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愛與罪(五)

關燈
第50章 愛與罪(五)

“這幾幕變故實在太過驚人, 一時之間,雲宅內外死寂一片,竟沒有一人有所動作, 更沒有人發出聲音,所有的人仿佛都已驚得呆住。

“雲莊主木立著, 瞪著雲無垢的屍身, 瞪了很久很久, 突然放聲狂笑:‘你們聽見沒有, 他竟然認為我‘可憐’?我貴為一莊之主,武林中人人欽仰, 要什麽便有什麽, 就憑他, 也配可憐我?!……’笑聲淒厲, 黑夜中聽來,猶如鬼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陸崇吾突然跪倒在地,向那幾具屍身拜了下去, 聲音似已帶上悲咽:‘你為我而死,為了這些人而死,當真值得麽?’

“雲無垢自然無法再回答他這句問話, 另一個聲音卻笑著答道:‘他不但死得不值,而且死得太笨。因為雲莊主雖然答應不殺你,我卻並未答應……’

“說話者正是那躲在遠處施放毒香之人。他說到最後一個字,將手掌輕輕擊了三下, 只見空中黑壓壓一片, 毒箭已如急雨般射出。”

眾人聽到這裏, 有的發出驚呼, 有的輕輕嘆息,內心之中,竟似隱隱為陸崇吾感到同情和惋惜。

西西也已花容失色,顫聲道:“莫非……莫非陸崇吾真的死了?”

公羊大夫吐出一口長氣,道:“當時陸崇吾身無兵刃,單憑血肉之軀,哪裏抵擋得住來自四面八方的無窮毒箭?我只道他即將死於亂箭之下,閉了眼睛,不忍看這血淋淋的慘況。

“哪知就在這時,黑暗中幽然響起一縷游絲般縹緲的歌聲。那歌中唱道: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我驚訝睜眼,只見無數落葉隨著歌聲自天而降,紛紛揚揚,一如那日太行山上的茫茫大雪。說來奇怪,那些勁急的毒箭一沾上落葉,仿佛遇到了莫大的黏力,立時去勢放緩,接著竟嗒然墜地。

“他的歌聲仿佛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片刻之間,那幫黑衣人竟如著了魔一般,瘋狂地揮刀互砍,持弓亂射起來。他們身上潛伏的獸性似已被那歌聲點燃,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最親的親人,在那一刻仿佛都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惡狠狠地搏殺在一起,看上去儼如地獄中的景象。

“亂軍之中,忽見雲大嫂披頭散發,神情猙獰,揮劍向雲莊主劈來。當時她目中流血,咽喉也被人割斷了一半,喉間‘格格’作響,顯然已活不成了。可是她居然還沒有倒下,仿佛惡鬼附身似的,出手狠絕,招招盡是奪命的殺招。

“雲莊主也已滿身浴血,模樣極是可怖。他指尖一拂,雲大嫂便軟倒在地,猙獰的臉上也起了一陣痛苦的扭曲。她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左手,勉力抓著他肩頭,右手卻艱難地指向了自己心口。

“他們夫婦心意相通,雲莊主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只見他慢慢拾起那把跌落的長劍,面色已變得如死人一般。陡然間,他胸中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呼,挺劍刺入了她的心窩……”

公羊大夫說到這裏,忽聽得有人“啊”的一聲尖叫。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雲岫面色慘白,身子已搖搖欲墜。

直到這時,她才得知了當年母親慘死的真相,不由得心中大慟,掩面垂淚。西西走過去扶住了她,心中也自替她感到難過。

公羊大夫憐惜地瞧著雲岫,又長嘆了口氣,澀聲說道:“當日你父母設計伏擊陸崇吾,你二叔事先卻並不知情。他本是一片好心,想以自己的性命來化解正邪雙方的仇怨,只可惜事與願違,慘死的人非但並未減少,該流的血也流得更多。他雖為江湖犧牲了自己,江湖又何嘗因他的犧牲而改變分毫?

“可是陸崇吾呢,他是不是已有所改變?他既答應不再殺人,那晚以魔音引敵相殘,嚴格來講,似乎也不算違背了誓言。那晚我本已中了奇香,十成內力中只剩下不到一成,後來便再抵受不住他那詭異曲子,終於傷重暈迷過去。自那夜以後,我的奇經八脈、五臟六腑便深受重創,十餘年來,始終藥石難愈。”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段話,忍不住彎腰咳嗽起來,蠟黃憔悴的臉上也泛起一抹病態的嫣紅。眾人這才知道,這位神醫國手之所以不能自醫,原來亦是因陸崇吾而起。

公羊大夫深吸了口氣,徐徐接道:“那天夜裏,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終於從暈迷中醒來,可是陸崇吾和雲莊主卻都不見了蹤影。視野所及,全不見一個活人,四處是兵刃和斷肢,鮮血和死人。滿天星鬥,都在無聲地俯視這慘絕人寰的一幕。這場萬眾矚目的生死決戰,竟以如此慘況收場,只怕是無論什麽人也料想不到的了。

“我實在不願再在那煉獄般的地方多待,掙紮著爬下藏身的樹梢,正要離去。忽然之間,在那萬籟俱寂的黑夜中,竟響起一陣‘咯咯’笑聲。

“我心中又驚又奇,循聲來到了雲宅後的花園。園中一叢海棠開得正艷,笑聲正是從花下傳出來的。我小心撥開花叢,只見其中臥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小孩童,不過二三歲年紀,一雙大眼睛忽閃著,清澈得有如山澗中的一泓清泉,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那孩童本在發笑,一見了我,馬上伸出藕節般的小手扯我胡子,一面笑得更厲害了。我心中柔情湧起,當下笨手笨腳地將他抱起。哪知就在這時,身後忽有一個聲音幽幽嘆了口氣。

“我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還未回頭,便覺後腦‘風池穴’中一麻,眼前一黑,登時人事不省。待到次日天明,我再度蘇醒過來的時候,哪裏還找得到那孩童半點影子?”

西西動容道:“你老人家莫非是說,雲無垢一家並未全部死光,還有一名遺孤活了下來?”

公羊大夫緩緩點了點頭,嘆道:“為人父母者,又哪有人真的忍心手刃親兒?想來是那雲家娘子臨死前動了惻隱之心,不忍幼子喪命,所以暗中將他藏在海棠花下。至於他今後是生是死,是福是禍,那卻只能悉憑天意……”

他又嘆了口氣,接著道:“十餘年一晃而過,當年的小小孩童若還活在世上,如今也已是個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了。”

西西秀眉微蹙,問道:“可是那個帶走雲家遺孤的人,又是什麽人呢?”

公羊大夫搖了搖頭,道:“那人只不過發出了一聲嘆息,便將我點倒在地,我根本連‘他’是男是女也未瞧見……”

蕭放忽然接口道:“此人的身份,我或許已可猜出。”

西西和公羊大夫同時吃了一驚,轉頭看著他。

蕭放一字一字道:“若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就是陸崇吾!”

他的神情變得更凝重,沈聲道:“當年雲莊主率人設伏,間接逼死雲無垢一家,雲家唯一的遺孤又被陸崇吾帶走撫養成人;十幾年後,有人以陸崇吾的武功殺害了包括雲少莊主在內的眾多武林人士……這幾件事情若是聯系在一起,真相豈非已呼之欲出?”

公羊大夫心念一動,驀然之間,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他失聲叫道:“你是說,那雲家的遺孤,陸崇吾的弟子,如今莫非已到了雲麓山莊?他……他就是……”

忽然之間,雲岫訝然叫了起來:“咦,段公子去了哪裏?”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西西也叫了起來:“咦,丁一捕頭又去了哪裏?”

眾人愕然四顧,卻四處找不到段天仇和丁一捕頭的蹤影,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何時離去,又去了什麽地方?

可是眾人卻都知道,能令這二人同時離去,一定是出於某種極為重大的原因。

他們莫非發現了什麽驚人而可怕的秘密?

窗外的霧又起了,山風凜冽如刀。

這刀一般的山風,仿佛也永遠斬不斷那謎一般的濃霧。

風呼嘯著從後山拂過來,似是幽怨的嘆息,又似哀婉的歌聲。

雲岫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面色驟變,脫口低叫了一聲:“不好!”

她來不及再說第二句話,飛身沖出了靈堂外,向著後山的方向發足疾奔。

西西、蕭放與公羊大夫互相對視一眼,心中不由得都是“咯噔”一下,不約而同泛起了一種不祥的異感。

他們馬上緊隨在雲岫身後,奔向那條通往後山的小徑。

小徑盡頭,兩峰夾峙,聳入雲霄。一邊是絕壁萬仞,如龍昂虎踞,一邊是斷崖千尺,似刀削鋸截。懸崖下飛瀑濺珠,澗水轟鳴,雲生雲滅,景物幽絕。自二百年前雲天隨大俠開山立宗,這裏久已成為歷代莊主摒棄紅塵、修隱悟道之地。

南北兩峰間,寬隔十來丈,只有一條光禿禿的鐵索橫亙其間,作為出入的唯一通道。雲莊主幽居的石屋,就坐落在鐵索對面險峻的北峰上。

可是現在,這條鐵索卻已被不知什麽人斷成了兩截!

(上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