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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無名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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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無名氏(四)

除了牙牙學語的童年時代, 段天仇一生之中幾乎從來沒有做過夢。可是這一天,他卻很難得地做了一個夢。

就算在夢中,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夢實在奇怪極了。

夢中的湖水沒有濃霧, 也沒有青煙,又變得像一面平滑而明亮的鏡子。他立在鏡子般的大湖旁, 望著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不知什麽時候, 水中的影子突然變了, 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跟他有同樣的身材, 同樣的黑衣,同樣的蒼白, 甚至連眼睛也如出一轍, 同樣深邃而神秘。

這個人他明明認識, 甚至熟悉到了痛苦的程度, 可是嘴唇開闔幾次,偏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更喊不出這人的名字。

他急得全身都出了一陣冷汗,猛然身子一激靈, 從夢中醒了過來。

段天仇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同樣的黑衣, 同樣的蒼白,同樣深邃而神秘的眼睛,仿佛是從鏡子裏走出來的另一個他。

夢中的那個人,莫非真的來到了眼前?

他心頭突突亂跳, 掙紮著爬起來, 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這人也揉了揉眼睛。

他後退一步, 這人也後退一步, 和他的動作完全一致。

這時他終於發覺,自己並不是在做夢,眼前這個人也根本不是別人,居然是他自己。

一個人要看見自己的模樣,只能通過鏡子。事實上,段天仇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一間完全由鏡子組成的房間。在這個奇怪的房間裏,左面是鏡子,右面是鏡子,前面是鏡子,後面是鏡子,腳下是鏡子,頭頂還是鏡子。

鏡子雖然只有六面,彼此反射下,卻形成了無數重重疊疊的人影。那無數個人影,每一個都叫作“段天仇”,而那每一個“段天仇”,仿佛也都隨時要從鏡子裏向他走來。

段天仇只不過往鏡中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都恍惚起來。

現在就連他自己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究竟還是不是真實的自己?抑或者說,他自己也只不過是個鏡中的影子而已?

在這陣恍恍惚惚的眩暈中,段天仇忽然聽到一個像風一般低沈、夢一般縹緲的聲音。

那聲音道:“‘如夢令’你已帶來了?”

段天仇過去雖然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聲音,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可以百分之二百地確定,說話之人一定就是明鏡谷主人——那位傳說中“無所不知”的賀先生。

許多年來,他不知有多少次在腦海中想象過見到賀先生的情形,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心中仍不免怦然跳動。

即使在這般激動的心情下,段天仇仍然不是個喜歡多說廢話的人。所以他只不過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個字:“是。”

賀先生仿佛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接著道:“你若已做好準備,現在就可以開始提問了。”

他的說話聲當然是從鏡子後面傳出來的,只不過那聲音卻是飄忽之極,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讓人根本猜不透,賀先生究竟藏身在哪一面鏡子後頭?

段天仇面上忍不住泛起了一絲笑意。

因為他已發現,這些所謂的世外高人往往都有一種愛弄玄虛的毛病,仿佛不弄弄玄虛,便不足以顯示自己的高深與神秘。

這種許多人都有的虛榮的毛病,就連“無所不知”的賀先生也難以避免。

一個高高在上的神仙,若有了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毛病,就好像從雲端跌到紅塵之中,讓人覺得他一下子親近了許多。

段天仇現在便對賀先生產生了一種既親近、又信賴的感覺,因為他知道,無論他要做的事情多麽艱難兇險,多麽匪夷所思,賀先生也一定會指點他一條正確而有效的出路。

所以他不假思索,很快問出了心中埋藏多年的那個問題。

在這一瞬間,他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耳朵也拉得長長的,唯恐漏聽了賀先生回答的任何一個字眼。

哪知賀先生卻答道:“你問的這個問題,世間沒有人能夠回答,就連在下也不能……”

段天仇的腔子裏一聲轟然巨響,剛提起來的一顆心仿佛又重重砸到了地上。

好在賀先生又慢悠悠地接道:“作為補償,你還有另一次提問的機會。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段天仇深吸了一口氣,思索片刻,終於小心翼翼地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這次賀先生卻是想也不想,很快給出了答案:“只要跟著你身邊那位姑娘,就能找到你要找的。”

說完這句話,鏡子後面就響起一陣輕微的鼾聲,“無所不知”的賀先生又已進入了夢鄉。

段天仇忽然覺得很羨慕他。一個人能夠長久地躲藏在夢中,遠離人世間那些永無休止的煩惱與憂愁,實在是一種難得的福氣。

他自己似乎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福氣。因為這時他又微微皺起了眉頭,仿佛頗為躊躇,又仿佛還在反覆咀嚼著賀先生那句話中的含義。

“跟著你身邊那位姑娘,就能找到你要找的。”

他要找的,究竟是什麽物事,或是什麽人呢?

還未等他從沈思中回過神來,忽然之間,腳下發出“隆隆”震動,眼前天旋地轉,那間滿是鏡子的房間,竟然整個兒骨碌碌地翻轉起來。

段天仇覺得自己好似成了骰子盒裏一顆骰子,被人搖得顛來倒去,七葷八素,一時頭下腳上,一時頭上腳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終於眼前一黑,昏暈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湖中那條小船上。

他剛剛睜開眼睛,便見西西大呼小叫地從船頭撲過來,一轉眼就向他拋出了幾十個問題。

這些問題包括:賀先生住的地方是什麽模樣?賀先生本人又是什麽模樣?他是胖還是瘦?是俊還是醜?是黑胡子大叔還是白胡子老頭?……

她唯一沒有問的是:你向賀先生提問的,究竟是一件什麽事情?

前來明鏡谷的一路上,西西不知多少次想要從他口中探出這個秘密,可惜段天仇的嘴卻似比蚌殼還要緊一些,居然一絲口風也沒有露出來。

所以現在,他也並沒有馬上滿足西西的好奇心,而是不聲不響地從懷中掏出一物,交到西西手中。

西西一見那物事,霎時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叫道:“這是‘如夢令’?你將它給我作甚?”

段天仇沒有再朝“如夢令”看上一眼,卻凝視著西西的眼睛,笑道:“現在你已是它的新主人了。三年後的今天,你可以帶著它回到這裏,找到你想要的一切。”

西西仿佛根本沒把他後面幾句話聽進去,呆然道:“新主人?為什麽是我?”

段天仇睇了她一眼,含笑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麽。我只知道,這年頭討老婆也須花點兒聘禮的。”

西西啐了一口,撇嘴道:“誰又答應了要做你的……你的……”

她面上驀地飛起一片紅霞,後面的話再也接不下去。

段天仇卻已話鋒一轉,接著道:“你答應過的事情,自己總不會不記得。比方說,當日你答應為我做的那三件事。”

西西伸了伸舌頭,故意唉聲嘆氣地道:“我早該料到,天上絕不會無緣無故掉下餡餅的,剛收了你的大禮,果然又該替你做牛做馬了。”

段天仇笑了笑,道:“我們約定的第一件事是,我去什麽地方,你須得跟著去什麽地方。這件事你已經做到了。”

西西掩口笑道:“接下來呢,第二件事又是什麽古怪花樣?”

段天仇的笑容仿佛也變得有些古怪:“這件事比上一件還要簡單:你去什麽地方,我就跟著你去什麽地方。”

西西“咦”了一聲,脫口道:“你莫非成了我肚子裏的蛔蟲麽?眼下我的確正想去一個地方……”

段天仇道:“是哪兒?”

西西道:“瓜州城北二百裏的馬鬃山上,有一座百年古剎,名叫‘蓮性寺’。寺中出產一種很特別的素餅,任何人只要吃過一口,便一輩子不會忘記它的滋味。”

段天仇拊掌笑道:“原來你肚子裏不但住著蛔蟲,現在又多了一條饞蟲……”

西西白了他一眼,面上笑容卻漸漸收斂,隔了半晌,低聲嘆道:“從前師父下山,每次歸來的時候,總不忘給我帶些沿途采購的新奇吃食,而在那些吃食當中,每次又總有一盒蓮性寺出產的素餅……”

段天仇道:“所以你認為,你師父離開的這段時間,一定也去過蓮性寺,至少我們到了那裏,很有可能打探出他老人家的下落?”

西西點了點頭,眼中浮起一抹憂色,道:“下山這麽長時間了,一路上卻沒有他老人家一點消息,我實在擔心……”

段天仇目光閃動,忽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也已不算短,可是直到現在,我卻連你師父姓甚名誰也不知道。”

他滿心以為,西西一定對自己的師承來歷諱莫如深。哪知西西想也不想,便口講指畫地答道:“他老人家姓吳,名諱叫作‘吳茗士’。有時他簡直像畫上的門神那般兇神惡煞,有時卻又像個八十歲的老太婆,從早到晚嘮叨個沒完……”

段天仇神色不動,心跳卻不由得加快,暗道:“吳茗士……豈非就是‘無名氏’?這個名字的確有趣極了!”

不知為什麽,他對這位“無名氏”突然充滿了好奇,一顆心似也長出翅膀,飛向了千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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