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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愛與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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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愛與罪(三)

“雲莊主一向待我如師如父, 我對他亦是莊敬恭順,從不敢有絲毫違拗。在他老人家軟硬兼施下,我像是做夢一般, 糊裏糊塗地領著眾人,終於又來到太行山上, 合力擒捉陸崇吾……可是時至今日, 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我見過陸崇吾這件事本來極為隱秘, 雲莊主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雲莊主。只見他閉目不語,容色漠然, 竟看不出半點喜怒。

蕭放長嘆了口氣, 面上神色更顯黯然, 接著道:

“我還記得, 那天的天色格外陰沈,風卻是靜默的,天地之間仿佛籠罩著一種肅殺的寒意。不多時,空中飄起了鵝毛大雪, 太行山上茫茫一片,就連崖邊那塊獅形巨石,也已積了數尺厚的白雪。

“距離那巨石越近, 我便越是心亂如麻,腦海中忽而閃過陸崇吾當日救我的身影,忽而又閃過他毒害竹溪老人的畫面。這兩個人,莫非當真是同一個人?

“我心中驀地湧起一股莫可名狀的感覺, 鬼使神差般狂呼起來:‘陸大哥, 陸大嫂, 有人來殺你們了!你們快逃……’

“雲莊主回身抽了我一記耳光, 打得我兩眼金星亂冒。眩暈之中,隱約聽得雪地上傳來腳步聲,巨石旁有個紫衫女子一掠而過,懷中似乎還抱著一只包袱。

“群豪有的繞路包抄,其他人則發足追趕。轉過幾道山坳,果見紫玉在雪上疾步飛奔,剛才抱在她懷中那包袱卻已不知去向。

“雲莊主一馬當先,柳聞風與關鏢頭緊隨其後,三人同時施展身法,又同時擊出一掌。掌風所及,紫玉摔倒在地,吐出大口鮮血,將雪地染得殷紅一片。

“三人用盡手段,輪番逼問陸崇吾下落,紫玉不斷咯血,卻是一聲也不吭。直到她聽到‘滴水觀音’的名字,猛然間身子一震,神情驟變。

“只見她面色變幻不定,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竟然滿口承認道:‘不錯,‘滴水觀音’的確是我教聖物,下毒暗殺竹溪老人,也是我一人所為,與其他人並無半點幹系。’

“雲莊主哼了一聲,冷冷道:‘現在你總算肯承認了?你既已認罪,也就應該知道,你自己的下場將會如何!’

“紫玉已是全身浴血,目光卻甚為奇異,反問道:‘冤有頭,債有主,等我一死,你們是不是就能放過陸郎,也放過……放過其他人?我死之後,你們能不能允諾,此後不再找別人的麻煩?’

“那三人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都是不置可否。紫玉又追問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幾位都是名門正派的大俠,當著天下英雄面前,何必非要趕盡殺絕?’

“關鏢頭不耐起來,正要發作。柳聞風卻已嘆息一聲,徐徐道:‘我答允你了。’

“其時風更緊,雪更大,隔著茫茫大雪看去,只見紫玉面露喜色,仿佛終於放下了一樁極大的心事。

“她緩緩將目光投向遠方,目中竟流露出一種奇異而幸福的光輝,低聲道:‘陸郎,孩兒,我在那邊等著你們。天上地下,終有一日,咱們一家總會團聚……’說罷,盤膝而坐,閉目待死。

“柳聞風輕輕一揮衣袖,從他袖中突有一星藍幽幽的火光飛出,落在紫玉身上。那火燒得奇快,剛點燃了她的衣衫秀發,馬上便變為熊熊烈焰,將她整個人吞噬。那實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悲慘的一幕,一個活生生的人,眨眼間就在我面前消失不見了。

“風雪交加,我心中亦是一片紛亂。雲莊主忽道:‘她說的‘孩兒’是什麽意思?先前那包袱中,莫非藏著個嬰孩?’

“聽了這話,我突然心頭巨震,一個聲音仿佛從腔子裏跳出來,沖著我耳鼓大叫:‘不對,不對!這事大大的不對!’

“不過數日之前,我還親眼見到紫玉挺著大肚。一個即將臨產的孕婦,若說她能在短短數日內長途跋涉,完成斷手、施毒、殺人等一連串計劃,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殺害竹溪老人的真兇,莫非另有其人?紫玉為什麽要滿口承認,將一切罪名攬在身上?她這麽做,究竟是為了維護陸崇吾,還是為了維護其他什麽人呢?

“我本待將這疑點和盤托出,但不知怎的,對於身邊那幫‘大俠’,已無端生出一種抗拒之心。那些人對我的念頭自也毫不知情,因為當時他們已冒著大雪,兵分幾路,四處去尋那嬰孩下落。可是找遍太行山上下,那嬰孩仍是影蹤全無,也許早就被山裏的野獸給叼去了。

“大夥兒猶未死心,又縋繩爬下陸崇吾幽居的石洞,卻仍一無所獲,只得悻悻而返。離去時,我落在最後一個,忽然心中一動,想起那晚陸崇吾嵌入石壁的那方鐵牌。當下避開眾人,暗中摸索一陣,誰知那鐵牌也已不知去向。”

蕭放說到這裏,舉目望向窗外。但見白雲蒼狗,幻化無窮,人生際遇,亦覆如是。他慢慢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低聲道:“將近二十年過去了,可是那天發生的一切,仿佛還在我眼前,就連在場每個人說的每一個字,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靈堂中寂靜無聲,眾人聽了這段往事,都是各懷心事,沈吟不語。

丁一捕頭嘻嘻一笑,插口道:“俗話說‘繩是長的好,話是短的好’,老蕭你說了半天,跟雲夫人之死有什麽關系?跟此間的兇手又有什麽關系?”

西西也問道:“蕭大哥,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故事?”

蕭放嘆了口氣,接著道:“那場變故後不久,我便找了個借口離開雲家,從此一個人浪跡四海。只因我心中仍有無數疑團,內心深處,更似有一塊地方隱隱作痛,只盼著能再見陸崇吾一回,當面向他問個究竟。

“可是自那天以後,江湖上卻再沒有人見過他的蹤影,也再沒有人聽說過他的消息,仿佛這個人已從世上憑空消失了。有人說,他早就死了,也有人說,自從那魔教妖女逝去,他對人世便再無留戀,唯有買舟入海,去海上的仙山中尋覓那一縷縹緲的芳魂。

“江湖上的傳聞雖然眾說紛紜,但我心裏卻始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陸崇吾一定還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一個像他那樣的人,註定要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怎會那樣輕易便死去?

“不止是我,還有許多人也都在找他。因為那時又有傳聞,說是昔日魔教至寶‘如夢令’竟已落入陸崇吾手中。這個驚人的消息一傳開,不論是與他有關或無關、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無不像嗅到了肉包子的野狗一般,傾巢而出,四處搜尋他的下落。可是找了許久,不但陸崇吾下落不明,‘如夢令’的消息也絲毫沒有得著,仿佛那寶物也隨著他一起失蹤了。

“又是兩年過去,江湖中突然出現一個戴小醜面具的怪人。他的嗜好便是殺人,而死在他手裏的那些人,屍身上非但看不到一絲血跡,也找不到一處傷痕,只是無一例外都留下了一片碧油油的樹葉。

“那時大家終於都知道,是陸崇吾回來了。他被人迫得妻離子散,這次回來,就是要向世人報昔日那殺妻之仇。

“他蟄伏兩年,武功已較從前高出許多,下手也更加狠辣無情。自從‘武林第一美男子’邢玉郎被他截去下肢,崆峒掌門一家三十口在睡夢中慘遭屠戮,一時間,江湖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每個人的性命仿佛都懸於生死一線之間。

“那段日子可說是江湖中最黑暗、最恐怖的一段日子,死者的數字仍在日覆一日地增加,任何人只要一聽到‘陸崇吾’三個字,不是談虎色變,就是聞風遠逃。誰知就在那樣的情況下,竟有一個人挺身而出,公然向陸崇吾下了戰書……”

西西動容道:“這人端的膽色不凡,不知是何方神聖?”

蕭放並不回答,卻轉過身,一字一字道:“關於這個人的來歷,再沒有人比雲莊主了解得更清楚了。你老人家說是不是?”

眾人也跟著他一齊回頭,卻到處不見雲莊主的人影。原來剛才大夥兒聽故事聽得聚精會神,竟沒有一個人發現他是何時離去的。

一個病懨懨的聲音嘆息一聲,道:“那是雲兄生平一大恨事,他既有意回避,不如就由老朽跟各位說說。”

公羊大夫自人群中走了出來,滿是病容的臉上,竟似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短短半日內,眾人不但親眼目睹了兩具屍身,又聽聞了許多離奇詭譎的武林秘聞,心中疑竇叢生,這時一個個都拉長了耳朵,急欲聽他下文。

公羊大夫目中流露追憶之色,緩緩說道:“雲麓山莊上一代的老莊主育有二子,雲兄是長子,留在山莊繼承家業,次子則遷往瓜州城另立門戶。這位弟弟的名字,就叫作‘雲無垢’……”

聽到這個名字,西西心中突地一跳,心知他已說到了要緊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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