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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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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六夜

幾裏外, 黑豹正在草原上疾馳。

它所到之處,四面圍合的豹群紛紛避在兩側,個個低伏著身子, 儼如躬迎帝王的出行。

西西坐在黑豹身上,耳旁疾風呼呼作響, 身邊景物像撕碎的畫布一般飛快地倒退過去, 心知眾人已離險境越來越遠。

她長出了口氣, 含笑道:“董姐姐, 你那副神妙的方子,改天可否也抄一份給我試試?”

話剛說完, 忽見董糖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臉, 盯得眼珠子幾乎要掉了出來, 那眼神就像剛發現了一只長著三個腦袋的猴子。

西西被她盯得心裏發毛, 疑惑道:“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難不成我臉上有字?”

董糖點點頭,道:“本來是沒有的,現在卻已有了。”

西西吃了一驚,伸手摸了摸自己面頰, 顫聲道:“那是……是什麽字?”

董糖面無表情地道:“一邊臉上寫著個‘傻’字,另一邊麽,自然就是個‘蛋’字……”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花枝亂顫,差點從黑豹身上滾了下去。

西西張口結舌,愕然道:“莫非我又說錯了什麽?”

段天仇嘆了口氣, 轉身看著她, 苦笑道:“你要是當真相信了董姑娘的話, 那才是大錯特錯了。”

西西茫然瞪著董糖, 半晌才明白了幾分,訥訥道:“我只道你對薛豹是一番好意,誰知道……誰知道你……”

董糖嗤了一聲,冷笑道:“小丫頭懂得什麽?你若要得到一個人的信任,就必須先鉆進人家心裏,窺探她心中的欲望。”

西西道:“欲望?”

董糖揚眉一笑,道:“只要是人,總有人的欲望。一個人的欲望,通常便是她的弱點,而人家的弱點,通常便是咱們的機會。”

她睇了西西一眼,接著道:“這個道理豈非本來就明白得很,就好比你臉上長著鼻子一樣明白?”

她又仰天大笑起來,笑得更愉快,也更得意了。

說話間,那黑豹已風馳電掣般奔出老遠,地上砂礫碎石漸多,已將行至草原邊緣,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片黑魆魆的樹林。

黑豹竄入林中,忽然“噌”的一聲,躍上了一株又粗又大的巨木。

西西眼前一花,便發覺自己置身於高高的樹梢上,枝葉間掛滿了碎鉆般的星星,似乎一伸手便可將它們摘下來。前方又有無數參天古木,巨大而繁茂的樹冠顯然時常經人修剪,在半空中圍成一道圓拱狀的綠蔭長廊,迤邐地通向遠方。

又奔了約摸一頓飯工夫,綠蔭長廊才到盡頭。只見千椽萬瓦,檐牙錯落,孔雀綠、茄花紫、寶石藍等五色琉璃屋頂,錦緞一般在夜色中鋪開,更有數不盡的樓閣亭榭掩映其間。看這富麗恢宏氣象,自是風親王家的大宅到了。

董糖躍下黑豹,伸臂環抱住它碩大的腦袋,似在與它道別。

黑豹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也流露出不舍之意,接著身子一扭,四足齊揚,轉眼沒入黑暗之中。

三人潛入宅中,仍由董糖領路。那宅院綿延無盡,結構繁覆,董糖卻如閑庭信步一般,一時登上曲橋,一時橫穿游廊,一時從金魚池上跳過,一時繞過三四本芭蕉,竟似對此間地形熟悉之極。

不知越過了多少重院落,眼前現出一片空曠場地。南北兩端各矗立一座巍峨高臺,正中豎起一道大網,高約三丈,寬約一丈,以彩帶結成網格狀,只在網中央留出了一個尺許見方的網眼。

西西向那大網看了幾眼,好奇道:“你們知不知道,這是做什麽用的?”

董糖搶著答道:“這地方是個築球場。”

西西道:“築球場?”

董糖哼了一聲,冷笑道:“風親王家第一多的是女人,第二多的便是一幫玩蹴鞠的小白臉。據坊間傳聞,就連皇帝老兒的大內築球隊也未必是他風家的敵手……”

她口講指畫,正待介紹這球場來歷,忽聽得西北角上傳來一陣轔轔車聲,接著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董糖面色微變,悄悄打了個手勢,三人便無聲無息地躍上南面那高臺,暗中藏好了身形。

向下張望時,只見庭院中已來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是黑色的,黑的頭巾,黑的長袍……每個人仿佛都已跟夜色融為一體。

他們的人數雖有十餘人之多,但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動作竟是驚人一致,同樣的機械、死板,仿佛一群提線木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操控著,看上去森森然充滿鬼氣。

比這些黑衣人更詭異的,是他們運來的鏢車。

只因每輛車上竟都無一例外標著一個字——“關”字。

字作殷紅,仿佛是以鮮血寫就。

整個江湖之中,姓關的鏢局,也不過只有關西鏢局一家而已。

關西鏢局被劫的鏢車,為什麽會在深宵半夜出現在風親王的家中?

鏢隊裏的人明明已全部慘死,可這些黑衣人又是什麽人?

他們莫非是剛從地獄裏覆活的幽靈?

西西心中砰砰亂跳,只覺得此地發生的一切,無不透著說不出的離奇詭秘,竟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

那些黑衣人停好鏢車,又如幽靈般退了下去,只剩下一個人還佇立原地。這人全身上下套在一件黑色長衫中,只有一雙眸子露在外面,眸中光芒閃動,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正在這時候,忽聽“格”的一聲,庭院中心那張大網當頭罩了下來,不偏不倚,竟將那些黑衣人盡數罩在網中。

這些人的功夫雖然算不上頂兒頂尖,但他們中無論哪個人,都已算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好手。奇怪的是,一落入那張網中,他們全身的武功就好像再也使不出來,只能無力地掙紮。

他們甚至連叫也叫不出來,只不過從喉頭發出了一陣低沈的沙沙聲。

誰也想不到,這些黑衣人竟然一個個都是啞巴。

一個女子聲音幽幽嘆了口氣,道:“三更半夜,本該躺在床上的時辰,有的人卻偏要躺在網裏……莫非他們做人已做得膩了,想要改做一只魚?”

這女子的聲音居然十分耳熟,西西不禁心中大奇,大著膽子伸頭窺探。只見庭院中已多了個胖大婦人,手拿針線在織補破襪,正是那日在“聽雨樓”擒住她的老板娘。

長衫人負著雙手,慢慢向那大網走近,笑道:“他們雖然不是人,但也不是魚。”

老板娘道:“那是什麽?”

長衫人道:“是狗。”

老板娘笑了起來,道:“世上的狗,無論黃狗黑狗,好像個個都會叫喚,他們卻不會?”

長衫人悠然道:“世上的主人,無論男人女人,卻都應該懂得,養狗並不是為了聽它叫喚,而是為了讓它咬人。”

老板娘格格嬌笑著,滿身的肥肉也隨之一陣亂顫:“你的狗咬起人來莫非很厲害?”

長衫人也在笑,笑聲聽起來卻似有點古怪。他盯住老板娘,一字一字道:“他們咬人的功夫雖然也算不錯,但跟你比起來,卻又差得遠了。”

老板娘假如有腰的話,現在她的腰幾乎已笑得快要折斷了。

她咬著嘴唇,瞟了那長衫人一眼,吃吃笑道:“可是你卻寧可被我咬上十口,也不願被他們咬上一口……”

說完這句話,她居然變得有些扭捏,肉球般的臉上也飛起了一片紅霞。

長衫人笑著接道:“莫說一口,簡直連半口也不願意。”

老板娘道:“哦?”

長衫人笑道:“他們的舌頭雖然不在了,牙齒卻還好用得很,被他們咬過的井水,馬上便會變成致命的毒水,只要一滴即可取人性命。”

老板娘道:“然後呢?”

長衫人笑道:“當他們咬人時,也只要一口,就能輕輕松松咬下那些人的頭顱,讓人完全看不出中毒的痕跡。”

老板娘道:“還有呢?”

長衫人的目光從那些鏢車上掠過,笑道:“然後他們就把死人的銀子統統叼走,連一分也不剩下,因為死人是再也用不上銀子了。”

老板娘嘆了口氣,道:“到了這一步,莫非還沒有結束?”

長衫人目中充滿了惡毒而愉快的笑意,道:“接下來才是最後的一步,也是整件事情中最妙的一步。他們竟還懂得在死屍上撒上樹葉,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以為,下手之人一定是陸……”

話未說完,老板娘忽然輕咳了一聲。長衫人身子一震,立時將後面半截話咽了回去。

老板娘又嘆了口氣,幽幽說道:“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任何一個腦袋還沒壞掉的人,都只盼著離他們越遠越好。只因像這樣毒、這樣兇、這樣狠的狗,世上實在找不出幾只。”

長衫人笑道:“簡直連一只都找不出來。”

老板娘道:“但你卻一下子找到了這麽多。”

長衫人輕笑一聲,顯是不無得意。

想要網羅到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高手,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板娘忽又笑道:“現在我好像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長衫人道:“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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