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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花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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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花非花

這的確是個十分奇異的夜晚, 就連永恒流動的時間,仿佛也已全然靜止了。

萬籟俱寂中,遠方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慘呼, 隨即有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救命——救命啊——”

回聲在群山間回旋震蕩,黑暗中聽來, 更令人心驚肉跳。

聲音雖然是從另一座山頭傳來的, 在這靜夜裏卻顯得無比清晰, 無比淒厲, 仿佛那裏正發生著世界上最悲慘可怖的一幕。

鶯鶯小姐馬上抽回她的手,身形已掠起。

西西忍不住叫道:“你……你還會回來麽?”

鶯鶯小姐一笑, 道:“你的眼睛很快會好起來, 等到今早的太陽出來時, 我們在山下的河邊見面……”

她說出第一個字時, 人還在破廟裏;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已遠在裏許之外。

西西簡直無法相信,像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是殘廢麽?

她揮灑之間便打敗成名已久的“中原二俠”, 她帶著另一個人,還能從那險惡的急流死裏逃生,她一個人獨來獨往, 非但不需要別人幫助,反而隨時隨地準備幫助別人,給每一個苦難中的人帶去溫暖和安慰。

這殘廢之人,實在活得太不像個殘廢。或者也可以說, 她殘廢的只不過是身體, 但她的心非但不殘廢, 簡直比許多正常人還要強有力得多。

雖然她們只相處了短短一夜, 西西卻覺得她很了解自己,心道:“我生平所遇之人中,此人倒可算是一位知己。”

可惜到現在為止,她連對方叫什麽都還不知道。

“鶯鶯小姐”當然不是她的真名,西西決定下次見到她的時候,一定要問一問她的名字。

忽然之間,一絲微弱的光芒透進西西的雙眼。她朦朧的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名年輕女子的形象。

那女子眉目低垂,神色溫柔而悲憫,一雙向外望著人世的眼睛裏,充滿深沈的情感。

在這一瞬間,西西幾乎以為她就是鶯鶯小姐。但她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那女子原來只是廟裏供奉的神像。

西西呆了呆,下意識地伸手在眼前一晃。

眼前清清楚楚出現了她自己的手,後面是一扇敞開的窗。

窗外,陽光剛剛升起,淡金的晨曦中仍飄動著乳白的薄霧,碧綠的大樹下,露水沾滿了鵝黃的野花。

這雖然只是個最平常不過的早晨,卻也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最寧靜、最美好的早晨。

世界上許多美好的事物,正是隱藏在這種看似不起眼的“平常”之中,只看你有沒有用心去感受,去發現。

西西幾乎已看得怔住。

一個人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上,怎能不為它的多姿多彩而感動呢?

她像是生下來第一次見到世界似的,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隨即她激動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揮舞雙臂,喜極狂呼道:“我又看得見了!我終於不是個瞎子……”

剛說完這句話,便聽得有人“咭”的一笑。

笑聲雖然很細很輕,卻像是一根鋒利的針,刺得西西耳膜劇痛。

那聲音格格笑道:“這人連我來了也沒有發現,還說自己不是個瞎子?”

忽聽“轟”的一聲巨響,破廟中塵土飛揚,墻壁已被人撞開一個大洞,洞口很快伸進來一張臉。

這張臉上不但長滿濃密的黑毛,而且吐著血紅的舌頭,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看上去既像狼,又像狗,就是不像人。

他一雙發亮的眼睛緊盯在西西身上,神情也活脫脫像是一條狗——

見到了肉包子的狗。

西西卻像是見到了狗的肉包子一般,全身都戰栗起來。她壯起膽子,大聲道:“你……你是什麽人?”

那人也不答話,笑嘻嘻地從洞口一躍而入。

只見這狼狗般的大漢,穿的竟是一身大紅大綠的男童衣裳,脖頸中掛著金項圈,頭頂還紮著一對羊角辮,雖然面貌兇惡猙獰,偏要打扮得有如天真孩童一般,看上去實是怪異無比。

西西驚異地打量著他,問道:“你究竟是誰?來這裏做什麽?”

那大漢咧開大嘴,嘻嘻一笑,道:“我在找,找我的小媳婦……這位阿姨,請問你有沒有見著小媳婦呢?”

西西有生以來頭一回被人稱作“阿姨”,大感哭笑不得,搖了搖頭,道:“沒見過,無論小媳婦,大媳婦,我連一個也沒有見過。你還是上別處……”

話未說完,那大漢面色驟變,接著一屁股坐倒在地,竟號啕大哭起來:“是你弄丟了小媳婦!是你弄丟了小媳婦!你找來賠給我,賠給我!”

他大哭著,把一只拳頭完全塞到嘴裏去了,另一只拳頭拼命擂擊地面,拳風落處,堅硬的地板竟被砸出好幾個碗口深的大洞。

此人雖然瘋瘋癲癲,內力之深卻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列。西西看得暗暗心驚,簡直已弄不清他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

她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實在找不到你的小媳婦,那怎麽辦?”

那大漢直著眼睛,向她呆看半晌,忽然破涕為笑:“找不到也沒關系,就把你自己賠給我好了!”

他的身法竟也快得驚人,突從地上一躍而起,雙臂箕張,龐大的身軀像一團巨大的烏雲,向西西當頭壓了下來。

西西根本來不及反應,已被他一雙鐵臂牢牢抱住,鼻中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臭氣,整個人幾乎要昏暈過去。

她心念一動,在他懷中掙紮著道:“等一等,我還沒有問你……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那大漢緊抱著她不放,咧嘴笑道:“我這個月剛剛七歲。”

西西斜目瞥去,只見他身上衣裳不但又短又小,而且又臟又舊,滿是黴味,看起來倒真像是許多年前留下的孩童舊衣。

她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惜阿姨我卻已有四十歲,對你來說未免太老了些……你幾時見過,一個七歲的人討個四十歲的小媳婦?”

那大漢楞了楞,大嘴一扁,仿佛又要哭出來。

西西趕忙接著道:“你不用難過,我知道有一位姑娘,又年輕,又美貌,比我好上一百倍也不止,給你這樣的英俊少年當小媳婦,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那大漢聞言大喜,展顏笑道:“這小媳婦在什麽地方?”

西西笑瞇瞇地道:“她就在這裏。”

說罷,伸手向廟中那女神像一指。

那大漢瞪著神像看了片刻,一雙鐵臂馬上將西西箍得更緊,不依不饒地大叫道:“她明明是木頭做的,是假的……你騙我!你騙我!”

西西被他箍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卻竭力擠出一個微笑,道:“我是大人,你是小孩子,大人怎會騙小孩子?”

那大漢呆了呆:“你真的沒有騙人?”

西西用力點了點頭,正色道:“我騙你做甚麽?這位神仙姐姐原本是個年輕美貌的少女,後來被邪惡的巫師施了魔法,才變成了一尊木頭人,只有遇著她的如意郎君,才能打破魔法,將她救醒。”

那大漢睜大了眼睛,似已聽得入神,趕忙問道:“那你知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救醒神仙姐姐?”

西西神情莊重,一板一眼地道:“只要那位如意郎君給她七七四十九個親吻,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到時候她便會馬上醒轉,變回原來的模樣……”

她向那大漢睇了一眼,嘆著氣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你若是不會數數,神仙姐姐豈非就永遠變不回來了?”

那大漢拍著兩只蒲扇般的大手,得意大笑道:“還好我剛學會數數,數到四十九可難不倒我……”

他拋下西西,縱身一躍,果然撲在那女神像上,抱著它的頭頸狂吻起來,直吻得滿嘴都是塵土木屑。

西西幾乎快要笑破肚皮,心道:“原來這人是真傻。”當即悄悄從墻上破洞躍出。

她擔心那大漢識破真相後很快追來,一路不敢停留,沒命價往山下疾奔。

奔了一陣,忽見前方山崖下倒懸著一棵蒼虬古松,松下一座六角山亭,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副棋局,一對中年男女端坐桌旁,正在對弈。

那男子儀容清雋,有如孤梅冷月,女子風姿閑靜,猶似秋水芙蓉。二人俱是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隔著清晨縹緲的雲霧看去,仿佛一對雲間飛降的仙人。

那女子聽見腳步聲響,回頭望見西西從山道上狂奔而來,訝然道:“這位姑娘,何故驚惶失措?”

西西跌跌撞撞地撲進亭中,喘著粗氣道:“前輩救……救我……”

那女子趕忙伸手扶住了她,以一種黃鶯般優美、綢緞般輕柔的聲音道:“姑娘不必害怕,不論你遇著多麽兇險可怕之事,只要到了我們這裏,都已不用再逃了。”

西西聞言大喜,定了定神,向二人施禮道:“秦西西叩謝前輩救命之恩。未請教二位高姓大名?”

那女子道:“我叫黃鶯。”又指指那男子:“他是我當家的,名叫白猿。”

她向西西笑了笑,問道:“秦姑娘年紀輕輕,怎會獨自一人在這荒山之中?你的家人呢?”

西西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我沒有家人,我的爹爹媽媽早就不在了。”

那名叫“黃鶯”的女子也嘆了口氣,伸手輕撫她的秀發,柔聲道:“好苦命的孩子!”

西西自幼無父無母,本來早已習以為常,這時見那女子容色慈和,猶如自己親人一般,那男子雖然神情清冷,目中也透出憐惜關切之色,不由得心中又是感動,又有幾分酸楚。

她想起自己一生的孤獨和寂寞,心道:“我的爹爹媽媽不知是什麽人?假若他們還活在世上,一定也像這般憐我愛我……”

黃鶯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含笑道:“你我雖然萍水相逢,也可說是有緣。你要是不嫌棄,以後不妨就當我們兩口子是你父母,我保證,不但要維護你平安周全,更要把世界上最好的物事都給你。”

西西心中一熱,激動道:“前輩待我如此,我實在……實在……”

黃鶯向她睇了一眼,笑得更加溫柔:“為什麽你還要跟我說這些客氣話呢?等你跟著我回了家,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西西不由得一怔,反問道:“回家?”

黃鶯點了點頭,笑瞇瞇地看著她:“我一見你這小姑娘,便覺得歡喜得很,也投緣得很。所以我打算帶你回家,給我的小兒子做小媳婦……”

西西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剛想奪路逃走,右腕脈門卻已被黃鶯牢牢拉住,半邊身子登時酸軟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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