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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麗人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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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麗人行(五)

董糖聽到這裏, 又是一陣擠眉弄眼,吃吃笑道:“這兩人哪裏像是一對仇家?倒像是小兩口打情罵俏一般。嘻嘻,嘻嘻!……”說著, 目光仿佛不經意地從西西與段天仇面上掠過。

西西悄悄瞥了段天仇一眼,只見他眉頭微皺, 神色專註, 似已聽得入神。

不知為什麽, 但凡和陸崇吾有關的故事, 他似乎都格外關切,簡直一個字也不願錯過。

薛豹接著講述:

“又過了幾天, 再次見到紫玉時, 我卻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只見她的雙頰已深深凹陷進去, 一雙本來已很大的眼睛便顯得更大。她的目光炯炯, 簡直比天邊最亮的星星還要明亮,可是無論誰都看得出,那只不過是一個人臨死前的回光返照之兆。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倚在窗旁, 望著窗外一株正在雕零的梧桐樹,一個人怔怔出神。

“那晚沒有月亮,也聽不見鳥兒的啼鳴, 只有濃雲在空中悄無聲息地醞釀著雨意。她出神一陣,接著便低聲哼起了小曲。

“我凝神細聽,那曲詞唱的正是: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 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 覺來無處追尋……

“歌聲雖然低得幾不可聞, 但曲中纏綿悱惻之情, 幽怨郁結之意,卻正如那濃得化不開的秋雲,充塞在人胸臆之間。

“正在這時候,黑暗中忽然傳來嗚嗚幾聲,似乎有人吹笛。那笛聲卻是清越之極,宛如一束束月光穿透雲層,將歌中郁結之意緩和了不少。兩音忽高忽低,忽上忽下,一時仿佛雲兒追逐著月光,一時又仿佛月光溫柔地逗引雲兒,漸漸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歌聲笛聲竟似合二為一,漸細漸低,終於同時止住,重歸於寂靜。

“陸師弟手中撫弄著葉笛,慢慢走了進來。他一改平時笑吟吟的模樣,只靜靜地望著紫玉,紫玉也望著他。兩個人雖然都沒有說一句話,卻又像是已說了許多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陸師弟忽然笑道:‘這支小曲,魔教中幾乎人人會唱,可是知道它的來歷的人,只怕卻沒有幾個……’

“紫玉目光閃動,櫻唇微啟,似乎想要發問,卻又忍住。

“陸師弟接著道:‘這故事是我在魔教時,從一個白胡子老頭那裏聽來的。據說許多年前,魔教的一位教主很愛音樂,也很愛他美麗的夫人。可惜天妒紅顏,夫人在誕下他們的孩子後便香消玉殞。教主很是傷心,便命教中樂師創作一曲,以寄托自己對亡妻那份生死不渝的感情。’

“‘那樂師名叫孫洙,他回去後想破了腦袋,幾易其稿,交出的作品仍無法令教主滿意。有一日,教主問他道:你有沒有嘗過失去至愛的滋味?孫洙懵然搖了搖頭。這晚他回到家中,卻發現自己的妻子已被教主派來的刺客殺害。他悲痛之下,一夜間滿頭黑發竟變為雪白,眼中淚盡,繼之以血,終於作出這支以血淚寫就的無與倫比的曲子……’

“我聽得心頭震動,忍不住問道:‘魔教中難道也有這般至情之人?’

“陸師弟微微一笑,道:‘人的出身雖有不同,人的情感卻總是一樣。魔教的人也好,正教的人也好,又哪裏有什麽差別?’

“說到這裏,他驀地轉向紫玉,正色道:‘貴教欺我同門,困我十年,我冒死盜走那件物事,本待有朝一日,一雪前仇。今日看在你……你的歌聲份上,覆仇之事,就此揭過不提。’說罷從懷中摸出一物,拋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定睛瞧去,只見那物事不過巴掌大小,黑黝黝的似是一塊鐵牌,夜色之中,細節卻看不分明。

“紫玉接過那鐵牌,顫巍巍地剛站起來,忽然‘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原來她絕食多日,這時已油盡燈枯,竟連站立的氣力也沒有了。

“陸師弟嘆了口氣,將她身子抱起,撬開她牙關,將熱湯一口一口灌入口中。忙完這些,又怔怔地瞧著那昏睡中的魔女,目光中也不知是喜是愁,一時微笑,一時嘆氣,仿佛早已忘了身邊還有旁人在場。

“我見了這情狀,心中滋味實是覆雜難言,當下悄悄往石室外走去。剛走到門口,依稀瞥見門外黑沈沈的夜色中,似乎有個人影一晃而過……”

薛豹說到這裏,目註遠方,慢慢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西西問道:“後來呢?後來如何?”

薛豹澀然一笑,低聲接著道:“到了第二天天明,我又來到石室,才發現他們……他們兩個人都已不見啦。”

西西訝然道:“不見了?那是怎麽回事?”

董糖嘻嘻笑著,道:“等你再長大一些,自然便會懂得,一男一女若在夜裏同時不見了,那就叫作私奔……”

西西吃了一驚,道:“原來陸崇吾攜著紫玉,竟從竹溪出走了麽?”

她心中怦然跳動,想道:“這兩人一正一邪,本來勢不兩立,但因曲結緣,雙雙遠走,不惜負天下之謗,與世俗為敵,倒也可說是癡情之人。”

薛豹幽幽嘆息一聲,道:“我派眾弟子中,陸師弟本來天資最高,深得師父喜愛,師父他老人家也一向有意將衣缽傳授給他。豈知陸師弟為那魔女所惑,居然背棄師門,師父得知後,不免傷心得大病一場……”

董糖笑嘻嘻地插口道:“可是最傷心的那個人,只怕還不是他老人家,而是你罷?”

薛豹神色不變,緩緩搖了搖頭,粗聲道:“我自小便是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除卻同門之誼,哪裏還奢望過別的?有時候夜半不寐,偶爾也會想起他們二人,想到他們或許正在花前月下,雙宿雙飛,心中也自感到安慰。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未想到,他們這一走,卻生出了後來那般驚人的變故……”

她正要接著再說下去,眼波轉處,忽見董糖滿面堆笑,笑容看起來十分古怪。

她心中一動,又看向那黑豹。只見它縮著腦袋,木呆呆地瞪著天邊飄來的一大塊烏雲,目中竟隱約流露出驚恐之意。

薛豹不禁悚然一驚,心道:“我只顧著說話,險些又中了這鬼丫頭的花招了。”

原來這種豹子長在熱帶荒漠,生性最怕雨水,一遇雨天,豹陣的十成威力便只剩下不到一成。董糖一心哄她講述往事,當然是為了拖延時間,好讓三人伺機突出重圍。

薛豹怒目橫了她一眼,粗聲粗氣地道:“時辰已經不早,請三位即刻隨我回去,否則……”

董糖笑瞇瞇地打斷道:“你這麽著急做什麽?你莫非忘了,我還未告訴你那人的下落哩。”

薛豹冷冷哼了一聲,道:“你說。”

她雖然竭力做出十分冷漠的樣子,可是說出這兩個字時,聲音仍不免微微發抖。

董糖睇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其實,他最近已來到了瓜州城中,前幾天我才剛見過他一回……”

薛豹眼中登時顯出熾熱之色,緊盯著她的櫻桃小口,眼巴巴地等著她說下去。

董糖果然接著道:“他還有一些話,想要托我帶給你。”

薛豹心頭巨震,失聲道:“他……他有什麽話要說?”

董糖收起笑容,面上神色已變得十分莊重:“原來若幹年前,他在機緣巧合之下,從一位奇人那裏得來了一副神妙的方子。他還說,至多三帖下去,不但能醫好你那公豬似的嗓門,而且從此以後,保管你的聲音比出谷的黃鶯還要動聽……”

話未說完,忽見薛豹淚盈於睫,驀地仰首向天,喃喃道:“原來……原來他離去之後,也從未有一天忘記過我,這許多年來,始終將我記掛在心上……”

董糖扮了個鬼臉,取笑道:“這麽大個人,還哭鼻子,好不害臊!”說著,伸手在自己面頰上刮了幾下。

薛豹定下心神,顧不上羞慚,急忙道:“那副方子呢,你還記不記得是什麽?”

董糖得意一笑,道:“你莫非對我還不放心?我不但記在了腦瓜子裏,而且還一字不漏地將它抄了下來……”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薄紙,玉腕一抖,那輕飄飄的薄紙,猶如利刃般疾飛出去,轉眼已落入茂密的長草之間。

薛豹見她露了這手功夫,心中亦是暗暗讚嘆。她更不打話,縱身躍入草間,四處摸索了一陣,終於將那薄紙找著。

可是一展開那張紙,她整個人便直挺挺地楞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活像是剛吞下了一把刀子。

偌大一張紙上,只不過畫了一只活靈活現的公豬,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等她回過頭時,臉上的表情又好像是吞下了第二把刀子。

不知什麽時候,四周竟已變得空蕩蕩的,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風還在吹著長草。董糖等三人,連同那巨豹,好似也被一陣輕風吹走,竟已神秘地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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