴交談途中的見聞，或是在向主人抱怨今天的夥食；有時它們叫得像是踩了雞脖子，有時卻又像是狗在打呼嚕。
只有對馬兒最熟悉的人，才能區分出其中細微的差別。
西西現在聽見的那聲馬嘶，正是來自她最為熟悉的愛馬——“紫電青霜”！
“紫電青霜”的聲音，是從長街盡頭一道高墻內傳出來的。夜色中看去，墻後隱約露出幾棟朱紅小樓，樓中卻黑沈沈的，看不見一星燈火。
墻上有道厚實的半圓木門，現在卻已從裏面鎖上了，推也推不開。
西西微一沈吟，突然飛身一掠，從墻頭翻了過去。
然後她輕輕落下地面，警覺地四下張望。
黑暗中靜悄悄的，全無人跡，只有亭臺，水榭，曲廊，石橋，荷池，竹林……
這裏竟是個布置得極為雅致的莊院。
院門邊一株滿樹金黃的銀杏下，拴著一匹藍紫色的瘦馬，赫然是“紫電青霜”。
西西大喜過望，一掠到了馬兒身旁，壓低聲音笑道：“好朋友，你果真在這裏！咱們總算又見面了……”
“紫電青霜”低低叫了幾聲，算是回答。
西西摟住它的頭頸，柔聲道：“我不在的這幾天，你過得好麽？不知那小女賊有沒有欺負你呢？”
“紫電青霜”是被胡不言盜走的，莫非胡不言現在就在這莊院裏？
還有鶯鶯小姐呢？是不是也跟她在一起？
西西擡頭看了看靜悄悄的院子，正要前去一探究竟。忽聽得不知哪棟小樓中，竟傳出女子輕微的呻/吟：“啊——啊——”
呻/吟聲良久不絕，而且越來越響，仿佛那女子正受著極大的痛苦折磨。
西西正感驚疑，過了片刻，那奇異的呻/吟卻已變為尖叫：“不，不……我實在受不了了！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西西聽得又驚又怒，再也想不到，這看似幽雅的莊院，竟是一處私設刑堂的魔窟。
黑暗之中，遠處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鳳眼柳眉、長腿細腰的女孩子，手裏拎著一只裝滿衣裳和絲巾的竹籃，一面打著哈欠，正從石橋另一頭走過來。
西西從暗處跳出，箭一般到了她身後，反扣住她的手腕。
竹籃翻倒在地，那女孩子更嚇了一大跳，正要出聲驚呼，嘴巴卻已被一只手捂住了。
西西湊到她耳邊，低喝道：“不要作聲。”
那女孩子嚇得身子發軟，卻看不見來人模樣，哆嗦著道：“你……你是誰？來這裏要做……做什麽？”
西西心念一動，故意啞著喉嚨，粗聲粗氣地怪笑道：“我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賊，采花賊是做什麽的，你心裏總該清楚。”
那女孩子怔了怔，隨即應道：“是，是，我當然清楚得很……”
她突然膩聲喘息起來，柔若無骨的身子也變得更軟，軟得好似已沒有力氣站著，向後倒在了西西身上。
她的身子在動，兩條長長的腿也在動，仿佛一條靈巧的水蛇似的，要將西西整個人緊緊纏住。
西西只覺得頭皮發麻，全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這才發覺，當一個“采花賊”，一點也不像想象中那麽容易。
西西身形一閃，就到了那女孩子面前，出手如電，已將她幾處穴道封住。
西西瞪著眼睛，厲聲道：“你若再亂動，莫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女孩子擡頭向她瞥了一眼，目光中霎時流露出恐懼之意，驚惶道：“女……女大王饒命！……”
西西這一驚卻也不在她之下，呆了一呆，道：“你看得出我是女人？”
那女孩子雖在發抖，卻很快點了點頭。
西西又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呢？”
那女孩子聲音顫抖著，答道：“做我們這一行，就算分不清母豬和山羊，也不至於連男人和女人都分辨不出的。”
西西幹笑幾聲，卻已笑得十分勉強。
她發覺自己假扮成男人，似乎也並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麽高明。
她瞇起眼睛，做出一副狠毒的模樣，冷冷道：“看來你的眼力的確不錯，也許我早就該把你這雙眼睛挖出來了。”
那女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急忙道：“我要是瞎了，誰來給你帶路呢？”
西西莫名所以，反問道：“帶路？帶什麽路？”
那女孩子飛快地道：“我知道小翠有個金鐲子，小蘭有條翡翠項鏈，還有我們老板悄悄攢的私房錢，我也知道藏在哪裏。你只要去偷他們，保證不會失望的……”
她陪著笑，哀求著，只想盡快將這“女賊”送到別人那裏去。
西西心中暗暗好笑，卻故意板著臉道：“看不出你知道的秘密倒不少，但你知不知道，一個人掌握的秘密越多，她往往就死得越快！”
那女孩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哀聲道：“我知道的事情統統可以告訴你，只求你千萬莫要殺我，求求你……”
西西打斷她道：“好，我問你一件事，你若答得出，我就不殺你。”
那女孩子戰戰兢兢地看著她，似已怕得說不出話來。
西西道：“我問你，這裏是不是有個名叫‘胡不言’的人？”
那女孩子“咦”了一聲，道：“你怎麽知道的？今天晚上我還在幫小胡洗澡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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