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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子夜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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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子夜歌(五)

這時候, 忽聽得嗚嗚幾聲,傳自窗外,似是鶯鶯小姐在黑暗中奏起樂器, 與她歌聲相和。

那樂聲似笛非笛,卻是平和中正, 明凈溫暖之極, 有如秋末的天空, 雪後的春水, 又如晨露灑進牧場,陽光穿透樹梢, 令人只覺得有說不出的寧靜慰藉。

西西聽得片刻, 便覺心中苦楚略減, 又過了一陣, 內息漸漸寧定,胸中那種煩惡情狀也減輕了許多。

她拭去嘴邊鮮血,定了定神,心中不由得微感疑惑:“陸崇吾的這支曲子, 為什麽她也懂得?”轉念又想:“是了,她本是當世名伶,這樣有名的曲子, 她聽過自不奇怪。”

突然之間,西西彎下了腰,抱住自己肚子,發出一陣大笑。

她笑得是那樣瘋狂, 那樣忘我, 就仿佛遇到了一件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一只手輕柔地搭在她肩頭, 一個聲音輕柔地問道:“你在笑?什麽事這麽好笑?”

這是鶯鶯小姐的手, 鶯鶯小姐的聲音。沒有人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來的,但她的確已來了。

有一種朋友正是如此,你也許不是每時每刻都能見到她,但當你需要她的時候,她好像永遠都會馬上出現在你身邊。

西西大笑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道:“人家唱歌要錢,可是我……我一唱歌,卻幾乎要了自己的命……你說好不好笑?簡直好笑極了!”

鶯鶯小姐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樂之極致,本來能通六感,能移人情。但我卻未想到,這支曲子竟令你如此痛苦。”

西西仍在不停地笑著,幾乎已笑出了眼淚:“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怎會有什麽痛苦?”

鶯鶯小姐對她的話似是聽而不聞,柔聲說道:“剛才在大夢樓時,我便見你眉宇間隱有愁色,現在聽你歌聲之中,也似有一種郁郁不平之意。你正當芳齡,本不該如此憂愁,那是什麽緣故?”

西西大笑道:“我長到這麽大,根本連‘憂愁’二字如何寫法也不懂得,你卻認為我是個憂愁的人?可笑,簡直可笑之極……”

鶯鶯小姐這次卻久久沒有答話,隔了半晌,徐徐說道:“你在人前總是在笑,笑得似乎也很快樂,但我看得出來,你心中始終有一件放不下的事。這件事若不解決,也許你永遠也不會真正的快樂。”

西西終於怔住了。

她已有些笑不出來。

她本打算將自己的心事永遠藏起,哪知這時卻被鶯鶯小姐一語道破,聽她言語中真摯之意,對自己竟似極為關切。西西只覺得心頭一熱,只想倒在對方懷中,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

雖然這樣想著,她卻將頭仰得更高,只為了不讓人看見她眼中止不住的淚水,大聲說道:“我有沒有問過你的來歷,你的過去?有沒有問過一件你不願意回答的事?”

鶯鶯小姐道:“你沒有。”

西西道:“那你又為什麽要問我?”

鶯鶯小姐嘆了口氣,果然不再說話。

她知道世上有一種人,他們心中越是痛苦,越是要笑得加倍快樂;當他們看似快樂地大笑時,只不過表示痛苦已刻入他們的骨髓。

她了解這種驕傲,這種寂寞,也了解這種笑容後隱藏的淚水,快樂中隱藏的痛苦。

若沒有心,又怎會傷心?若非多情之人,又怎會痛苦?

最強烈的情感,往往也總是伴隨著最深刻的痛苦。一個人若從來沒有嘗過痛苦的滋味,她根本就不能算是懂得了“情”這個字。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聲落下來,襯得這空曠的天地間更顯清冷而寂寥。

潮濕的風伴著冰冷的雨,一齊從敞開的窗口灌了進來,竟使西西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鶯鶯小姐道:“要不要我關上窗戶?”

西西“哼”了一聲,道:“不必,你只要關上你的嘴就行。”

她板著臉,冷冷地道:“但你現在閉嘴也已來不及了,因為你就算不問,我也非說不可……”

鶯鶯小姐又說不出話了。

她只有苦笑。

女孩子們的心思,豈非就像明天的天氣一樣,永遠讓人捉摸不定?

雨,越下越大。

漫天風雨聲中,西西終於說出她和段天仇的故事。

這些話她以前從來沒有對第二人說過,這時一口氣說出,恰似滂沱大雨,傾瀉而下,說完之後,只覺得心中居然好過了許多。

她現在才知道,在朋友面前流露自己的軟弱和痛苦,並不是一件丟人的事。

因為只要是真正的朋友,當你快樂時,她比你更加快樂;當你痛苦時,她也只會比你更加痛苦。

真正的朋友不但能分享你的快樂,更能分擔你的痛苦。就算她只是一聲不響地守在身旁,對於痛苦中的人來講,也不失為一種最好的安慰和幫助。

到現在為止,鶯鶯小姐的確還沒有說出一句安慰的話。也許這種癡男怨女的故事,旁人根本就無從安慰;又或許她心中也遇見了一件極大的為難之事,所以始終躊躇不語?

西西笑了笑,仿佛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喃喃說道:“到了現在,我心裏已不再怨恨他,怪只怪我對人太過輕信,從來也沒有認真地看清楚一個人……”

鶯鶯小姐忽道:“你認為你現在就看清楚了?你認為他一直以來都在欺騙你、傷害你?”

西西呆了呆,道:“事實難道不是這樣?”

鶯鶯小姐道:“你錯了。”

西西道:“我錯了?”

鶯鶯小姐道:“簡直錯得厲害,錯得離譜。”

西西道:“我錯在哪裏?”

鶯鶯小姐道:“他做的那些事情,你是不是親眼見過?你有沒有看到他殺死一個不該殺的人?”

西西搖了搖頭,道:“我雖然沒有看見,但以常理猜想,也只可能是他。”

鶯鶯小姐道:“親眼所見之事,有時候也未必是真的,何況這一切只是你的猜想?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猜想,為什麽你不想想其他可能?”

西西皺眉思忖半晌,苦笑道:“我實在連一種也想不出。”

鶯鶯小姐道:“猜想這種事本就是人人都能做得的,你可以猜想,我當然也可以。”

西西急忙道:“那依你想來,真相究竟如何?”

鶯鶯小姐道:“據我猜測,做下那些事情的,可能根本就是其他人……”

西西道:“其他人?”

鶯鶯小姐道:“也許那人有恩於他,他為了報恩,才不得不被那人擺布,不得不給那人當了替罪羊!”

西西回憶起段天仇與面具人之間那種奇異的關系,不由得心中一動。

她的聲音不覺顫抖起來:“若真是這樣,為什麽他……他當時不說呢?”

鶯鶯小姐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隱痛,他當然也有他的。”

西西在聽著。

鶯鶯小姐道:“也許他當時本來想說,卻沒有機會對你說;也許他有機會說,卻不能說;也許他明明能說,卻不願說出……”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你總該知道,一個驕傲的人總是寧可被人誤解,也絕不願為自己辯護的。”

西西感到自己的心突然抽緊,像是被鉗子鉗住了似的。

鶯鶯小姐徐徐道:“有的人寧願犧牲自己的名譽、自己的情感,一個人承擔起全部的痛苦,可惜連自己所愛的人也不能理解他,也要誤會他。你自認為受了欺騙,已感到這麽痛苦,但你有沒有想過,那種被人誤解的痛苦,可能更在你的痛苦之上!”

西西仿佛被一記霹靂擊中,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已說不出話來。

在今天以前,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這番話除了鶯鶯小姐之外,也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說得更加透徹。

突然之間,西西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猛然倒在鶯鶯小姐懷中,失聲大哭。

她本來絕不願在別人面前流淚,現在眼淚卻已流出;她原以為永遠解不開的心結,現在卻已在不知不覺中解開。

因為她已學會了去理解他人。

她已學會站到他人的角度,去體諒他的痛苦。

“世界上許多誤會和悲劇的造成,正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無法理解彼此……”

“但你若試著去理解他人,你才能更深刻地認識這個世界的覆雜,以及人的覆雜——”

“許多看似簡單的事情後面,往往藏著極為覆雜的原因;一個看似簡單的人身上,往往也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和苦衷……”

“愛一個人也許很容易,但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卻是世界上最難的一件事。”

這是鶯鶯小姐最後對她說的幾句話。

當一個人能夠跳出“自己”,去感受和理解別人的時候,她的心就變得柔軟了。

一個人只有飽嘗過痛苦,才有可能理解另一顆心的痛苦;理解別人越多,就越覺得自己的痛苦微不足道,因為她對別人的哀憐,已遠過於哀憐自己。

寧靜漸漸回到了西西心裏。以後她再想起這件事時,已不再感到痛苦,最多只感到一種淡淡的惆悵;她的眼中雖又有淚,但那卻已不再是痛苦的淚水,而是一種釋然的淚水。

在這種大起大落、極度激動的心情下,她自然全未留意到,被她擁抱住的鶯鶯小姐,竟也開始輕輕發抖。

為什麽鶯鶯小姐會發抖?

是不是因為在這個奇異的時刻,她心中也生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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