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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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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無名氏

鐵索是什麽時候斷掉的?

沒有人能回答。正如沒有人能回答, 雲莊主是什麽時候從人群中消失不見的。

雲麓山莊以劍法與輕功稱雄當世,以雲莊主在輕功上的修為,幾乎已可算得上獨步天下, 所以他悄然離去的時候,幾乎也已成功避開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

只有一個人卻是例外——段天仇雖然也像眾人一樣, 全神傾聽著武林中那些驚心動魄的秘聞舊事,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並未閑著, 無時無刻不在留意周圍的每一個人, 暗中捕捉他們每一絲最細微的神情與動作。

雲莊主的一舉一動,便絲毫沒有逃過這雙眼睛的觀察。他走的時候很匆忙, 步子卻踏得很輕, 仿佛多情的少年正要去赴一個美麗的約會, 縱然心中急切, 卻不願讓腳步聲驚擾了那遠方靜候的佳人。

等到一走出眾人的視線,雲莊主驀地展開身法,整個人似化作了一縷輕雲,轉眼已消失在那條通往後山的雲霧縹緲的小徑中。

這般來去無蹤的奇異身法, 若非大白天所見,段天仇簡直要懷疑是鬼魅出沒了。

他突然覺得,這位武林世家的顯赫人物, 行蹤竟是如鬼似魅,詭秘莫測。

在雲莊主的背後,莫非也藏著什麽秘密?

想到這裏,段天仇悄無聲息地溜出人群, 向著雲莊主消失的方向飛身掠去。

一路上, 不斷遇見身穿雲家服飾的巡山弟子, 每七八人分成一小隊, 有如繁星般散落在屋宇山林間。短短一日內,雲家雖然疊遭劇變,可這些隊伍中的每一個人卻全然未見懈怠,仍是形容整飭,猶勝往昔。段天仇看在眼裏,心中亦是暗自讚嘆。

剛才他溜出來時已稍慢了一步,路上又屢屢被巡山隊伍所阻,免不了一番躲藏,所以等他追到後山石屋時,雲莊主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石屋背倚險峰,下臨絕地,淩空而建,其勢欲飛。這宛若九天仙宮般的神聖之地,若未得到莊主本人的準許,本來絕沒有任何人可以踏足半步。

可是現在,段天仇卻已踏上了那條雲間的鐵索,慢慢向它走近。

沒有人,也沒有人的聲音。只有雲端偶爾傳來的飛鳥唳叫,是山間唯一可以聽到的天籟。到了這裏,江湖上那些無休無止的喧囂和爭鬥,仿佛也一下子變得淡漠而遙遠,遠得幾乎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段天仇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將腳步放得更慢、更輕,似乎連他也不忍踩碎了天地間這份空靈的寂靜。

他到了石屋前,目光凝註著那道半掩的石門,恭恭敬敬地道:“晚輩段天仇,特來向莊主問安。”

等了許久,卻不見有人回答。

雲莊主莫非不在裏面?

屋子裏莫非一個人也沒有?

段天仇不再說話了,靜靜地立在原地,仿佛在沈思,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石屋上除了石門,還有兩扇黑洞洞的窗戶。那窗戶就像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透過遮天蔽日的林木,也在陰郁地凝望著他。

這時,其中的一扇窗戶中,忽然透出一星微弱的火光。

火光雖不甚亮,段天仇的眼睛卻已亮了起來。他更不遲疑,推開門便闖了進去。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石床、石凳、石桌之外,便再無他物。石桌上,一盞小小茶爐燒得正旺。剛才窗口透出的火光,正是從這茶爐中發出來的。

雲莊主端坐桌旁,目光定定地註視著爐火,仿佛正在等水燒沸,見到段天仇闖入,卻是一聲不吭,就連眼角也沒有朝他瞟一下。

無論誰見了這樣一個冒冒失失的不速之客,心情都不會太愉快。所以雲莊主不理會他,他似乎也並不在意。

段天仇四下張望,目光突又落在了屋角的一道暗門上。

就在目光轉過的一剎那,他依稀瞥見,門外有個黑影快如鬼魅般閃了一下,一眨眼就不見了。

風從窗外拂進來,將那道半開的門吹得呢喃有聲,仿佛美人輕啟的櫻唇,正在夢囈般呼喚著他,看上去既有幾分詭秘,又似充滿了說不出的誘惑與煽動力。

可是段天仇非但沒有向那暗門走去,反而大喇喇地在石桌旁坐下,拎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後不慌不忙地品嘗起來。

茶色如琥珀,茶香如蘭桂,入口時,卻有一絲淡淡的苦澀流入心間。

喝酒與喝茶雖然都算是人間的賞心樂事,但這二者之間的差別,卻好比火與冰的差別那麽大。

酒使人狂熱,茶卻使人冷靜;酒使人迷醉,茶卻使人清醒。

段天仇平時雖然也很享受那種微醺的飄飄欲仙的狀態,可是現在,他需要的卻是清醒,絕對的清醒。

一個人需要絕對清醒的時刻,往往正是那些性命攸關、決定生死的重大時刻。因為他早已察覺到,就在這看似寧靜的石屋中,此刻竟彌漫著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極為淩厲的殺氣!

有生以來,他還從未感受過像今天這樣強烈而可怖的殺氣,可以想見那躲在暗處的敵人,一定也是一個他生平從所未遇的勁敵。

段天仇畢竟是段天仇,雖然在暗中戒備著,神情卻還是悠然自若,一如平常。

他好整以暇地飲盡了一杯茶,忽然曼聲吟道:“酒如刎頸交,茶似忘機友……此間雖無好酒,卻有好茶,足下何不也坐下來,與小弟共飲一杯?”

雲莊主仍舊瞪著眼睛,不作一聲,從段天仇的語氣來看,也不像是在跟他說話。

他究竟在跟什麽人說話呢?

石屋中明明看不見第三個人影,片刻之後,卻有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茶雖然是好茶,只可惜你請我喝的這杯茶,未免太苦了些……”

這個人是什麽時候來的,從哪裏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地下鉆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

段天仇只知道,這個人的聲音聽上去無比熟悉,仿佛跟他早已是舊相識。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說話之人,卻長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人生這杯茶豈非本來就是苦澀的?但我們若能喝到最後,有一天總會品嘗到它的甘甜。”

那聲音笑道:“你莫非認為,你還能等到那一天?”

段天仇道:“我為什麽不能?”

那聲音又笑了起來。笑了一陣,驀然說道:“因為死人是不配喝茶的,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享受人生,享受成功之後的甘甜和愉快……”

他的笑聲輕松而冷酷,冷得段天仇也不禁肌膚起栗。

他雖然極不願跟這個人動手,這個人卻已找上了他;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不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反抗,如何掙紮,到頭來仍然無法阻止這一戰的來臨!

也許這就是段天仇的命運。命運正如深海裏那些致命的水草,它越是纏住你,你便越想掙紮;但你越掙紮,它便纏得你更緊,直至將你拖向那萬劫不覆的深淵。

段天仇又嘆了口氣,慢慢舉起那只早已空了的瓷杯。他的目光也變得十分空洞,仿佛充滿了落寞和疲倦,又似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譏誚之意。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記怪異的金鐵交鳴聲。

段天仇馬上扭頭望向窗外。

然後他便發現,逃出石屋的唯一生路,也即是那條懸崖間的鐵索,已被不知什麽人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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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勁吹,吹得人全身血液似已冷透。

當西西向懸崖邊看去,只不過看了一眼,仿佛連骨髓都已凍結。

懸崖邊,一名雲家弟子雙手攀住一塊突出的巖石,身子卻緊緊繃著,淩空伸向對面山峰。第二名弟子攀住他的腳,身子依舊筆直伸出。如此依法炮制,三十餘人首尾相銜,竟在那萬仞深谷之上,搭起了一座奇異的“橋”。

尋常橋梁不過是由木石所築,這座“橋”,卻是由人的身子組成。

他們身下是萬丈深淵,身旁是漫天狂風,只要其中一個人稍有疏神,所有的人就必定一齊粉身碎骨。

聚集在崖邊的群豪大多已瞧得手心出汗,但在任何一個雲家弟子看來,這景象卻只不過是他們平時訓練中早已司空見慣的一幕。

鐵索雖被截斷,他們的意志卻已堅強如鐵。沒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血與汗,可是所有人都已知道,雲家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顯然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點一滴血汗換來、甚至拿性命去拼來的。

指揮眼前這一幕的,正是雲岫。她俏生生地立在崖邊一塊巨石上,從頭到腳都像巖石一般堅定。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見人便臉紅的女孩子,仿佛一名勇決的鬥士,一位指揮千軍的統帥,又仿佛隱隱已有一派宗主之氣象。

這座奇異的“人橋”終於搭好,雲岫沖在最前,西西等人跟在後面,奔到對崖,“轟”的一聲將石屋大門撞了開來。

門開的那一剎那,所有人都忘記了眨眼,甚至忘記了呼吸。

石屋中空曠而寂靜,只有雲莊主一個人端坐在桌旁。見到眾人闖入,他卻似視而不見,就連眼皮也沒有擡起來一下。

他的眼睛仍然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的茶爐,仿佛正在等水燒沸。可是,不但爐上的水早已燒幹,連那盛水的紫砂壺也已裂成了一塊塊碎片。

雲莊主這副神情,落在眾人眼裏,實在顯得怪誕而又詭異。

公羊大夫搶到近前,伸手一探雲莊主的鼻息,立刻像被火燙似的縮回了手,駭然叫道:“雲兄他……他已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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