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湖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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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江湖路（二）
這些問題, 段天仇現在已無暇細想。因為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遠方傳來的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細極輕的聲音，輕得就好似木葉飄落在水面上一般, 若非他對這聲音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幾乎就要忽略它的存在了。
夜更深, 秋風又起。枝頭的木葉還來不及變黃, 便已在淒涼的秋風中雕零, 天地之間仿佛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之意。
段天仇的眼睛裏也泛起了一種寂寞蕭索之意。他沈吟片刻, 慢慢擡起了手掌。
西西終於又一次註意到他的手。他的手猶如玉石那般潔白，又像是花瓣那般柔軟, 哪怕長著女子身上, 似乎也嫌太秀氣了些。
這樣的一雙手, 本該在月下輕撫琴弦, 或是握住多情少女的纖腰，無論什麽人也很難將它和殺人的利器聯系在一起。
可是現在，他只不過隨隨便便地一揮手，便拈住了風中飄來的一片落葉。
在這剎那之間, 西西只覺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已凍結。
因為她知道，段天仇只要再一揮手，自己就要成為他掌底的又一個亡魂！
她是世上唯一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擺在她面前的，當然也只有那唯一的一條路——
死路！
過去她也聽說過，為了仇恨，為了利益, 為了人世間一切叫得出或叫不出的名目, 親密的愛人可以隨時背叛彼此, 最好的朋友可以在一眨眼間反目成仇, 就連骨肉至親也可以不顧一切地互相殘殺。只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有一天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現在才知道，自己也只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普通的一個，命運並不會對她格外青眼有加。千百年來人類那些古老的悲劇，每天都在世界的每個角落輪番上演，現在也將毫不留情地降臨於她。
西西閉上眼睛，耳畔聽得那風雷般的嘯聲再度響起，心中卻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再過片刻，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都還活著，她卻已經死了。這種無限接近於死亡的感覺，的確奇異之極。
死亡究竟是什麽呢？
有人說，它是靜謐的沈睡；
有人說，它是廣漠的虛無；
也有人說，它是永恒的故鄉，自由的樂土……
可是說這些話的人，畢竟沒有一個真正死過。至於那些真正死過的人，卻沒有一個再返回來，替還活著的人們解答這個疑問。
西西心裏忽然感到了一陣悲哀。不是因為她懼怕那死後的未知，而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當她還活著的時候，每一天不是在吃飯睡覺，就是在無所事事中度過，每一天也總是過得那般糊裏糊塗，渾渾噩噩。
她還沒有來得及為這個世界、為世界上的其他人做一些事情，居然就要死了？
她實在覺得很不甘心，也很憤怒。
於是她奮力睜開了眼睛。
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幕景象，卻令她不但將眼睛瞪得更大，就連嘴巴也驚訝地張大了。
黑暗之中，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飄然自天而降，仿佛暗夜的精靈，又仿佛他就是死神本人。
但西西卻知道，這個人絕不會是死神。
因為死神絕不會戴著那樣一張怪異的小醜面具。
死神更不會在那生死一線的關頭，替她擋下了段天仇致命的絕殺！
西西一生之中，不知做過多少荒誕的怪夢，但就算在最荒誕的夢境中，她也絕對想象不到，這個戴小醜面具的人竟然救了她的命。
她驚詫莫名，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那面具人。
然後她就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
她發現，那面具人的身影，看上去竟然有八/九分像是段天仇。
這兩個人簡直就像從一個模子裏倒出來似的，又仿佛在他們之間豎著一面無形的鏡子，段天仇不過是那人在鏡中的影子而已。
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人，竟與段天仇如此相像？
西西吃驚地打量著那面具人，面具人卻始終沒有朝她看上一眼。
他只不過短促地笑了笑。
尖銳而奇特的笑聲，像是刻意逼出來的聲音，又像是長長的指甲劃過玻璃表面，聽上去無比刺耳。
面具人緩步走到段天仇面前，徐徐道：
“你一向是個非常用功的孩子，近來你在武學上的進步，實在也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甚至於已有了青出於藍之勢……”
西西見他非但沒有責怪段天仇，反而一上來就誇讚他武功，不由得暗暗納罕。
她又悄悄向段天仇瞥去，卻見他垂首不語，神色沈重，仿佛正擔著極大的心事，心中更感疑惑不解。
面具人含笑接著道：“我更沒有想到，近來你進境之速，幾乎已達到了隨心所欲、收放自如的境界。要知道‘收’與‘放’二者之間，‘放’雖然不難，那一個‘收’字，卻不知難倒了世間多少英雄好漢。這個道理，對於武學也好，情感也好，都是同樣適用……”
他長篇大論地講解武學中至高無上的道理，聲音聽上去也是一派悠然。可是不知如何，段天仇的神情卻更顯凝重，身子也開始微微發抖，竟似對那面具人充滿了無比的恐懼。
面具人嘆息一聲，幽幽說道：“我也已猜到，你既然練成了那樣一種收放自如的神奇武功，當你出手之時，就能令對方看起來仿佛死去、實際上卻又未死，簡單來說，就是假死。所以剛才你一聽見我的腳步聲，就想將那種神奇的武功，應用在這位姑娘身上，自以為這個法子能騙過我的眼睛……”
乍聽得這番話，西西只覺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心中的震動實非語言所能形容。
段天仇卻仍不發一言，只是更用力地咬緊了牙根，幾乎已將它咬出血來。
若說世界上還有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那人一定就是面具人；
若說世界上還有比面具人更了解他自己的人，那人一定也就是段天仇。
有什麽人會比一個“影子”更了解自己的主人呢？
以段天仇十幾年來對面具人的了解，他幾乎已不敢想象，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場景，又將是何等悲慘而可怖？！
面具人又長嘆了口氣，徐徐說道：“你的年紀還太輕，心腸也未免太軟了些，所以你做過的事情，我絕不會怪你；至於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可以替你代勞……”
聽到這裏，段天仇霎時面如土色，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面具人卻已不再理會他，驀地轉向西西，道：“小姑娘，你可認得我是什麽人？”
西西盯住他，結結巴巴地答道：“你是陸……陸……”
“陸崇吾”三個字明明就在她舌尖上打轉，可是面對這名震天下的魔頭，她心情激蕩之下，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面具人卻又笑了起來，柔聲道：“很好……你既已知道殺你的人是陸崇吾，到了黃泉底下，也可以瞑目了。”
到了這時，西西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對方根本不是來救她的命，而是來送她的命！
段天仇的面色已變得比死人更灰敗。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木立原地，既沒有動作，更沒有對面具人說出一句哀求的言語。
不論面具人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他向來都只能服從，絕對地服從。只因他的生命本來就是面具人給的，他的生命一向也完完全全屬於面具人所有，既不屬於他自己，更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可是從這個夜晚起，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仿佛已要永遠地離他而去。
黑暗籠罩大地，凝固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強烈而可怖的殺氣！
風已停了，夜空中卻有無數木葉蕭蕭四落。木葉落處，忽聽“嗒”的一聲輕響，一只死鳥從半空墜到地下，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鳥屍紛落如雨，枝頭樹梢更響起一片嗚咽般的悲鳴，黑夜中聽來，實是淒惻絕倫，動人心魄。
鳥雀自知死期將至，會唱出它生前最後一支哀歌。可是西西臨死的時候，心中充溢的卻是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
在這短短一夜間，已有白袍僧、段天仇和陸崇吾三個人先後向她出手。雖然三人目的各有不同，可他們之中無論哪個人，也都能輕輕松松要了她的性命，而她卻毫無抵抗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開始後悔和痛恨，痛恨自己為什麽從不好好練武，以至於到了現在，自己的性命就好似一根脆弱的琴弦，隨便什麽人都能肆意地撥弄。
她突然發覺，自己短暫的一生竟似留下了無數遺憾，有太多來不及完成的事情還在等著她去做，她怎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死去？
西西驀地生出一種強烈的求生意志，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救命！——”
先前白袍僧要殺她，是段天仇救了她；段天仇假意殺她時，陸崇吾又假意救了她。到了現在，輪到陸崇吾向她出手，他那可怕的武功，卻絕非前二人可同日而語。
此時此刻，普天之下，又有什麽人能從那絕世的魔頭手中，救下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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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 段天仇現在已無暇細想。因為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遠方傳來的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細極輕的聲音，輕得就好似木葉飄落在水面上一般, 若非他對這聲音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幾乎就要忽略它的存在了。
夜更深, 秋風又起。枝頭的木葉還來不及變黃, 便已在淒涼的秋風中雕零, 天地之間仿佛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之意。
段天仇的眼睛裏也泛起了一種寂寞蕭索之意。他沈吟片刻, 慢慢擡起了手掌。
西西終於又一次註意到他的手。他的手猶如玉石那般潔白，又像是花瓣那般柔軟, 哪怕長著女子身上, 似乎也嫌太秀氣了些。
這樣的一雙手, 本該在月下輕撫琴弦, 或是握住多情少女的纖腰，無論什麽人也很難將它和殺人的利器聯系在一起。
可是現在，他只不過隨隨便便地一揮手，便拈住了風中飄來的一片落葉。
在這剎那之間, 西西只覺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已凍結。
因為她知道，段天仇只要再一揮手，自己就要成為他掌底的又一個亡魂！
她是世上唯一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擺在她面前的，當然也只有那唯一的一條路——
死路！
過去她也聽說過，為了仇恨，為了利益, 為了人世間一切叫得出或叫不出的名目, 親密的愛人可以隨時背叛彼此, 最好的朋友可以在一眨眼間反目成仇, 就連骨肉至親也可以不顧一切地互相殘殺。只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有一天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現在才知道，自己也只不過是蕓蕓眾生中普通的一個，命運並不會對她格外青眼有加。千百年來人類那些古老的悲劇，每天都在世界的每個角落輪番上演，現在也將毫不留情地降臨於她。
西西閉上眼睛，耳畔聽得那風雷般的嘯聲再度響起，心中卻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再過片刻，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都還活著，她卻已經死了。這種無限接近於死亡的感覺，的確奇異之極。
死亡究竟是什麽呢？
有人說，它是靜謐的沈睡；
有人說，它是廣漠的虛無；
也有人說，它是永恒的故鄉，自由的樂土……
可是說這些話的人，畢竟沒有一個真正死過。至於那些真正死過的人，卻沒有一個再返回來，替還活著的人們解答這個疑問。
西西心裏忽然感到了一陣悲哀。不是因為她懼怕那死後的未知，而是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當她還活著的時候，每一天不是在吃飯睡覺，就是在無所事事中度過，每一天也總是過得那般糊裏糊塗，渾渾噩噩。
她還沒有來得及為這個世界、為世界上的其他人做一些事情，居然就要死了？
她實在覺得很不甘心，也很憤怒。
於是她奮力睜開了眼睛。
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幕景象，卻令她不但將眼睛瞪得更大，就連嘴巴也驚訝地張大了。
黑暗之中，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影飄然自天而降，仿佛暗夜的精靈，又仿佛他就是死神本人。
但西西卻知道，這個人絕不會是死神。
因為死神絕不會戴著那樣一張怪異的小醜面具。
死神更不會在那生死一線的關頭，替她擋下了段天仇致命的絕殺！
西西一生之中，不知做過多少荒誕的怪夢，但就算在最荒誕的夢境中，她也絕對想象不到，這個戴小醜面具的人竟然救了她的命。
她驚詫莫名，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那面具人。
然後她就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
她發現，那面具人的身影，看上去竟然有八/九分像是段天仇。
這兩個人簡直就像從一個模子裏倒出來似的，又仿佛在他們之間豎著一面無形的鏡子，段天仇不過是那人在鏡中的影子而已。
世上怎會有這樣一個人，竟與段天仇如此相像？
西西吃驚地打量著那面具人，面具人卻始終沒有朝她看上一眼。
他只不過短促地笑了笑。
尖銳而奇特的笑聲，像是刻意逼出來的聲音，又像是長長的指甲劃過玻璃表面，聽上去無比刺耳。
面具人緩步走到段天仇面前，徐徐道：
“你一向是個非常用功的孩子，近來你在武學上的進步，實在也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甚至於已有了青出於藍之勢……”
西西見他非但沒有責怪段天仇，反而一上來就誇讚他武功，不由得暗暗納罕。
她又悄悄向段天仇瞥去，卻見他垂首不語，神色沈重，仿佛正擔著極大的心事，心中更感疑惑不解。
面具人含笑接著道：“我更沒有想到，近來你進境之速，幾乎已達到了隨心所欲、收放自如的境界。要知道‘收’與‘放’二者之間，‘放’雖然不難，那一個‘收’字，卻不知難倒了世間多少英雄好漢。這個道理，對於武學也好，情感也好，都是同樣適用……”
他長篇大論地講解武學中至高無上的道理，聲音聽上去也是一派悠然。可是不知如何，段天仇的神情卻更顯凝重，身子也開始微微發抖，竟似對那面具人充滿了無比的恐懼。
面具人嘆息一聲，幽幽說道：“我也已猜到，你既然練成了那樣一種收放自如的神奇武功，當你出手之時，就能令對方看起來仿佛死去、實際上卻又未死，簡單來說，就是假死。所以剛才你一聽見我的腳步聲，就想將那種神奇的武功，應用在這位姑娘身上，自以為這個法子能騙過我的眼睛……”
乍聽得這番話，西西只覺全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心中的震動實非語言所能形容。
段天仇卻仍不發一言，只是更用力地咬緊了牙根，幾乎已將它咬出血來。
若說世界上還有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那人一定就是面具人；
若說世界上還有比面具人更了解他自己的人，那人一定也就是段天仇。
有什麽人會比一個“影子”更了解自己的主人呢？
以段天仇十幾年來對面具人的了解，他幾乎已不敢想象，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場景，又將是何等悲慘而可怖？！
面具人又長嘆了口氣，徐徐說道：“你的年紀還太輕，心腸也未免太軟了些，所以你做過的事情，我絕不會怪你；至於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更可以替你代勞……”
聽到這裏，段天仇霎時面如土色，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面具人卻已不再理會他，驀地轉向西西，道：“小姑娘，你可認得我是什麽人？”
西西盯住他，結結巴巴地答道：“你是陸……陸……”
“陸崇吾”三個字明明就在她舌尖上打轉，可是面對這名震天下的魔頭，她心情激蕩之下，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面具人卻又笑了起來，柔聲道：“很好……你既已知道殺你的人是陸崇吾，到了黃泉底下，也可以瞑目了。”
到了這時，西西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對方根本不是來救她的命，而是來送她的命！
段天仇的面色已變得比死人更灰敗。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木立原地，既沒有動作，更沒有對面具人說出一句哀求的言語。
不論面具人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他向來都只能服從，絕對地服從。只因他的生命本來就是面具人給的，他的生命一向也完完全全屬於面具人所有，既不屬於他自己，更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可是從這個夜晚起，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仿佛已要永遠地離他而去。
黑暗籠罩大地，凝固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強烈而可怖的殺氣！
風已停了，夜空中卻有無數木葉蕭蕭四落。木葉落處，忽聽“嗒”的一聲輕響，一只死鳥從半空墜到地下，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鳥屍紛落如雨，枝頭樹梢更響起一片嗚咽般的悲鳴，黑夜中聽來，實是淒惻絕倫，動人心魄。
鳥雀自知死期將至，會唱出它生前最後一支哀歌。可是西西臨死的時候，心中充溢的卻是憤怒，前所未有的憤怒。
在這短短一夜間，已有白袍僧、段天仇和陸崇吾三個人先後向她出手。雖然三人目的各有不同，可他們之中無論哪個人，也都能輕輕松松要了她的性命，而她卻毫無抵抗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開始後悔和痛恨，痛恨自己為什麽從不好好練武，以至於到了現在，自己的性命就好似一根脆弱的琴弦，隨便什麽人都能肆意地撥弄。
她突然發覺，自己短暫的一生竟似留下了無數遺憾，有太多來不及完成的事情還在等著她去做，她怎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死去？
西西驀地生出一種強烈的求生意志，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救命！——”
先前白袍僧要殺她，是段天仇救了她；段天仇假意殺她時，陸崇吾又假意救了她。到了現在，輪到陸崇吾向她出手，他那可怕的武功，卻絕非前二人可同日而語。
此時此刻，普天之下，又有什麽人能從那絕世的魔頭手中，救下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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