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子夜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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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子夜歌（四）
西西自幼長在深山, 水性並不比一塊磚頭好多少，這時猝然落水，心中大驚, 登時“咕嘟嘟”連吞了幾口河水。
忽然之間，她懷中多了一樣圓滾滾的物事。鶯鶯小姐道：“這圓球中充了空氣, 你抱著它, 不費力便可漂浮起來。”
西西抱住圓球, 身子果然不再下沈, 慢慢浮上水面。她心中暗忖：“先是風箱、磁鐵，現在又來了個圓球。這鶯鶯小姐真不知什麽來頭, 竟有這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那圓球另一端系有繩索, 鶯鶯小姐牽引著西西, 很快游出船底。
連日的大雨過後, 河中水勢暴漲，流速甚急，二人幾乎不必劃水，便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出老遠, 眨眼間連那大船的影子也看不見了。
起初那河道甚為寬廣，河上一派風平浪靜。游得片刻，兩岸山峰漸多, 危崖夾峙，河道收窄，河中登時亂石密布，險灘疊起。河水如同沸騰了似的, 到處是巨大的漩渦, 耳旁只聽得水聲咆哮, 隆隆如雷, 令人驚心動魄。
二人小心翼翼，盡力繞開那些致命的礁石與漩渦。漸漸的水流更急，惡浪洶湧奔騰，有如千萬匹脫韁而出的野馬。在大自然這種驚人的威力前，人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只能隨著急流東沖西撞，拋上拋下，仿佛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西西受傷後目不見物，光聽那震耳欲聾的水聲，也覺心驚膽寒。她早已被急流拋得頭暈目眩，忽聽得“噗”的一聲，原來懷中的圓球被礁石尖角戳破，球中空氣漏光，登時癟了下去。
最後的憑依也已失去，西西剛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身子已急速下沈，狂怒的水流很快將她整個人吞沒。
她雖然做著本能的掙紮，四肢卻已漸漸僵冷，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忽然水中伸來一只手，將她攔腰撈起，托出水面。
西西喘息得像一條瀕死的魚，慘然道：“我……我已經不行了……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命要緊……”
這時她全身脫力，自知今夜絕無生還的可能，求生的意志和勇氣都已離她而去，語氣中更充滿了消沈和絕望。
鶯鶯小姐卻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現在你抓緊了我，千萬莫要松手。”
她的聲音仍是那麽溫柔，那麽平靜，可是無論誰也可聽出，她話語中流露的那一片熱誠與堅定。西西忽覺心頭一陣酣暢，全身的血液似又重新燃燒起來，果然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膊。
二人在急流中載浮載沈，每回眼見即將撞上礁石，鶯鶯小姐便借著水流之力，單掌揮出，在礁石上輕輕一撥，猶如飛電過隙一般，自那狹窄的石縫間急掠而過。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巧勁，看上去仿佛輕松，實際上卻是險到極點，固然需要極深的內力與極快的出手，時間拿捏之準確，更是分毫也出不得差錯。
西西瞧不見她出手情狀，自是全未覺察其中驚險，只覺得在此人身旁，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世上一切險惡，仿佛都已無法傷害到她。雖在命懸一線、生死攸關之際，她心中卻感到一陣寧靜，不知不覺，竟在水中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西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來。只聽得遠處河水拍岸，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冰涼沁肌，身下卻是一堆粗糲砂石，原來已被那急流沖到一處亂石灘上。
她勉力睜開雙眼，面前卻仍是一片茫茫白霧，目中更感到一陣火燒般的劇痛，只得又閉上了眼睛。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你剛剛才醒，這麽快又要睡了麽？”
這人正是鶯鶯小姐。西西雙手摸索著，從亂石堆上坐了起來，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鶯鶯小姐笑了笑，答道：“也不算太久，從你睡著到醒來，只不過剛過去三天三夜而已。”
西西雖知她在說笑，仍不免面上一紅。鶯鶯小姐笑著接道：“可是我卻知道，你一定還未睡夠。”
西西道：“哦？為什麽？”
鶯鶯小姐道：“因為你現在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只三天三夜沒睡覺的大熊貓。”
西西想到自己被毒火燒傷雙目，模樣一定甚為滑稽醜怪，不由得“撲哧”一笑。
鶯鶯小姐嘆了口氣，道：“現在你雖然還笑得出來，等到毒氣下行，你整個腦袋都腫得像只黑熊的時候，只怕你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西西聞言大驚，急忙道：“那還等什麽，咱們何不趕緊離開這裏！……”
她知道自己傷勢嚴重，還在其次，眼下她們二人更遠遠沒有脫離險境。
因為憑著“中原二俠”的機警，再加上河岸上的那幾名神秘強敵，要找到她們的下落，根本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鶯鶯小姐緩緩道：“本來我早就該帶你走的，可是卻沒能走成……”
西西脫口道：“為什麽？”
她剛問出這句話，驀地心中一動，仿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於是她的心弦立刻繃緊，只希望自己完全想錯了。
但鶯鶯小姐微笑著，已把她心裏想的那件事說了出來：
“因為我是個殘廢。”
夜風溫柔，她的聲音像風一般拂過，仿佛只不過在述說一個最平常的事實。
西西卻已聽得怔住了。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為什麽鶯鶯小姐在戲臺上永遠是坐著的。
她不知道的卻是，在那永遠溫柔而平靜的話語後面，是不是也藏著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慘往事？
鶯鶯小姐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柔聲說道：“其實殘廢也不一定都比普通人活得悲慘。很多情況下，我走起路來比普通人還快得多的，只可惜這裏卻是個亂石灘，找不到一根樹枝來做我的腿……”
西西霍然站起，忽道：“誰說你沒有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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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輕，雲很淡。幾顆無眠的星星從雲間露出來，仿佛正笑瞇瞇地偷看著地上的人。
鶯鶯小姐被西西負在背上，口中不斷指揮著：“向右三步，向左，再向右……繞過前方大石……”
西西腳下生風，一面趕路，一面笑嘻嘻地道：“你不能走，我卻可以做你的雙腿；我看不見，你卻可以做我的眼睛。咱們雖然各自殘廢，但你我合二為一，豈非正是一個完整的人？”
她對自己想出的這個高明的主意，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得意，連目中劇痛也忘了大半。
鶯鶯小姐卻半晌沒有說話，隔了許久，才輕輕嘆息一聲，低聲說道：“若能合二為一，那……那自然好得很……”
二人又同時沈默下來。靜夜之中，只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微風吹動遠方的河水，猶如情人在呢喃細語。
風拂過二人身旁，空氣中仿佛充滿了一種縹緲而奇異的木葉清香。
這香氣是遠方吹來的，還是從鶯鶯小姐身上發出來的？
若斷若續的香氣，變得越來越濃，她的氣息熱熱地挨著西西的臉。
西西忽覺面頰燙得厲害，心中竟沒來由地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當下一句話也不敢說，走得更快了。
夜，一滴一滴流走。
遠方夜幕下，隱約現出一座小山的輪廓。
小山上有片樹林，樹林裏有座破廟。現在她們二人就在這破廟裏。
鶯鶯小姐沿路撿拾了一些藥草和樹枝，又拿走了廟裏祭神的幾壇燒酒。片刻之後，藥草已敷上西西的眼睛，樹枝也削成了拐杖。等到地下鋪好柔軟的樹葉、燒酒在火上發出香氣時，這原本又臟又小的破廟，看起來竟也有了幾分家的溫馨之意。
西西仰面躺在軟綿綿的樹葉堆上，一張臉被火光映成了薔薇般的緋紅。等那一壇又熱又辣的燒酒灌下肚子，她登時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幾乎馬上要飛了起來。
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伸開四肢，心滿意足地呻/吟道：“好烈的酒……好軟的床……好暖的火堆……就算在我自己家裏，也很久沒有這麽舒服過了。”
可是鶯鶯小姐卻似不願在這臨時的“家”裏住下去——跟西西單獨呆在一起過夜，好像讓她整個人都不自在極了。
只聽“篤”的一聲，樹枝在地上輕輕一點，她已向破廟外面掠出去。
西西循聲擡頭，驚訝道：“這麽晚了，你還要出去？”
鶯鶯小姐道：“嗯……”
西西道：“你晚上難道不睡覺的？”
鶯鶯小姐的聲音從窗外遠遠傳來：“我這人一向有個毛病，只有躺在樹梢，數著天上的星星才能睡著。”
西西不禁在心裏感嘆——像鶯鶯小姐這樣富有詩意、懂得生活情趣的人，這年頭實在已不多見。
假若西西的眼睛能看見，就會發現，滿天的星星都已隱到雲裏去了，要數又何從數起？
現在她雖然暫時還看不見，眼中那種火燒般的劇痛卻已減輕了不少。藥草帶來的清涼之感，燒酒帶來的微醺之意，讓她覺得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不舒服至極。
她舒服得幾乎又快要睡著了。
一睡著，她就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
這晚她做的夢不但奇怪，而且可怕。在夢中，有一條長著兩個頭的怪蛇纏住了她，將她纏得透不過氣來，兩張血紅的嘴更是大張著，要吃掉她的眼睛。
她害怕得大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真的來了。哪知那怪蛇只一張嘴，就把那人攔腰咬為兩段，再一張嘴，竟把他整個兒都吞進了肚子裏。
西西尖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只覺心頭突突亂跳，臉龐沾濕一片，不知是冷汗，還是淚水？
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呢？
火堆已在不知什麽時候熄滅了。黑夜裏冷得怕人，也靜得怕人。忽聽“嗒”的一聲，窗外的一片枯葉墜在地上，仿佛是大樹落下的一滴眼淚。
在這剎那之間，西西忽覺心中柔軟的地方痛了一痛，情不自禁地，輕輕哼起歌來。
淒涼的歌聲，百轉千回，如泣如訴：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那次她和段天仇在逃亡途中聽過這曲子，當時便將曲詞在心中記熟。這時音韻猶在，聽曲的人卻已不在。至於曲中蘊藏的那種情感，當時她或許還不懂得，現在卻已懂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忘掉了段天仇，哪知在靜寂的深夜，他竟又出現在她的夢裏，讓她含著淚水醒來。
她卻不知道，這支曲子本有一種牽動七情六欲的魔力，使人或淒愴哀憫，或驚懼不安，或沈湎往昔，或激情如狂。內力不足者一旦受其支配，輕則走火入魔，重則可能當場喪命。
西西牽動了滿腹心事，只感一股內息如脫韁野馬般在體內亂沖亂走，胸口氣血翻湧，實是痛苦難當。忽然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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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自幼長在深山, 水性並不比一塊磚頭好多少，這時猝然落水，心中大驚, 登時“咕嘟嘟”連吞了幾口河水。
忽然之間，她懷中多了一樣圓滾滾的物事。鶯鶯小姐道：“這圓球中充了空氣, 你抱著它, 不費力便可漂浮起來。”
西西抱住圓球, 身子果然不再下沈, 慢慢浮上水面。她心中暗忖：“先是風箱、磁鐵，現在又來了個圓球。這鶯鶯小姐真不知什麽來頭, 竟有這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那圓球另一端系有繩索, 鶯鶯小姐牽引著西西, 很快游出船底。
連日的大雨過後, 河中水勢暴漲，流速甚急，二人幾乎不必劃水，便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出老遠, 眨眼間連那大船的影子也看不見了。
起初那河道甚為寬廣，河上一派風平浪靜。游得片刻，兩岸山峰漸多, 危崖夾峙，河道收窄，河中登時亂石密布，險灘疊起。河水如同沸騰了似的, 到處是巨大的漩渦, 耳旁只聽得水聲咆哮, 隆隆如雷, 令人驚心動魄。
二人小心翼翼，盡力繞開那些致命的礁石與漩渦。漸漸的水流更急，惡浪洶湧奔騰，有如千萬匹脫韁而出的野馬。在大自然這種驚人的威力前，人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只能隨著急流東沖西撞，拋上拋下，仿佛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西西受傷後目不見物，光聽那震耳欲聾的水聲，也覺心驚膽寒。她早已被急流拋得頭暈目眩，忽聽得“噗”的一聲，原來懷中的圓球被礁石尖角戳破，球中空氣漏光，登時癟了下去。
最後的憑依也已失去，西西剛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叫，身子已急速下沈，狂怒的水流很快將她整個人吞沒。
她雖然做著本能的掙紮，四肢卻已漸漸僵冷，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忽然水中伸來一只手，將她攔腰撈起，托出水面。
西西喘息得像一條瀕死的魚，慘然道：“我……我已經不行了……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命要緊……”
這時她全身脫力，自知今夜絕無生還的可能，求生的意志和勇氣都已離她而去，語氣中更充滿了消沈和絕望。
鶯鶯小姐卻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現在你抓緊了我，千萬莫要松手。”
她的聲音仍是那麽溫柔，那麽平靜，可是無論誰也可聽出，她話語中流露的那一片熱誠與堅定。西西忽覺心頭一陣酣暢，全身的血液似又重新燃燒起來，果然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膊。
二人在急流中載浮載沈，每回眼見即將撞上礁石，鶯鶯小姐便借著水流之力，單掌揮出，在礁石上輕輕一撥，猶如飛電過隙一般，自那狹窄的石縫間急掠而過。
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巧勁，看上去仿佛輕松，實際上卻是險到極點，固然需要極深的內力與極快的出手，時間拿捏之準確，更是分毫也出不得差錯。
西西瞧不見她出手情狀，自是全未覺察其中驚險，只覺得在此人身旁，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世上一切險惡，仿佛都已無法傷害到她。雖在命懸一線、生死攸關之際，她心中卻感到一陣寧靜，不知不覺，竟在水中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西終於迷迷糊糊地醒來。只聽得遠處河水拍岸，衣裳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冰涼沁肌，身下卻是一堆粗糲砂石，原來已被那急流沖到一處亂石灘上。
她勉力睜開雙眼，面前卻仍是一片茫茫白霧，目中更感到一陣火燒般的劇痛，只得又閉上了眼睛。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你剛剛才醒，這麽快又要睡了麽？”
這人正是鶯鶯小姐。西西雙手摸索著，從亂石堆上坐了起來，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鶯鶯小姐笑了笑，答道：“也不算太久，從你睡著到醒來，只不過剛過去三天三夜而已。”
西西雖知她在說笑，仍不免面上一紅。鶯鶯小姐笑著接道：“可是我卻知道，你一定還未睡夠。”
西西道：“哦？為什麽？”
鶯鶯小姐道：“因為你現在的模樣，簡直就像一只三天三夜沒睡覺的大熊貓。”
西西想到自己被毒火燒傷雙目，模樣一定甚為滑稽醜怪，不由得“撲哧”一笑。
鶯鶯小姐嘆了口氣，道：“現在你雖然還笑得出來，等到毒氣下行，你整個腦袋都腫得像只黑熊的時候，只怕你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西西聞言大驚，急忙道：“那還等什麽，咱們何不趕緊離開這裏！……”
她知道自己傷勢嚴重，還在其次，眼下她們二人更遠遠沒有脫離險境。
因為憑著“中原二俠”的機警，再加上河岸上的那幾名神秘強敵，要找到她們的下落，根本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鶯鶯小姐緩緩道：“本來我早就該帶你走的，可是卻沒能走成……”
西西脫口道：“為什麽？”
她剛問出這句話，驀地心中一動，仿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於是她的心弦立刻繃緊，只希望自己完全想錯了。
但鶯鶯小姐微笑著，已把她心裏想的那件事說了出來：
“因為我是個殘廢。”
夜風溫柔，她的聲音像風一般拂過，仿佛只不過在述說一個最平常的事實。
西西卻已聽得怔住了。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為什麽鶯鶯小姐在戲臺上永遠是坐著的。
她不知道的卻是，在那永遠溫柔而平靜的話語後面，是不是也藏著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慘往事？
鶯鶯小姐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柔聲說道：“其實殘廢也不一定都比普通人活得悲慘。很多情況下，我走起路來比普通人還快得多的，只可惜這裏卻是個亂石灘，找不到一根樹枝來做我的腿……”
西西霍然站起，忽道：“誰說你沒有腿的？”
###
風很輕，雲很淡。幾顆無眠的星星從雲間露出來，仿佛正笑瞇瞇地偷看著地上的人。
鶯鶯小姐被西西負在背上，口中不斷指揮著：“向右三步，向左，再向右……繞過前方大石……”
西西腳下生風，一面趕路，一面笑嘻嘻地道：“你不能走，我卻可以做你的雙腿；我看不見，你卻可以做我的眼睛。咱們雖然各自殘廢，但你我合二為一，豈非正是一個完整的人？”
她對自己想出的這個高明的主意，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得意，連目中劇痛也忘了大半。
鶯鶯小姐卻半晌沒有說話，隔了許久，才輕輕嘆息一聲，低聲說道：“若能合二為一，那……那自然好得很……”
二人又同時沈默下來。靜夜之中，只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微風吹動遠方的河水，猶如情人在呢喃細語。
風拂過二人身旁，空氣中仿佛充滿了一種縹緲而奇異的木葉清香。
這香氣是遠方吹來的，還是從鶯鶯小姐身上發出來的？
若斷若續的香氣，變得越來越濃，她的氣息熱熱地挨著西西的臉。
西西忽覺面頰燙得厲害，心中竟沒來由地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當下一句話也不敢說，走得更快了。
夜，一滴一滴流走。
遠方夜幕下，隱約現出一座小山的輪廓。
小山上有片樹林，樹林裏有座破廟。現在她們二人就在這破廟裏。
鶯鶯小姐沿路撿拾了一些藥草和樹枝，又拿走了廟裏祭神的幾壇燒酒。片刻之後，藥草已敷上西西的眼睛，樹枝也削成了拐杖。等到地下鋪好柔軟的樹葉、燒酒在火上發出香氣時，這原本又臟又小的破廟，看起來竟也有了幾分家的溫馨之意。
西西仰面躺在軟綿綿的樹葉堆上，一張臉被火光映成了薔薇般的緋紅。等那一壇又熱又辣的燒酒灌下肚子，她登時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幾乎馬上要飛了起來。
她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伸開四肢，心滿意足地呻/吟道：“好烈的酒……好軟的床……好暖的火堆……就算在我自己家裏，也很久沒有這麽舒服過了。”
可是鶯鶯小姐卻似不願在這臨時的“家”裏住下去——跟西西單獨呆在一起過夜，好像讓她整個人都不自在極了。
只聽“篤”的一聲，樹枝在地上輕輕一點，她已向破廟外面掠出去。
西西循聲擡頭，驚訝道：“這麽晚了，你還要出去？”
鶯鶯小姐道：“嗯……”
西西道：“你晚上難道不睡覺的？”
鶯鶯小姐的聲音從窗外遠遠傳來：“我這人一向有個毛病，只有躺在樹梢，數著天上的星星才能睡著。”
西西不禁在心裏感嘆——像鶯鶯小姐這樣富有詩意、懂得生活情趣的人，這年頭實在已不多見。
假若西西的眼睛能看見，就會發現，滿天的星星都已隱到雲裏去了，要數又何從數起？
現在她雖然暫時還看不見，眼中那種火燒般的劇痛卻已減輕了不少。藥草帶來的清涼之感，燒酒帶來的微醺之意，讓她覺得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不舒服至極。
她舒服得幾乎又快要睡著了。
一睡著，她就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
這晚她做的夢不但奇怪，而且可怕。在夢中，有一條長著兩個頭的怪蛇纏住了她，將她纏得透不過氣來，兩張血紅的嘴更是大張著，要吃掉她的眼睛。
她害怕得大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就真的來了。哪知那怪蛇只一張嘴，就把那人攔腰咬為兩段，再一張嘴，竟把他整個兒都吞進了肚子裏。
西西尖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只覺心頭突突亂跳，臉龐沾濕一片，不知是冷汗，還是淚水？
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一個夢呢？
火堆已在不知什麽時候熄滅了。黑夜裏冷得怕人，也靜得怕人。忽聽“嗒”的一聲，窗外的一片枯葉墜在地上，仿佛是大樹落下的一滴眼淚。
在這剎那之間，西西忽覺心中柔軟的地方痛了一痛，情不自禁地，輕輕哼起歌來。
淒涼的歌聲，百轉千回，如泣如訴：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那次她和段天仇在逃亡途中聽過這曲子，當時便將曲詞在心中記熟。這時音韻猶在，聽曲的人卻已不在。至於曲中蘊藏的那種情感，當時她或許還不懂得，現在卻已懂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忘掉了段天仇，哪知在靜寂的深夜，他竟又出現在她的夢裏，讓她含著淚水醒來。
她卻不知道，這支曲子本有一種牽動七情六欲的魔力，使人或淒愴哀憫，或驚懼不安，或沈湎往昔，或激情如狂。內力不足者一旦受其支配，輕則走火入魔，重則可能當場喪命。
西西牽動了滿腹心事，只感一股內息如脫韁野馬般在體內亂沖亂走，胸口氣血翻湧，實是痛苦難當。忽然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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