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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蠻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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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蠻蠻鳥

月光下看去, 那物事原來是一塊黑黝黝的四方鐵牌,通體泛出古老的光澤,正中卻雕刻著兩只模樣古怪的大鳥。

那兩只怪鳥各自僅生著一只眼睛、一只翅膀和一條腿, 細長的身軀和脖子交纏在一起,竟纏成了一個樣式奇古的“夢”字。

鐵牌以一種非常巧妙的方式縫在那衣裳上, 西西扯了幾下, 居然絲毫也沒能將它扯得松動一些。

她想了想, 又抽出腰間軟劍, 運勁削去。

那鐵牌仍舊全無動靜。

她無計可施,只好轉頭找救兵。

段天仇果然慢騰騰地走過來, 然後伸出一只手, 慢騰騰地揮了一下。

他的動作是那麽溫柔, 那麽輕描淡寫, 仿佛只不過是在揮別遠行的游子,又仿佛是在揮去春風飄來裏的一縷飛絮。

說來奇怪,等他的手落下來時,那鐵牌也已很聽話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西西定定地盯著他的手, 似已看得呆住。

世上竟有這樣優美、這樣神奇的一只手?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天仇盯著掌中的鐵牌,喃喃道:“白犀牛筋不愧是天下第一堅牢的物事,用它來縛住這方令牌, 的確再合適不過了。”

西西睜大了眼睛,詫道:“你說這是一方令牌?”

段天仇淡淡道:“不錯,你也應該聽說過它……它的名字就叫作‘如夢令’。”

從他的神色來看,像是在描述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實。

西西卻又呆住。

這次她已驚訝得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這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黝黑鐵牌, 竟然便是那至高無上的寶物——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如夢令”!

像是做夢似的, 她癡癡地撫摩著那冰冷的鐵牌, 恍惚中,仿佛觸摸到前代人掌心的溫度和鮮血的熱度,一時之間不由得心跳加速。

自從二十年前陸崇吾將它帶臨世間,這二十年中,不知有多少人為它流幹了熱血,付出了生命,以至於它每次重現江湖,總會引來無數腥風血雨。

一件原本不屬於人間的寶物,一旦誤落人間,它帶給人們的往往便不是幸運,而是災難。

也許從它誕生的那天開始,便註定要成為一件不祥之物!

現在,“如夢令”已落入段天仇手中,等待著他的又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西西又開始連珠炮似的問起了問題:

“你得到‘如夢令’後,是不是要趕在八月初三之前,去往明鏡谷中,問那位‘無所不知’的賀先生一個問題?”

段天仇道:“不錯。”

西西道:“你當然不會像風親王一樣,想從他那裏問到富可敵國、八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

段天仇道:“我不會。”

西西道:“你也不會像關鏢頭一樣,一心想擁有無敵於天下的武功?”

段天仇道:“我不會。”

西西道:“你似乎也從來沒有說過想考功名,更沒有身患不治之癥?”

段天仇道:“我的確沒有。”

西西道:“那日止止大師言道,世上大多數的人不是貪名位,好資財,便是耽聲色,佞權貴……可是你無論怎麽看,好像跟這幾種人統統都不太一樣?”

段天仇道:“不謙虛地說,好像是這樣的。”

西西終於忍耐不住了,提聲問道:“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要問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問題?!”

從她的神情來看,似乎段天仇再不回答,她就要馬上把他一口吞掉。

可是段天仇非但沒有答話,反而緊閉上嘴,似乎已打定主意就這樣閉一輩子,即使最鋒利的劍鋒也別想把他的嘴撬開半點。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將一切秘密全都埋藏心中,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將它們一直帶進墳墓裏去。

西西費盡心機,卻發覺從他嘴裏什麽也問不出來,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她眼珠一轉,冷冷道:“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偷來這玩意,可惜還是功虧一簣……”

段天仇道:“哦?”

西西冷笑道:“只因你手裏的‘如夢令’,本來就是個假貨!”

段天仇終於有些吃驚了:“假貨?”

西西“哼”了一聲,撇嘴道:“你看看這兩只又瞎又瘸的怪鳥,簡直像殘廢的仙鶴,又像是掛爐上的半只烤鴨,模樣要多醜有多醜……若是真正的‘如夢令’,哪能這般醜法?”

段天仇忍不住笑了起來。

因為他已看出她在生氣,生他的氣。

一個平日裏脾氣很好的女孩子,突然間變得很容易生氣、動不動就無理取鬧時,那通常意味著她在戀愛了。

在戀愛中的人看來,女孩子在發脾氣的時候,似乎比不發脾氣時還要可愛一些,就連受氣,仿佛也成了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所以他還是不緊不慢地笑道:“當年賀先生制出這令牌,實是大有深意,至於這兩只鳥兒的來歷,只怕也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大得多。”

西西道:“這種醜怪的鳥兒,我看都懶得看它一眼,能有什麽了不得的來歷?”

她口中這麽說著,卻又忍不住從眼角瞟著令牌上那古老的“鳥篆”文字。

段天仇徐徐道:“古書記載,這種鳥兒名喚‘蠻蠻’。傳說它天生只長著一只眼睛,雄鳥僅有左翼,雌鳥僅有右翼,必須兩兩成對,彼此支持,才能在天地之間比翼齊飛……”

他笑了笑,接著道:“不僅如此,據說它們單獨一只的時候,叫聲比殺豬還要難聽,可一旦與另一半成雙成對,便會發出琴瑟般和諧悅耳的聲音。”

西西目中流露神往之色,嘆道:“蠻蠻鳥雖然天生殘缺,能得另一只同類結伴而行,琴瑟和鳴,倒也算得上幸福。”

段天仇笑道:“若跟咱們人類比起來,它們的確已算是十分幸福。”

西西聞言一怔,心中默默地將自己的眼睛和四肢數量數了又數,怎麽數也比那蠻蠻鳥多出一倍,不解道:“咱們又沒有少了一只眼睛,或是少了一對手腳,難道還比不上一只殘廢的鳥兒?”

段天仇搖頭道:“你只道人天生長成現在這般模樣,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他接著道:“我小時聽過一個古老的神話,據說遠古人類原本長著四只手、四只腳和兩個頭,誰知暴虐的天神有一天發起怒來,將人一分為二,僅剩下四肢一頭,原本的另一半卻永遠地遺失了。”

西西心中一動,脫口道:“所以每一個人豈非都只是‘半個’人,也即是天生殘缺之人?”

段天仇頷首笑道:“所以後世之人也像蠻蠻鳥一般,終其一生都在尋找最初遺失的另一半,找到了,生命才得以完整……這種尋找和追求,就叫作‘愛’。”

他接著道:“但一個人要找到合二為一的另一半,那又談何容易?許多人一輩子都在尋找,一輩子卻都沒有找到。”

西西默然半晌,長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那樣的幸運兒,也許世上本來就沒有幾個。”

段天仇笑了一笑,忽道:“好在我的運氣還算不錯,如今也已成了這為數不多的幸運兒中的一個。”

西西心中一震,失聲道:“你是說,你已找到了……”

段天仇微笑,靜默地頷首。

西西道:“你找到的這個人……這個人是……”

段天仇目光凝註在她面上,一字一字地道:“這個人就是你。”

西西直楞楞地盯著他,就好像他剛才說的是鳥語,一個字都沒法聽懂。

她自己好似也變成了一只鳥——一只呆鳥。

隔了半晌,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結結巴巴地道:“我知道了,你……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段天仇道:“開玩笑?”

西西深吸了一口氣,垂首道:“要知道,我們認識才不過幾日,你一點也不了解我,我也一點不了解你,哪能輕易便……”

段天仇卻已笑著道:“這一點你倒不必擔心。一輩子長得很,我們大可以用餘生的時間來慢慢了解。”

西西又說不出話了。

窗外,墨一般的濃雲正在散去,星月將它們柔和的光輝灑向大地,也灑向這間小小的屋子,令它仿佛沐浴在一個聖潔的夢境之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西終於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真話?”

她的聲音是那麽輕,輕得就像三丈開外的一只蚊子在叫喚。

可是段天仇卻已聽到了。

他答道:“我看著你的眼睛時,說的就是真話。”

他在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雖然還是深得像一口井,可是現在,這口井裏卻似已映著星光的繾綣,和月色的溫柔……

西西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沒心沒肺、比三月春風還要動人的笑容。

他也在笑著。

他們笑得是那麽忘情,以至於誰也沒有註意到,不知何時,窗紙上已被人戳破了一個手指頭大小的窟窿。

從窟窿中露出的一雙眸子,就那樣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對滿心幸福的少年男女,眸子之中,竟然充滿了說不出的冷酷與邪魅!

【作者有話說】

註:

蠻蠻鳥的神話,出處1《山海經》: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

2柏拉圖《會飲篇》:遠古人有二頭、四臂、四足,後被宙斯一劈為二。後世之人尋求愛情,即為尋找遺失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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