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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江湖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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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江湖路(五)

這張名帖, 莫非是那盜馬賊留給她的?

西西翻來覆去地看著名帖,一面咕咕噥噥地自語道:“大夢樓?大約也像太白樓、得月樓一般,是個酒家的名字?庚申年八月初九, 那正是今天;至於‘十三’,多半就是桌號……”

她暗自忖道:“那盜馬賊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留下名帖, 可以想見武功定然高得出奇。‘他’若要害我性命, 自是易如反掌, 可是‘他’對我非但毫無惡意, 居然還邀我吃飯,難道……難道這人竟是……”

她突將兩掌用力一拍, 大喜叫道:“是了, 這人一定是董糖姐姐!除了她之外, 天下哪還有第二個人, 既嗜吃如命,又愛捉弄人,更有一身妙手空空的神奇偷術?”

西西想起愛馬離奇失竊,自己更被人搬至肥豬身上, 這一連串怪事,的確十分符合董糖的行事風格。她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當下更不遲疑,疾步往瓜州城趕去。

到達城中,已是入夜時分,西西依著路人指點, 毫不費力找到了大夢樓。

華燈映照下, 只見一座巍峨樓臺矗立路旁, 樓前紅男綠女, 往來如梭,樓內隱約傳出宴歌管弦,鼓吹彈唱,端的是好一處繁華熱鬧之所在。

西西見了這般光景,早已歡喜得眉花眼笑,心道:“董姐姐果然會挑地方,今夜非好好宰她一頓不可。”

她心中盤算著,一面掏出那張名帖,大喇喇地迎風一晃。門內果然奔出一名小夥計,滿面堆笑地將她迎了進去。

剛一進門,便見烏泱泱一片人群堵在眼前,人群之中,一個悲悲戚戚的男子聲音遠遠傳出:“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西西心中一動,踮起腳尖向前看去。只見天井中三面看臺,黑壓壓坐滿了人,簇擁著正中一座偌大戲臺。臺上一對戲妝男女,男的是張生,女的是崔鶯鶯,唱的正是《西廂記》中那出《小亭送別》。

西西自小除了愛吃之外,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戲文,師父給的那點少得可憐的零花錢,多半也都落入各家戲園老板的口袋裏。對於這一出《小亭送別》,她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幾乎已能倒背如流。

從前她年幼懵懂,看戲不過圖個熱鬧有趣,哪裏體會得出曲中離別之苦,相思之意?這時卻不由得心中惘然,想道:“張生與鶯鶯幾番離合,才得以長相廝守。可是我呢,我卻還是孤零零的一人,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求知己……”

她懷著滿腹心事,跟著那小夥計上了二樓,在十三號雅座前坐定。這裏的視野卻是極為開闊,不但避開了樓下擁擠的人群,更將整個戲臺盡收眼底,就連臺上人物的頭發絲也看得一清二楚。

西西正在心中暗讚董糖辦事牢靠,這時候,忽聽得洞簫一縷,如泣如訴,戲臺上那“鶯鶯小姐”唱道:

“景蕭蕭,風淅淅,雨霏霏,對此景怎忍分離?……”

西西一聽之下,忍不住輕輕“噫”了一聲,聲音中滿是說不出的驚異。

這幾句唱詞本來甚為平常,西西過去也不知曾聽人唱過多少回,早已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可是乍聽得臺上女子開腔,她只覺全身如遭電擊,竟激動得從頭到腳都起了一陣顫栗。

只因她從前聽過的那些名伶,不論唱腔如何美妙,至多也只不過是些人間的歌聲。眼前這位“鶯鶯小姐”的歌聲,卻仿佛來自遙遠的天外,空靈飄逸,令人聞之忘俗。

當她唱至極高處,就好似沖上雲霄,得見晴天一碧,浩蕩無垠;唱至極低處,那一個個音符也仍是歷歷分明,猶如夜闌人寂,點點星辰自穹廬深處逐一湧現。

不止西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已忘乎所以,跑堂的忘記了跑堂,上菜的忘記了上菜,滿室燈火似也屏住呼吸,忘記了搖曳。

西西聽得心神俱醉,忍不住細細打量起臺上女子。只見她背向自己,身子卻坐在一張鋪著錦緞的木椅中,既不見站立,更不見行走與起舞。

西西心中暗暗納罕:“怎地這‘鶯鶯小姐’是坐著唱戲的?”心念一轉,馬上明白過來:“是了,這時她正在送別張生,心中自然難過得很,以至於連走路的氣力也沒有了。”

正胡亂尋思著,忽見“鶯鶯小姐”在椅中慢慢回頭,似有意、若無意地向西西所在的方向望來,接著,竟對她微微一笑。

世間女子笑靨,自來不是嬌,便是媚,然而“鶯鶯小姐”那一笑,卻是明凈而溫暖,有如最溫潤的美玉,最和軟的春風,令人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西西與她目光相觸,心頭突地一跳。

她可以肯定,在今天之前,自己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鶯鶯小姐”。可是見了那溫暖的笑容,她心中卻驀地湧起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仿佛早在許多年前,她們便已是一對老朋友。

這種猶如前世回憶般的感覺,實是奇異之極,在她一生之中也從未有過。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鶯鶯小姐”又是什麽人呢?

她皺著眉頭,苦思半晌,仍是絲毫不得要領。

忽聽得“好哇”一聲暴喝,直把西西嚇了一大跳。只見樓上樓下、四面八方的戲迷都已站起,一時掌聲如雷,采聲大作。原來那出《小亭送別》早已唱完,臺上男女也已退至帷幕後面,但臺下狂熱的戲迷卻似意猶未盡,兀自歡呼不休,許多人甚至已激動得流下熱淚。

西西跟著眾人一通大力拍掌,一直拍得掌心都紅了。可是不論她如何伸長脖子,卻再也瞧不見那“鶯鶯小姐”半點芳蹤,一時之間,心中竟有些惘然若失起來。

這時候,只聽有人“咳”了一聲,慢吞吞地問道:“姑娘喝些什麽?可需要來幾道小菜麽?”

原來那小夥計侍立許久,始終不見西西要酒要菜,對這位“看白戲”的客人,不免微感不耐,這時一曲終了,終於忍不住出聲催促。

西西面上一紅,想起自己身無分文,實在跟街頭的叫花子沒什麽兩樣,當下訥訥答道:“等董姑娘到了,再……再上酒菜罷。對了,董姑娘呢?過了這麽長時間,怎地還不見她露面?”

那小夥計怔了一怔,答道:“咱們這兒可沒有什麽‘董姑娘’,不過倒是有一位董相公。”

西西疑惑道:“董相公?”

小夥計朝樓下努了努嘴,又伸手一指:“說曹操,曹操到,那不就是他來了?”

西西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果見天井一角多了一名青年書生,滿面靦腆之色,一只手局促不安地揉搓著衣角,仿佛被人用鞭子趕著似的,一步一挨地走上戲臺。

樓上幾名眼尖的女戲迷也已發現了他,登時大喜過望,發出連聲尖叫:“是董解元!董相公來了!”

原來那書生正是《西廂記》作者董解元。他這一露面,在座的男戲迷倒還不見如何,那些女戲迷卻早已如癡如狂,下至十八歲的少女,上至八十歲的老太,人人喜極狂呼,接著便如一群饑餓的蝗蟲一般,向他湧了過去。

董解元本來已甚為局促,待見得人群洶洶,個個如狼似虎般撲將過來,霎時駭得面無人色,發一聲喊,拔腿往後臺逃走。

西西居高臨下,正瞧得暗暗發笑。忽聽得“呸”的一聲,身旁一人朝地下吐了口濃痰,高聲笑罵道:“他奶奶的!這幫女人莫不是瞎了眼了?一個娘們兒似的小白臉,也不知有什麽好瞧……”

西西扭頭看去,只見旁邊十四號雅座上坐著兩人,一個又矮又胖,頭禿得像個甜瓜,另一人面皮焦黃,滿臉麻子,仿佛一張剛出爐的麻餅。剛才朝地下吐痰的,正是其中那麻子。

這二人雖然神情粗豪,氣派卻很威嚴,一雙眸子中更是光華湛然,顯是武林中成名多時的豪傑。

那麻子滿口粗言,連連笑罵,那禿子卻只是端坐桌旁,含笑不語。這時候,忽聽樓下一陣鑼鼓急響,董解元又自戲臺後出現了。

他一身衣裳淩亂不堪,神情也頗為狼狽,看上去似乎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肉搏,才自那些狂熱的戲迷中突圍而出。

他剛登上戲臺,四面喧囂的人聲馬上平息下來,上百道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人人目中流露出熱切光芒,似在等待著什麽重大之事發生。

董解元在眾目睽睽下,神情更加張皇窘迫,結結巴巴地道:“小……小弟受‘大夢樓’主人所托,前來宣布今夜那大獎……大獎得主。大夢樓主言道,此間高朋滿座,勝友如雲,端的令蓬蓽生輝,不勝榮幸之至……”

那麻子本來性子暴躁,這時早已按捺不住,猛力將桌子一拍,站起來大聲喝道:“廢話少說,那大獎究竟花落誰家,你倒是宣布啊!”

其他人也紛紛鼓噪附和:

“是啊,得主究竟是什麽人?”

“老子最近正犯桃花,十有八/九,得獎的便是老子!嘿嘿,哈哈!”

“呸,做你的千秋大夢罷!說不定董解元暗中做了手腳,早將大獎留給他自己啦。這就叫作‘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幾句對答下來,什麽“大獎”,又是什麽“桃花”的,早把西西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面上滿是疑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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