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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愛與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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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愛與罪(二)

“陸崇吾與紫玉相對而坐, 似在絮絮私語。其時,紫玉已除去面上輕紗,月光下看去, 她的側臉柔美異常,竟是個世間少有的美人。只聽她低聲問道:‘小兄弟的傷勢好了些麽?’

“陸崇吾笑道:‘你從魔教中帶來的靈丹妙藥, 果然神奇得很, 想來不出兩日, 這位小兄弟便可痊愈了。’

“我聽得這話, 想到自己身不由己下,竟糊裏糊塗受了魔教的恩惠, 一時之間, 心中滋味實是覆雜難言。

“紫玉將目光轉向洞外, 望著那一輪正在升起的月亮, 忽然幽幽嘆了口氣。

“陸崇吾變戲法般掏出一張小醜面具,往自己臉上一套,口中發出嗚嗚怪聲。這面具大約是他從‘十二煞’那裏拾來的,配上那裝神弄鬼的怪聲, 倒也聲勢駭人,誰知紫玉卻是木然坐著,全無反應。

“陸崇吾拋下面具, 含笑問道:‘你莫非又想起了顧情師妹?’

“紫玉秀眉微蹙,並不答話。陸崇吾微笑道:‘你姊妹二人自幼暌隔,聚少離多。當年她孤身一人逃亡在外,經歷九死一生, 你自感未能護她周全, 十幾年來, 更從未有一天盡過做姐姐的責任, 所以每一想到顧師妹,總是心中抱愧……’

“紫玉嘆了口氣,道:‘顧情妹妹自幼遭際坎坷,實是個苦命之人。我只希望,將來有一日,她也能像……像咱們這般幸福。’

“陸崇吾凝眸註視著她,忽道:‘你知不知道我歡喜你哪一點?’

“紫玉面上一紅,目中卻已流露出探詢之色。

“陸崇吾笑道:‘你永遠都在為別人著想,卻很少想到自己,即便在自己最幸福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別人的幸福……’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柔聲接道:‘所以我能遇見你,實在是我撿到寶貝了。這勞什子再珍貴,又哪能比得上你?’說罷,從懷中摸出一物,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揮。

“黑暗中,一道烏光閃過,接著又是‘當’的一聲脆響。我擡眼看去,只見石壁上已嵌入一塊巴掌大的物事,黑黝黝的,似是一方鐵牌。

“紫玉沒有朝那鐵牌看上一眼,卻將臉埋進他懷中,低聲道:‘你只說錯了一件事,其實,我才是撿到寶貝的那個人……’

“月色溫柔,石洞內靜默無聲。當時我雖然年幼懵懂,卻覺得眼前這二人,大概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對璧人。不知我一生之中,可也有福氣,能夠體味到這人間至高無上的幸福?如此胡思亂想一陣,心頭漸感迷糊,不知不覺,又已沈沈睡去。

“過了兩日,我的傷勢果然痊愈,擔心莊主責罵,便心急火燎地向二人辭行。陸崇吾也不攔阻,仍舊將我負上那獅形巨石,之後又一路將我送到山下。

“臨別前,他囑咐我無論如何不可向外人透露他的行蹤,甚至在我家莊主面前也莫要提及。此人武功奇高,為人卻全無架子,我心中早已對他甚有好感,當下二話不說,滿口應承下來。

“回去後見了莊主,我只說路上不慎跌下山坡,又在深山中迷了路,花了兩天兩夜才走出來。莊主聽後也未加盤問,帶著我日夜兼程,趕往竹溪。

“這一日,竹溪上下喜氣洋洋,一路便見四方賓客絡繹不絕,如潮水般湧來,竹溪弟子更是一早已在山下迎候。”

“當時‘竹溪六逸’的大名正是如日方中,莊主便領著我一一拜見。其中之一是位雪膚花貌的美人,嗓門卻如男子般粗裏粗氣,名叫薛豹;剩下二人,一個是面如冠玉的年輕後生,名叫柳聞風;另一人精悍威武,一對耳朵卻如蝙蝠般又長又大,乃是關西鏢局的關鏢頭。

“竹溪大弟子石鶴齡游俠在外,終年行蹤不定,他不在場,眾人絲毫不以為奇。奇怪的是,那晚陸崇吾夫婦提及的顧情,還有竹溪老人的養女四姑娘,當日也始終未見露面。

“進了大廳,我們向竹溪老人行禮致賀,與他攀談下才得知,原來幾日前,顧情與四姑娘一同下山置辦壽禮,不知什麽緣故,居然迄今未歸。他老人家談及此事,眉宇間不免露出憂色,但當著眾賓客面前,也只有強自克制。

“到了中午時分,竹溪老人端坐廳上,接受各路英雄道賀。正在賀聲盈耳之中,忽見門外走進一名矮胖童子,不過八/九歲年紀,圓圓的臉蛋上掛著甜笑,頭頂紮著一對沖天辮,模樣甚是嬌憨可愛。

“滿堂賓主面面相覷,不但沒有一個認得他,更沒有人覺察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關鏢頭走上前,問道:‘閣下是什麽人?來此有何貴幹?’

“那童子嘻嘻一笑,鄭而重之地捧出一只長方錦盒,脆生生地答道:‘小可今日乃是受人所托,為竹溪前輩送來一件貴重的禮物……’

“他的聲音雖然稚嫩,說話的腔調卻是老氣橫秋,仿佛這番話是事先背熟的一般。關鏢頭‘哦’了一聲,道:‘受人所托?這個人是誰?’

“那童子仍舊笑道:‘這個人不但是小可的好朋友,也是閣下的好朋友,他的名字,閣下一定也聽說過。’

“關鏢頭皺眉道:‘他叫什麽名字?’

“那童子神色不動,一字一字道:‘陸崇吾!’

“這三個字出口,竹溪弟子和眾賓客都是面色微變。那童子卻直視著竹溪老人,笑道:‘托我送禮的朋友還說,這禮物端的非比尋常。別的禮物可以不收,但這件禮物,你老人家卻是非收不可……’

“送禮的人自誇禮物‘非比尋常’,實在是一件少有的怪事。那童子的笑容仿佛也變得有些古怪,上前幾步,將錦盒遞到竹溪老人手中。

“盒蓋揭開的一剎那,在場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一心想看看裏面藏的究竟是怎樣一件物事。

“陡然之間,竹溪老人喉間發出一聲低吼,聲音竟充滿無比的震駭與痛苦。他的一雙手也開始劇烈顫抖,不由自主向盒中探去。

“大廳門外,突聽一個聲音喝道:‘不可觸那盒中物事!’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青碧色的光芒劃破空氣,如流星般射向那錦盒,青芒過處,竟然帶著極為強勁的嘯聲。

“薛豹失聲道:‘是陸師弟!’許多人大喊:‘陸崇吾來了!’我也在人群中揮舞雙手,向他招呼。可是所有這一切騷動,陸崇吾卻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徑直向竹溪老人沖了過去。

“只聽‘撲’的一聲悶響,錦盒裂成碎片,竹溪老人卻已顫巍巍地將盒中那物事捧了起來。

“他擡眼望著陸崇吾,慘笑道:‘你很好,很好……’說完這幾個字,身軀一晃,仰天摔倒。

“就在這短短片刻間,他全身的肌膚已變得如水一般透明,就連肌膚下的血管、骨骼也都歷歷可見。

“陸崇吾上前一探他鼻息,身子一震,突然‘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師父,恕我來得遲了。’幾點淚水,撲簌簌落了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一件白生生的物事從竹溪老人懷中跌落,赫然是一個人的手掌!

“那斷手異常瑩白柔美,只是那春蔥般的纖纖玉指,卻比常人少了一只。

“薛豹驚叫道:‘是四妹的手!她……她只怕已兇多吉少……’關鏢頭怒吼道:‘這廝害了四妹,害了師父,還在這裏惺惺作態!’人群亂作一團,有的圍住竹溪老人,更多的人卻將陸崇吾團團包圍起來。一片混亂中,誰也沒有註意到,那送禮的童子早已溜得不見了蹤影。

“當日,公羊大夫也在賀客之中。他老人家精通醫理,察看了竹溪老人屍身後,大聲道:‘這斷手已被人下了‘滴水觀音’,那是魔教中的獨門劇毒……’”

公羊大夫聽他憶及往事,滿是病容的臉上黃一陣,白一陣,顯見得心情激動之極。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都在痛罵陸崇吾手段毒辣,喪盡天良。

西西心頭卻起了一片疑雲,心道:“陸崇吾要是設計殺害恩師,那天為什麽又趕回竹溪,擊落那劇毒的斷手?若說他是假意做作,似乎也並無必要。”

蕭放接著講述:“當時眾人群情洶洶,很快一擁而上,誓要將陸崇吾拿下。我擠在人群外,遠遠聽得他縱聲長嘯,其他人卻長聲慘呼。慘呼聲中,一條又一條人影仿佛輕飄飄的布偶似的,接連不斷地從人群中飛了出來。

“忽然之間,頭頂‘轟隆’一聲巨響,磚泥紛落,屋頂已被擊穿一個大洞。有人叫道:‘不好,這廝要畏罪逃走!’陸崇吾果然飛身掠出屋頂,一面好整以暇地回眸道:‘逃走是實,畏罪卻未必。這件事真相如何,日後我一定給各位一個交待……’說到最後一字,聲音已在裏許之外,堂上百餘豪傑,竟都困不住他一個!

“群豪有的跺腳,有的怒罵,卻是無計可施。那時薛豹已去料理竹溪老人的後事,雲莊主與柳聞風、關鏢頭低語一陣,忽然招手將我叫到面前,問道:‘你到過陸崇吾在太行山的藏身之所,是也不是?’

“我聞言一驚,心臟像打鼓般砰砰亂跳起來,早把當日許下的誓言忘得一幹二凈,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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