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江湖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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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江湖路（四）
天將拂曉, 天地之間的寒意卻更重。
寒意鉆進了人的心裏，仿佛已滲透骨髓，浸入靈魂深處。
黑暗中, 只有那一鍋撒滿紅豆、蓮子和糖桂花的豆腐腦，散發出熱騰騰的香氣, 算是為這淒涼的秋夜, 平添上一絲微薄的暖意。
西西面前的空碗已摞起了足足六只。可是, 在吃完六碗豆腐腦的這段時間裏, 她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說。
反倒是石鶴齡，幾乎一刻不停地在她耳旁嘮叨著：“我一向是個十分驕傲、從不願服輸的人, 可是現在連我也不得不承認, 以那面具人今時今日的武功, 即便不在我之上, 至少也已和我在伯仲之間……”
他從眼角悄悄向西西瞥去，只見她雖已放下碗筷，目中卻仍是一片茫然，也不知有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石鶴齡幹咳一聲, 接著自說自話：“倘若對方只有一個人，咱們也還勉強抵敵得過。可是再加上那姓段的少年，一旦動起手來, 你我師徒的性命，今夜便勢必要葬送在這裏……”
聽到“姓段的少年”幾個字，西西眼圈一紅，卻仍緊咬銀牙, 不發一語。
石鶴齡嘆了口氣, 徐徐接道：“當時, 那姓段的少年自然也知道, 面具人一定會想方設法，迫得他不得不出手殺人。所以他……他竟忍心震碎自己雙臂，以那樣的法子，令自己再無抵抗之力……”
他說到這裏，慢慢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目光卻已凝註在西西面上：“無論那少年是邪是正，是惡是善，在那樣兩難的情況下，他心中卻始終記掛著一個人，不惜自殘肢體，便只為了維護這人平安周全……你能不能回答師父，他為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只聽“嗒”的一聲，西西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於掉落下來，落在了那碗猶帶著暖意的豆腐腦中。
直到這時，她才驀然體會了段天仇的一片深情，更想起他眼中流露的那種哀傷與絕望。但恰恰是這樣的情感，反而令她感到心頭說不出的劇痛。
她只希望段天仇是個大奸大惡、兇殘毒辣之人，最好待她冷酷無比，下手毫不留情。那樣一來，她就能夠心安理得地去痛恨他，鄙棄他，最後忘記他。
可是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痛恨段天仇呢，抑或是感激他？將來若有一天，再見到段天仇的時候，該把他當作從前那個親密的朋友，抑或是一個雙手染滿血腥的兇手？
她越想下去，心中就越是亂成一片，也許這些問題，本來就是解不開的死結，也是無論什麽人都無法給出答案的。
西西突然用力握緊了雙拳，硬起心腸，心中大聲對自己道：“將來的事，等到將來再說，但現在……現在我絕對不能再想著他了！再想下去，我一定會痛苦得發瘋，一定會難過得死去……”
換作不久之前，在這樣的心情下，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可是現在，卻只見她拭去面上淚痕，目光中漸已流露出堅毅之色。
石鶴齡望著西西，目中有幾分驚奇，更有幾分欣慰。
他突然發現，在他離開的這一年時間，自己這位弟子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也改變了許多。
唯一沒有改變的，卻是她那種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
只因西西每次想起段天仇，也就忍不住想起了陸崇吾，想起他們之間那種微妙而奇異的關系。
她又想起一路上聽來的那些有關陸崇吾的故事。每個人口中的陸崇吾，仿佛都各不相同，而那些人口中的陸崇吾，和她見到的那個陸崇吾，似乎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真正的陸崇吾，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真的是一個毒害恩師、濫殺無辜、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魔王嗎？
世上唯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也許就是石鶴齡。因為西西知道，她的師父不但曾經與陸崇吾同門學藝，更是一對肝膽相照、可以彼此交托生死的好朋友和好兄弟。
可是在後來的日子裏，他們二人之間又發生了什麽恩怨？
當她向師父問出心中的疑問時，卻發現師父的神色竟也變了，變得十分古怪。
等他開口時，說出的那番話更是十二分的古怪。
他說道：“你可以不相信世上任何一個人，甚至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自己，卻決不能不相信陸崇吾！”
她再接著追問下去，師父就緊緊閉上了眼睛，仿佛不閉上眼睛，他眼前便又要浮現出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悲傷往事。
西西望著師父，心中突然也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悲傷。
因為她這時才發現，師父不但多了滿腹心事，鬢邊更已添了幾絲蕭疏的白發。
師父老了。
以後的路他已很難陪她走完，有一天他將離開她，正如過去許多年裏，那一次接著一次的離別。
為什麽相聚總是短暫而匆忙，離別卻占據了人生十之八/九？
“江湖的路本來就是一條孤獨的路，每個人都只能孤獨地走下去。”
仿佛是為了回答她的問題，臨別前，師父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師父留給她的另一句話則是——
“江湖也是一部書，一部很大、也很深奧的書。可是只要你用心去找，你心中所有的疑問，有一天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我真的能找到答案麽？”
“一定！”
……
長夜將盡，東方已露出曙色。
清晨的微風送來了露水的香氣，拂曉的長空下，一只蒼鷹高高地盤旋著，看上去是那樣安詳而有力，孤獨而驕傲。
西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這蒼鷹，似已被它深深打動。她羨慕這種力量，她羨慕這種孤獨，也許孤獨本來就是每一個人的命運，也是她的命運。
當一個人不再懼怕孤獨，而是學會享受孤獨，享受孤獨帶來的愉悅時，她便已開始長大了。
晨風輕撫西西的秀發，也輕撫著她的臉龐，溫柔而繾綣。於是，西西臉上終於又露出了她那標志性的、比三月春風更動人的笑容。
這種笑容，豈非正是人類一種最強有力的武器，遠勝過世間一切刀槍劍戟。
這種笑容，也正是人類世世代代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在清晨的陽光中，西西終於找到了回客棧的路，也找到了“紫電青霜”。
她伸手輕撫著馬兒柔滑的鬃毛，口中喃喃道：“小紫啊小紫，他……他走了，師父也走了，只剩下咱們兩個相依為命。你且說說，現在我又該到什麽地方去呢？”
過去這一晚她經歷的變故實在太多、太離奇，大腦仿佛成了一張吃得太飽的肚皮，還來不及慢慢地消化。她在神思紛亂中，不知不覺，竟又向著瓜州城的方向走去。
不過一個多月前，她還在瓜州城中與段天□□歷患難，豈知轉眼之間，二人已是風流雲散，形同陌路。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重回舊地，究竟是想向世人揭穿段天仇那可怕的秘密，還是因為內心深處還想再見他一面？
太陽正在慢慢升高，曬得人全身都像剛出爐的饅頭那麽松軟。她一夜未眠，本來早已心力交瘁，這時再也抵不住困意，伏在馬鞍上沈沈睡去。
西西是被一陣清脆的笑聲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見天邊日影西斜，餘霞散綺，這一覺竟睡了大半天光景。夕陽下，七八個小孩兒將她團團圍著，一面擠眉弄眼，一面嘻嘻竊笑，仿佛剛發現了一件極其可笑的物事。
西西正感莫名其妙，這時候，忽又聽到了一種奇怪的“哼哼”聲，竟似身下的“紫電青霜”在叫喚。
“紫電青霜”怎會發出這種奇怪的叫聲？
西西疑惑地低頭看去，驟然之間，不由得面上變色，失聲驚呼。
只見馬鞍雖然還在她身下，韁繩也還握在她手中，“紫電青霜”卻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只圓滾滾的大豬！
莫非有人對“紫電青霜”施了某種神奇的魔法，將它變成了一只豬？
世界上當然不存在所謂的“魔法”，西西很快也已明白過來——
在她睡著的那段時間，不知什麽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紫電青霜”，卻將她連人帶著馬鞍，搬來了豬的身上。
那大豬生得肥頭大耳，神氣十足，顯見得平日養尊處優慣了，何曾被人這般壓在頭頂？這時它便一個勁兒發出“哼哼”怪叫，以示內心的憤懣與抗議。
四周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已越聚越多，訕笑聲也越發響亮刺耳。西西只覺得面孔一陣發燒，慌忙撥轉豬頭，向人群外沖出。
一直奔到僻靜無人處，她終於長籲了一口氣，慢慢勒住韁繩，棄豬步行。
剛走出幾步，她驀地又是一聲大喊：“不好！”
這時她才發覺，不但“紫電青霜”不翼而飛，自己的行囊和所有盤纏，竟也被那盜馬賊洗劫一空。
西西倉皇四顧，四下裏卻是一片茫茫荒野。秋風殘照之中，無邊而寂寥的天空下，只有她一個孤獨渺小的身影。
在這短短半日內，摯友、恩師、愛馬先後離她而去，這時她獨立蒼茫，孑然潦倒，不禁悲從中來，大有窮途末路、不勝淒涼之感。
她已幾乎忍不住要流淚。
但僅僅片刻之後，她居然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仿佛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大聲道：“倒黴到了這個地步，至少我肯定不會變得更倒黴了，因為我已再沒有別的可以失去……”
她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什麽，急急伸手向懷中探去。
“如夢令”仍好端端地藏在內衫之中，這多少讓她感到了一絲安慰。更奇怪的是，自己的衣袋內似乎還多出了一件陌生物事。
西西心中大奇，忙將那物事掏出來查看。
那原來是一張巴掌大的精致名帖，正中印著一方“大夢樓”的朱紅篆章，底下另有兩行描金小字，一行寫著“歲次庚申，八月初九”，一行寫著“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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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鉆進了人的心裏，仿佛已滲透骨髓，浸入靈魂深處。
黑暗中, 只有那一鍋撒滿紅豆、蓮子和糖桂花的豆腐腦，散發出熱騰騰的香氣, 算是為這淒涼的秋夜, 平添上一絲微薄的暖意。
西西面前的空碗已摞起了足足六只。可是, 在吃完六碗豆腐腦的這段時間裏, 她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說。
反倒是石鶴齡，幾乎一刻不停地在她耳旁嘮叨著：“我一向是個十分驕傲、從不願服輸的人, 可是現在連我也不得不承認, 以那面具人今時今日的武功, 即便不在我之上, 至少也已和我在伯仲之間……”
他從眼角悄悄向西西瞥去，只見她雖已放下碗筷，目中卻仍是一片茫然，也不知有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
石鶴齡幹咳一聲, 接著自說自話：“倘若對方只有一個人，咱們也還勉強抵敵得過。可是再加上那姓段的少年，一旦動起手來, 你我師徒的性命，今夜便勢必要葬送在這裏……”
聽到“姓段的少年”幾個字，西西眼圈一紅，卻仍緊咬銀牙, 不發一語。
石鶴齡嘆了口氣, 徐徐接道：“當時, 那姓段的少年自然也知道, 面具人一定會想方設法，迫得他不得不出手殺人。所以他……他竟忍心震碎自己雙臂，以那樣的法子，令自己再無抵抗之力……”
他說到這裏，慢慢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目光卻已凝註在西西面上：“無論那少年是邪是正，是惡是善，在那樣兩難的情況下，他心中卻始終記掛著一個人，不惜自殘肢體，便只為了維護這人平安周全……你能不能回答師父，他為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只聽“嗒”的一聲，西西強忍多時的淚水終於掉落下來，落在了那碗猶帶著暖意的豆腐腦中。
直到這時，她才驀然體會了段天仇的一片深情，更想起他眼中流露的那種哀傷與絕望。但恰恰是這樣的情感，反而令她感到心頭說不出的劇痛。
她只希望段天仇是個大奸大惡、兇殘毒辣之人，最好待她冷酷無比，下手毫不留情。那樣一來，她就能夠心安理得地去痛恨他，鄙棄他，最後忘記他。
可是現在，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應該痛恨段天仇呢，抑或是感激他？將來若有一天，再見到段天仇的時候，該把他當作從前那個親密的朋友，抑或是一個雙手染滿血腥的兇手？
她越想下去，心中就越是亂成一片，也許這些問題，本來就是解不開的死結，也是無論什麽人都無法給出答案的。
西西突然用力握緊了雙拳，硬起心腸，心中大聲對自己道：“將來的事，等到將來再說，但現在……現在我絕對不能再想著他了！再想下去，我一定會痛苦得發瘋，一定會難過得死去……”
換作不久之前，在這樣的心情下，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可是現在，卻只見她拭去面上淚痕，目光中漸已流露出堅毅之色。
石鶴齡望著西西，目中有幾分驚奇，更有幾分欣慰。
他突然發現，在他離開的這一年時間，自己這位弟子仿佛一下子長大了許多，也改變了許多。
唯一沒有改變的，卻是她那種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
只因西西每次想起段天仇，也就忍不住想起了陸崇吾，想起他們之間那種微妙而奇異的關系。
她又想起一路上聽來的那些有關陸崇吾的故事。每個人口中的陸崇吾，仿佛都各不相同，而那些人口中的陸崇吾，和她見到的那個陸崇吾，似乎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真正的陸崇吾，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真的是一個毒害恩師、濫殺無辜、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魔王嗎？
世上唯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也許就是石鶴齡。因為西西知道，她的師父不但曾經與陸崇吾同門學藝，更是一對肝膽相照、可以彼此交托生死的好朋友和好兄弟。
可是在後來的日子裏，他們二人之間又發生了什麽恩怨？
當她向師父問出心中的疑問時，卻發現師父的神色竟也變了，變得十分古怪。
等他開口時，說出的那番話更是十二分的古怪。
他說道：“你可以不相信世上任何一個人，甚至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自己，卻決不能不相信陸崇吾！”
她再接著追問下去，師父就緊緊閉上了眼睛，仿佛不閉上眼睛，他眼前便又要浮現出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悲傷往事。
西西望著師父，心中突然也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悲傷。
因為她這時才發現，師父不但多了滿腹心事，鬢邊更已添了幾絲蕭疏的白發。
師父老了。
以後的路他已很難陪她走完，有一天他將離開她，正如過去許多年裏，那一次接著一次的離別。
為什麽相聚總是短暫而匆忙，離別卻占據了人生十之八/九？
“江湖的路本來就是一條孤獨的路，每個人都只能孤獨地走下去。”
仿佛是為了回答她的問題，臨別前，師父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師父留給她的另一句話則是——
“江湖也是一部書，一部很大、也很深奧的書。可是只要你用心去找，你心中所有的疑問，有一天總能在其中找到答案。”
“我真的能找到答案麽？”
“一定！”
……
長夜將盡，東方已露出曙色。
清晨的微風送來了露水的香氣，拂曉的長空下，一只蒼鷹高高地盤旋著，看上去是那樣安詳而有力，孤獨而驕傲。
西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這蒼鷹，似已被它深深打動。她羨慕這種力量，她羨慕這種孤獨，也許孤獨本來就是每一個人的命運，也是她的命運。
當一個人不再懼怕孤獨，而是學會享受孤獨，享受孤獨帶來的愉悅時，她便已開始長大了。
晨風輕撫西西的秀發，也輕撫著她的臉龐，溫柔而繾綣。於是，西西臉上終於又露出了她那標志性的、比三月春風更動人的笑容。
這種笑容，豈非正是人類一種最強有力的武器，遠勝過世間一切刀槍劍戟。
這種笑容，也正是人類世世代代綿延不絕、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在清晨的陽光中，西西終於找到了回客棧的路，也找到了“紫電青霜”。
她伸手輕撫著馬兒柔滑的鬃毛，口中喃喃道：“小紫啊小紫，他……他走了，師父也走了，只剩下咱們兩個相依為命。你且說說，現在我又該到什麽地方去呢？”
過去這一晚她經歷的變故實在太多、太離奇，大腦仿佛成了一張吃得太飽的肚皮，還來不及慢慢地消化。她在神思紛亂中，不知不覺，竟又向著瓜州城的方向走去。
不過一個多月前，她還在瓜州城中與段天□□歷患難，豈知轉眼之間，二人已是風流雲散，形同陌路。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重回舊地，究竟是想向世人揭穿段天仇那可怕的秘密，還是因為內心深處還想再見他一面？
太陽正在慢慢升高，曬得人全身都像剛出爐的饅頭那麽松軟。她一夜未眠，本來早已心力交瘁，這時再也抵不住困意，伏在馬鞍上沈沈睡去。
西西是被一陣清脆的笑聲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見天邊日影西斜，餘霞散綺，這一覺竟睡了大半天光景。夕陽下，七八個小孩兒將她團團圍著，一面擠眉弄眼，一面嘻嘻竊笑，仿佛剛發現了一件極其可笑的物事。
西西正感莫名其妙，這時候，忽又聽到了一種奇怪的“哼哼”聲，竟似身下的“紫電青霜”在叫喚。
“紫電青霜”怎會發出這種奇怪的叫聲？
西西疑惑地低頭看去，驟然之間，不由得面上變色，失聲驚呼。
只見馬鞍雖然還在她身下，韁繩也還握在她手中，“紫電青霜”卻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只圓滾滾的大豬！
莫非有人對“紫電青霜”施了某種神奇的魔法，將它變成了一只豬？
世界上當然不存在所謂的“魔法”，西西很快也已明白過來——
在她睡著的那段時間，不知什麽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紫電青霜”，卻將她連人帶著馬鞍，搬來了豬的身上。
那大豬生得肥頭大耳，神氣十足，顯見得平日養尊處優慣了，何曾被人這般壓在頭頂？這時它便一個勁兒發出“哼哼”怪叫，以示內心的憤懣與抗議。
四周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已越聚越多，訕笑聲也越發響亮刺耳。西西只覺得面孔一陣發燒，慌忙撥轉豬頭，向人群外沖出。
一直奔到僻靜無人處，她終於長籲了一口氣，慢慢勒住韁繩，棄豬步行。
剛走出幾步，她驀地又是一聲大喊：“不好！”
這時她才發覺，不但“紫電青霜”不翼而飛，自己的行囊和所有盤纏，竟也被那盜馬賊洗劫一空。
西西倉皇四顧，四下裏卻是一片茫茫荒野。秋風殘照之中，無邊而寂寥的天空下，只有她一個孤獨渺小的身影。
在這短短半日內，摯友、恩師、愛馬先後離她而去，這時她獨立蒼茫，孑然潦倒，不禁悲從中來，大有窮途末路、不勝淒涼之感。
她已幾乎忍不住要流淚。
但僅僅片刻之後，她居然又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仿佛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大聲道：“倒黴到了這個地步，至少我肯定不會變得更倒黴了，因為我已再沒有別的可以失去……”
她心念一動，突然想起了什麽，急急伸手向懷中探去。
“如夢令”仍好端端地藏在內衫之中，這多少讓她感到了一絲安慰。更奇怪的是，自己的衣袋內似乎還多出了一件陌生物事。
西西心中大奇，忙將那物事掏出來查看。
那原來是一張巴掌大的精致名帖，正中印著一方“大夢樓”的朱紅篆章，底下另有兩行描金小字，一行寫著“歲次庚申，八月初九”，一行寫著“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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