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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子夜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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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子夜歌(三)

在這剎那之間, 西西只覺得腦中似有狂風暴雨,亂成一片。

她自從踏入江湖,短短幾個月來, 已不止一次受人欺騙陷害,人心的詭譎與險惡, 更不知有多少次令她痛心失望。

就連那最好的朋友段天仇, 到頭來竟也背棄了她。

所以, 她憑什麽要毫無理由地相信一個今天才認識的“陌生人”呢?

西西嘆息著, 舉在半空的酒杯已將落下。

她的手在顫抖,杯中的酒也在顫抖。那白玉般的液體受到震顫, 便泛起了一層淺淺的漣漪,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微笑時的梨渦。

就在這時, 她腦中的漫天風雨忽然平息下來, 世界仿佛停止了運轉,世界上的一切聲音也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恍惚中,她又回到“大夢樓”的戲臺上,鶯鶯小姐正在那裏唱著一支溫柔的歌, 然後驀然回首,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凈而溫暖,仿佛似曾相識……

不知如何, 西西驀地心中一動。

只見她一仰脖子,將整杯酒都倒進了喉嚨!

王義的面色仿佛已有些變了。

鶯鶯小姐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中卻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欣慰之意。

西西喝下那杯酒後,果然覺得一股暖意流轉全身, 整個人登時清醒了許多。酒中有解藥, 自是確鑿無疑之事。

她剛變得清醒一些, 心中馬上又糊塗起來——

那神秘莫測的鶯鶯小姐, 明明與她素昧平生,可是西西卻寧可相信她,也不相信威名遠播的當代大俠,其中的緣故,就連她自己也莫明所以。

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確是真心地信任這個女子,並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剛才她中了迷藥,自然也是真的。只是她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受了什麽人的暗算呢?

鶯鶯小姐仿佛看穿了她內心所想,含笑道:“你不妨回憶一下,剛才在‘大夢樓’時,是否有人接觸過你的身體四肢,便可明白真相。”

西西秀眉微蹙,努力回憶先前情形,猛然記起自己離席之前,王義曾在她肩頭運力一拍。

她急忙扭頭看去,果見左肩衣裳裂開小塊,肌膚上竟釘著一枚小小銀針。

那銀針幾乎比雨絲更細,比蚊足更小,比牛毛更輕,正與瓷碟上留下的“飛花細雨針”一模一樣。

鶯鶯小姐嘆息一聲,徐徐道:“我實在沒有想到,像王大俠這樣的英雄人物,也被人家收……收買了。”

直到現在,她竟仍不願對王義說出一句譏嘲的言語,就連“收買”這個詞,也似說得十分艱難。

王義臉上每一顆麻子都已漲得通紅,卻兀自怒吼道:“放你娘的屁!世上有誰人能買動老子?”

鶯鶯小姐道:“一般人的確不能,可那人若是富可敵國,權勢滔天,有呼風喚雨、通天徹地之能……”

聽到這裏,西西不由得心中一凜,驀地想到了一個人。

鶯鶯小姐接道:“你自然知道,那人一向最喜愛年輕美麗的女孩子,所以你便投其所好,到處為他物色美人,以為晉身之階……”

王義緊咬著牙,整張臉都變得扭曲起來。忽見戚正虎目炯炯,轉頭怒視著他,厲聲叱道:“王賢弟,你我相交多年,想不到你……你竟是這般卑鄙無恥、見利忘義之人!”

話音剛落,身形一個疾轉,向他猛撲過去。

戚正這麽一轉、一撲,身子便背對著船艙。忽聽得“蓬”的一聲,他背心中竟噴出一團猩紅煙霧,挾著一股刺鼻的腥臭,頃刻間已在狹小的船艙中彌漫開來。

西西大驚失色,忽覺自己的衣袂向前飄動,背後刮起了一陣狂風,簾後更傳來“吭哧吭哧”的怪響,似是鶯鶯小姐正在拉動風箱。

那風箱也不知是什麽材質制成,鼓出的風力竟是強勁之極,有如山呼海嘯一般。狂風過處,那團猩紅毒霧登時掉轉方向,向著戚、王二人卷去。

那毒霧端的霸道無比,二人口中雖已含著解藥,卻也被嗆得一陣劇烈咳嗽,直咳得滿面都是鼻涕眼淚,模樣狼狽不堪。西西見此情景,忍不住拍手大樂。

王義顧不上滿面涕淚,怒吼一聲,長袖揮舞,一蓬銀針已如暴雨般射出。

只聽“呼”的一聲,簾後飛出一樣黑乎乎的物事。王義眼前一花,就發覺自己脖頸套上了一枚又粗又大的環形磁鐵,急切間竟掙脫不開。接著又是“叮叮叮”一陣急響,剛剛發出的那蓬銀針,盡都被那磁鐵吸走。

戚正殺紅了眼睛,振臂狂呼道:“好妖女,你還有什麽法寶,只管都使出來罷!”說罷,雙掌一錯,猱身撲向那簾幕。

西西見他掌風虎虎,掌心更泛著濃墨般的黑氣,不由得暗暗心驚。這時候,簾後又是一道黑影飛出。戚正的身法雖也快極,但不知如何,眼見那磁鐵來襲,竟然避之不開,也被套中脖頸。

這枚磁鐵不但與先前那枚磁極相反,磁力更是大得驚人。戚正驟出不意,忽覺身子一輕,整個人竟拔地而起,“嗖”的一聲向王義飛了過去。

二人被磁鐵牢牢吸在一起,臉龐貼著臉龐,鼻子挨著鼻子,模樣極是滑稽古怪。西西更在旁推波助瀾,拍手唱道:“好兄弟,講義氣;嘴對嘴,鼻碰鼻……”

“中原二俠”能有今日盛名,自非泛泛之輩。只見二人同時運勁一震,那粗如兒臂的磁鐵,竟“啪”的一聲,從中折為兩段。

二人自成名以來,幾乎罕逢敵手,這時他們心中卻都已清楚,自己雖是吃了那些古怪兵器的虧,但對方尚未露面,便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那是武功比自己高出太多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俱都變得灰敗之極。

戚正閉目向天,苦笑道:“咱們兄弟生平眼高於頂,從未將任何敵手放在眼裏。直到今日,才知道什麽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王義慘然一笑,打斷他道:“士可殺,不可辱,事已至此,還說那麽多作甚?”

二人自幼朝昔相處,早已心意相通,這時彼此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拔出了腰間長劍,向自己頸項中抹去。

西西再也想不到,這二人竟會當場自盡,忍不住失聲驚呼。

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只聽得“颼”的一聲,簾後飛出一條長繩,閃電般卷向二人劍鋒。

西西不禁又是一聲驚呼。片刻之前,戚、王二人還在用盡手段,一心置鶯鶯小姐於死地,這時眼看二人自戕,她反又出手相救。

她實在想不通,鶯鶯小姐這個人莫非有什麽毛病麽?

她卻忘了,她自己恰好也得了同一種毛病——哪怕被毒蛇咬過一百次,到了第一百零一次時,仍會懷著滿心憐憫,盡力去救活那垂死的毒蛇。

因為毒蛇的生命也像人的生命一般,乃是上天所賦予的;就算是毒蛇,也一樣有活下去的權利!

那長繩去似流星,到了戚、王面前,卻撲了個空。只因他們手中那二柄長劍,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個彎,從一個絕無可能的角度,向西西劈過來。

這一招敗中求勝,二人私下裏不知已將其演練過幾千回,變化之奇詭,出手之狠辣,實是令人匪夷所思。不過一招之間,已將西西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

原來戚、王二人忌憚對方武功了得,便想挾制西西,令鶯鶯小姐投鼠忌器,之後再迫她就範。

西西駭得花容失色,還未來得及出聲尖叫,戚正手中長劍早已殺到。他一聲獰笑,劍尖竟如毒蛇吐信般,噴出一簇藍幽幽的火焰。

其時,他的劍尖與西西的臉不過三四寸距離。西西受那毒火一熏,眼中登時一陣劇痛,發出“啊”的一聲慘呼。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她只覺腰中一緊,似被繩索縛住,接著身子陡然一輕,整個人已被卷入簾中。

西西強忍劇痛,努力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茫茫白霧,再也看不見任何物事。

她心中恐懼慌亂到了極點,試探著向四周摸索,忽然之間,似乎摸到一雙溫暖的手。

西西顫聲道:“你……你是誰?”

鶯鶯小姐的聲音道:“是我……”隨即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西西知道她近在身旁,心下登時一寬。只聽得戚、王二人在簾外兀自喝罵不休,大約他們對鶯鶯小姐實在忌憚,一時間竟不敢貿然闖入。

可是,鶯鶯小姐的手卻也開始輕輕顫抖。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河岸上竟又傳來幾聲淒厲的長嘯,有的如狼嗥,有的如猿啼,有的如鸮鳴,黑夜中聽來,委實詭異絕倫。

鶯鶯小姐嘆了口氣,苦笑道:“外面兩位大俠已夠纏人,誰知無巧不巧,我那幾位最厲害的對頭,居然也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工夫,岸上嘯聲又近了許多,聽上去離她們已不過裏許之遙。

西西雖然看不見她面上神情,卻也知道來人武功之高,遠非戚、王二人可比,不由得大驚道:“咱們逃不掉了!”

鶯鶯小姐低聲笑道:“若要逃離此間,辦法也不是沒有,只是要你我拿性命賭上一賭了。”

西西聞言一怔,正要問“怎麽個賭法”。忽聽得“奪”的一聲,戚、王二人已沖破門簾,飛身撲了進來。

西西忍不住失聲驚呼,豈知戚、王二人竟也同時發出一聲尖利的怪叫,仿佛大白天見到了鬼一般。

王義聲音發顫,叫道:“你……你……”說了幾個“你”字,便再也接不下去。

戚正也不比他好多少,結結巴巴地道:“想不到你……你竟是……”

西西心中暗暗納罕,實不知他們看到了什麽怪異之事,竟然驚訝至此。

鶯鶯小姐卻又笑了笑,然後回答了兩個字:“再見。”

說完這兩個字,便聽見“格”的一聲輕響,腳下船板裂開一道口子。接著又是“撲通”“撲通”兩聲,她與西西同時落入船底冰冷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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