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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江湖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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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江湖路(三)

還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西西眼前一花, 就看見半空中多了一件大得出奇的物事。她再定睛細瞧,才發現那物事赫然是一張方桌,一條板凳, 板凳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早已被打昏的賣豆腐腦的小販。

他現在雖然還是趴在桌上昏睡不醒, 整個人卻飛到了半空, 無論是身下的方桌, 還是屁股下的板凳, 仿佛都已牢牢黏住了他的身體。

這副模樣看上去實是又怪異,又可笑, 可是西西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空中那些殺人的木葉, 這時忽然像長了眼睛一般, 齊齊飄落在那小販的頭上身上, 好似替他穿上了一整套綠衣綠帽。

西西只道他要當場暴/斃,忍不住失聲驚呼。

那小販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仿佛剛睡醒的樣子,口中喃喃道:“綠衣可以亂穿, 綠帽卻不可亂戴……”

說到最後一個字,身子淩空一抖,滿身落葉盡都化為齏粉!

漫天碎葉之中, 那小販連人帶著桌椅,也已輕飄飄地落了下來,猶如一葉墜地,全未發出半點聲響。

西西再也想象不到, 在最後的時刻, 竟是這市井無賴般的小販救了自己, 更沒有想到此人武功之高, 似已高得不可思議,一時心中又驚又喜,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面具人眼中仿佛也閃過一絲驚奇之色,卻仍悠然笑道:“閣下好俊的身手,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那小販不慌不忙地拂去身上落葉,淡淡道:“在下不過是個街邊擺攤賣豆腐腦的。一個賣豆腐腦的小販,又怎會有名姓。”

面具人眼珠一轉,忽又格格笑了起來:“一個無名無姓之人,他的名字自然就該叫作‘無名氏’,對麽?”

西西霍然轉頭瞪著那小販,一雙眼珠子幾乎已沖破眼眶:“你……你難道真的是……”

那小販嘆了口氣,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在自己面上一抹。

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落下來後,他的臉忽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

這張臉看上去既不太醜,也不太俏,既不太嫩,也不太老;這張臉上的眼睛,既不太大,也不太小,這張臉上的鼻梁,同樣既不太矮,也不太高。

無論什麽人也很難說出,在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

或者也可以說,沒有特征,正是這個人最大的特征。

這張毫無特征的臉,卻是西西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她一陣風般沖了過來,拉住他的衣袖,大笑大喊道:“師父,是你!竟然真的是你老人家!”

那市井無賴般的小販,竟然是西西的師父吳茗士假扮而成,的確是一件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奇事。

西西乍見師父,心中實是喜不自勝。她咭咭呱呱地說笑一陣,又捂嘴笑道:“你老人家一年多沒有音信,連家也不回,莫非真的改行賣豆腐腦了麽?”

吳茗士嘆了口氣,苦笑道:“怪只怪我流年不利,賭運實在太差。”

西西詫異道:“賭運?”

吳茗士道:“說起來已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日我跟賣豆腐腦的孫老頭賭骰子,也不知撞了什麽邪,居然一連輸了十二把,自那以後,便不得不替他看十二個月的攤子……”

他說到這裏,更是一疊連聲地嘆著氣:“想不到吳茗士縱橫一世,這次卻栽了這麽大個跟頭,簡直丟人丟到家了。”

西西實在很想發笑,礙於師父的面子,只能竭力忍住。這時候,另一個人卻比她先笑了起來。

面具人吃吃笑道:“據我所知,世間從來就沒有過‘吳茗士’這麽一個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試問他又如何會‘丟人’呢?”

吳茗士眨了眨眼睛,仿佛一點也聽不懂他說的話。

面具人笑道:“‘吳茗士’當然不是你的真名。你本來的名字那麽有名,為什麽要改名換姓?”

吳茗士不理他,低著頭自言自語道:“過去我聽人家說,長了痔瘡的狗總是特別會叫,今天才知道這句話真是一點也不假。”

面具人笑道:“狗長不長痔瘡,跟我們說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吳茗士道:“別人改不改名字,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他翻了個白眼,冷冷說道:“就算我真的改了名字,那又如何?你難道會少掉一塊肉?”

面具人道:“不會。”

他笑著接道:“但我卻少了一位最敬愛的同門師兄……”

說到這裏,他忽向段天仇道:“你見了大師伯,何以還不行禮?”

段天仇果然馬上轉向吳茗士,恭恭敬敬地躬身施了一禮,然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師伯。”

不論面具人下令做些什麽,段天仇也一定會恭恭敬敬地照他說的去做,既不質疑,更絕不反抗。

只因他根本已成了面具人的影子。

你幾時見過,一個“影子”會質疑和反抗他的主人?

吳茗士看著段天仇,目中神色仿佛已變得覆雜之極。

西西卻在驚訝地看著她的師父,仿佛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認識他這個人似的。她結結巴巴地道:“你……你難道是……”

面具人悠然笑道:“你的年輕雖輕,但也一定聽說過,許多年前江湖中有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叫作‘竹溪六逸’。至於他,當然就是我們的大師兄,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石鶴齡……”

西西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目瞪口呆地望著師父。

師父的神情卻仍是一派淡漠,仿佛自語一般,喃喃說道:“竹溪六逸?石鶴齡?……這幾個名字實在太過遙遠,遠得我幾乎已將它們遺忘,又仿佛已是上輩子的記憶了。”

面具人仰天大笑,道:“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的確已過去很長時間,長得足以改變很多事情,很多人……”

他雖然在大笑著,笑聲中卻充滿了說不出的痛苦之意,面具後那雙深邃的眼睛,更似泛起了一層朦朧的薄霧。

往事,那些痛苦多於歡樂的往事,豈非也正如那迷失在朦朧薄霧中的殘夢,雖然還依稀可見,卻再也無法觸及?

西西看了看面具人,又轉頭看看石鶴齡,心中不禁湧起滿腹疑竇,一時卻又不敢發問。

石鶴齡忽將白眼一翻,冷冷道:“世事變幻無常,但我的脾氣卻始終未變。”

面具人道:“你的脾氣?”

石鶴齡面上籠罩起一層寒霜,厲聲道:“我這女弟子縱然不成器,自有我來教訓她。你剛才向她下那般狠手,莫非當我是個死人不成?”

面具人卻又笑了笑,道:“原來大師兄耿耿於懷,只是為了這個。正巧小弟也收了個不成器的弟子,你要打他也好,殺他也好,無不悉聽尊便……”

聽他話中之意,似乎段天仇還不如路旁的一只螻蟻,就算死於敵手,他也看都懶得看上一眼。

段天仇神色不動,忽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怎能讓尊長親自動手?”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伸出雙臂,運勁一震。

只聽得一陣“格格”爆響,他內力所到之處,雙臂上的骨骼竟已寸寸碎裂。

西西忍不住失聲驚叫,只見段天仇雖然痛得面色煞白,滿頭冷汗,卻仍筆直地立在面具人身後,似乎不要說斷了雙臂,就算打斷他的兩條腿,他也絕不會倒下。

他看上去永遠是那樣倔強,那樣孤傲,仿佛他整個人都是冰冷的巖石鑄成。

但他的心呢?

面具人還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又嘆了口氣,道:“很好,好極了,你果然是我教出來的好徒弟……”

石鶴齡冷冷“哼”了一聲,又將兩眼一瞪,模樣似乎比剛才還要生氣:“這種把戲,只能哄哄小孩兒,也犯得著大驚小怪?今夜我不但要罰他,更要罰你,才算出了這口惡氣!”

面具人道:“哦?你莫非也要廢了小弟的雙臂?”

石鶴齡冷冷道:“那倒不必。念在咱們同門一場,只需脫下你的褲子,再狠狠打一頓屁股。”

面具人道:“你……你……”

石鶴齡冷笑著,截口道:“你總該知道,我脫人褲子的經驗可算得上十分豐富,無論男人或女人的褲子,都是一樣……”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腳步微錯,仿佛馬上要向對方撲過去。

就在他身形剛動的瞬間,面具人也動了。只見他身影一閃,腳尖幾乎未沾地面,人卻已到了幾丈開外;再一閃,已如鬼魅般沒入黑暗中。

至於那影子般的段天仇,自然也跟著一起消失不見了。直到臨去之前,他始終也沒有回頭向西西看上一眼。

西西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訝然道:“咦,他們為什麽都……”

忽然之間,石鶴齡身軀微微晃了幾下,仿佛立足不穩,跟著“哇”的一聲,竟噴出大口鮮血。

西西駭然變色,搶上前扶住了他,驚叫道:“你老人家怎麽啦?”

石鶴齡拭去唇邊鮮血,盤膝坐在地下,擺了擺手道:“無妨,只要運功調息片刻,便不礙事。”

原來他剛才硬生生接下面具人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已受傷不輕。只不過他仗著功力深厚,一直苦苦支撐,言語神色之間也實在沈得住氣,所以就連面具人那樣的角色,竟也被他騙過了。

西西心中稍感安慰,又問道:“可是,他……他們為什麽又突然走了呢?”

石鶴齡微微一笑,道:“高手相爭,鬥心不鬥力,人家使出畢生絕招,也未能把我嚇跑,那麽我自然就把人家嚇跑了。畢竟一個人活到幾十歲年紀,若真的被人脫下褲子、打一頓屁股,也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他目光轉處,忽見西西遙望遠方夜空,眼圈泛紅,似已泫然欲泣。

石鶴齡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她苦笑道:“你若想哭,不妨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換了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心中一定都難過得很……”

西西馬上打斷了他:“誰說我想哭?誰說我心中難過了?”

她接著道:“現在我只覺得肚子餓得很,只想吃一碗剛出鍋的、又熱又香的豆腐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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