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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麗人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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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麗人行(四)

董糖被她扼住咽喉, 一張俏臉登時漲得通紅,雙足亂踢著,尖叫道:“你用蠻力逼我, 休想我告訴你一個字!”

薛豹“哼”了一聲,掌力卻已放松了幾分, 道:“我要是不逼你呢?”

董糖喘著氣道:“你不逼我, 我……我當然更不會說了。”

薛豹氣得面色鐵青, 猛力一擲, 將董糖摔在地上,一時卻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董糖不慌不忙地從地上爬起來, 拍了拍身上塵土, 悠然道:“你總該知道, 糖姑娘我是從來不肯做蝕本買賣的。你若想讓我開口, 那也不難,只要咱們做個交易……”

薛豹瞪著她,目光驚疑不定,粗聲道:“交易?什麽樣的交易?”

董糖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格格笑道:“你放心,我並未想要你放了我們,更不會變著法兒為難你, 要你表演用鼻孔吃面條,或是脫光了衣服翻八百個筋鬥……”

薛豹狠狠瞪了她一眼,截口道:“廢話少說,你究竟想要什麽?”

董糖目光閃動, 笑道:“我只想知道, 那支古怪曲子是什麽來歷?”

她不等薛豹答話, 很快又接著道:“只要你說了出來, 我便馬上將那人的下落如實相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像這樣公平的交易,任何一個聰明人一定都不會拒絕。”

薛豹木立著,目光雖盯著董糖,卻似視而不見,整個人似在恍惚出神。

誰能猜得透,她心中在想些什麽?

董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幾下,叫道:“咦,這人怎麽忽然間變得又聾又瞎了?”

薛豹面上突然起了一陣抽搐,滿是掙紮痛苦之色。

董糖怪道:“幹什麽,你便秘了麽?”

西西“咭”的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

霍然之間,薛豹雙目圓瞪,一字一字道:“過去的事情,我已全部忘記了!”

董糖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回答,笑瞇瞇地道:“很好。”

說完這兩個字,她張開雙臂伸了伸懶腰,接著又一連打了幾個驚天動地的哈欠。

她唉聲嘆氣地道:“三更半夜的,這鬼地方既沒有床,更沒有吃的喝的,哪比得上那籠子裏舒服?我想了想,還是被人關起來比較愉快一些……”

說罷,她不由分說地拉著西西,提起腳來便走。

西西見她如此裝模作樣,不由得暗暗好笑。

薛豹果然呆了一呆,訥訥道:“你……你真的要回去送死?”

董糖頭也不回,冷冷道:“你莫非看上了我?要麽就是喜歡我?”

薛豹閉著嘴,瞪著她。

董糖道:“你既然沒有看上我,又不喜歡我,我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只不過等我一死,你這輩子再也休想找到陸崇吾,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正兒八經地朝薛豹拱了拱手,轉身又欲離去。

薛豹面上一陣白,一陣青,神色變幻不定,胸膛起伏得更像是暴風雨中的大海。

無論誰都可看出,此時她心中正在劇烈掙紮著。

她深深吸了口氣,忽道:“等一等……你問的那些事情,我好似也沒有完全忘記。”

董糖霍然回頭:“現在你終於想起來了?”

她咯咯嬌笑著,道:“看來你果然已變得聰明了一些。反正咱們左右逃不出你的掌心,對你來說,這個交易豈非一點也不吃虧?”

薛豹一雙美目凝註在董糖面上,道:“你……你真的想知道?”

她雖然還在看著董糖,目光卻漸漸變得迷離而縹緲,仿佛那目光已穿透漫長的歲月,看向了很遠很遠的過去。

她徐徐說道:

“我自小沒有父母親人,一個人長在深山,吃野果生肉、喝母豹奶水長大,一直到了七八歲上,才被一位采藥老者發現,將我帶回家中。

“後來我才知道,那老者叫作竹溪老人,他住的地方便叫作竹溪。那裏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青之草,林間的鳥兒不分晝夜都在唱歌,似在應和著小溪綿綿的絮語,任何人只要一到了那地方,都已再不舍得離開。

“師父膝下有個養女,名叫四姑娘,後來又收了‘鷹目蝠耳,犬鼻蛇信,豹胎鶴齡’六大弟子。所以許多年前,江湖中的朋友便送給我們一個稱號,叫作‘竹溪六逸’。

“我的年齒在同門中排行第二,上頭還有個大師兄。大師兄比我們大了十來歲,長年雲游在外,後來,陸崇吾師弟又不幸被魔教擄去。這樣一來,‘六逸’中便只剩下了我和顧情師妹,以及柳、關二位師弟。

“陸師弟去了魔教後,將近十年的時間裏始終音訊全無。這期間,師父也曾多次設法托人打聽,卻始終也未查探到關於他的半點消息。

“我們平日裏私下談論,都認為陸師弟多半已不在人世。可是,到了大約二十年前的一天夜裏,他卻突然回來了……

“原來,那一陣子恰好趕上魔教內亂,教中首腦人物互相殘殺,戒備便比往常松懈了許多。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陸師弟自然不會白白放過,那天借著夜色掩護,終於讓他逃了出來。

“當年他離去之時,還只是個身量未足的青衫少年,經過這十年的艱苦磨礪,卻已長成了一個……一個……”

董糖扮了個鬼臉,笑嘻嘻地道:“長成了好一個俊秀青年,是不是?你看到人家出落得這般模樣,當時便將一顆芳心交給人家啦。嘿嘿,哈哈!……”

薛豹面色微紅,橫了她一眼,接著道:“故人歸來,同門重逢,當時大夥兒都是喜不自勝,師父更已歡喜得老淚縱橫,當下將陸師弟團團圍著,各敘別來之情。

“正在這時候,師父忽然神色微變,冷哼了一聲,沈聲喝道:‘閣下既然已經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說罷,淩空一掌向屋頂劈去。

“他老人家掌風所到之處,果然有一個人應聲落了下來。

“眾人大驚看去,只見那潛伏屋頂之人,竟是個一身紫衫的年輕女子。她受了師父一掌,一口氣閉住了,一時昏暈過去,不省人事。

“顧情師妹見了這紫衫少女,失聲驚呼道:‘姐姐,紫玉姐姐……’趕忙搶上前將她身子抱起。

“顧師妹出身魔教,內心之中常以此為恥,對自己身世更從來不願多提。當時大夥兒聽說她不但有個姐姐,而且這位姐姐還突然間找上門來,齊齊都是吃了一驚。

“關師弟常在外走鏢,閱歷較其他人都廣博得多,冷笑道:‘令姐貴為當今魔教大宮主,來頭非同小可,今日怎的竟有雅興,來我竹溪偷偷摸摸地窺探?’

“陸師弟望著那昏迷的紫衫少女,目光中有一種很特別的笑意,道:‘說來全是我惹出的麻煩。這位紫玉姑娘一路尾隨,追蹤到此,不為別的,乃是為了討債而來……’

“關師弟皺眉道:‘討債?’

“陸師弟笑道:‘不錯,這次我逃出魔教的時候,順手還從那裏拐走了一件好東西。這樣東西……’

“他剛說到這裏,師父忽然咳了一聲,打斷道:‘這些無幹緊要的閑話,慢慢再說不遲。只是這女子一向邪名在外,魔性難馴,如何處置她,倒是頗為棘手。’

“當時他老人家與眾人一番計議,決定將那魔女穴道封住,之後暫時安置在後山石室內,由大夥兒輪流看管。

“那魔女紫玉與顧師妹乃是一母所出,姐妹倆的模樣本有七八分相似。她外表嬌美,性子卻極是倔強剛烈,自打被囚以後,居然一連幾天滴米不進,不論顧師妹如何好說歹說,她總是閉目不理。幾天下來,一個嬌滴滴的美人竟已形銷骨立,似是打定主意,寧可餓死,也不願受竹溪上下一飯之恩。

“有一晚,輪到我和陸師弟前去探視。到了石室中,只見前一日的飯菜仍原封不動地擺在地下,紫玉卻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地倚在墻角,也不知是睡著,還是已餓得昏暈過去了。

“陸師弟見了這副模樣,柔聲細氣地勸她吃飯,紫玉自然全不理會。陸師弟盯著她看了半晌,嘆了口氣,取出一片樹葉放在唇邊,開始學猴子叫聲,學殺豬叫聲,一時又學公雞打鳴,母雞吵架。

“這葉笛之技本是他的拿手好戲,種種異聲,千奇百怪,有如變戲法般層出不窮,就算是死人聽了,多半也要從棺材裏笑醒。誰知紫玉卻仍像塊木頭一般,毫無反應。

“陸師弟似是想到什麽,猛然叫道:‘不好!這木頭莫非已成了死木頭麽?’說著走近幾步,作勢要去探她鼻息。

“不等他伸手,紫玉突從地上一躍而起。她看也不看我們二人,卻從屋角取過一支破掃帚,接著旁若無人地在室中打掃起來。

“那石室廢棄已久,本來塵埃遍布,角落裏更處處結滿蛛網,經她打掃之後,果然一下子變得潔凈了許多。

“我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低聲問道:‘你知不知道,她這是做什麽?’

“陸師弟長長嘆息一聲,苦笑道:‘這本是魔教中故老相傳的一種習俗,教眾自知大限將至,總要將自己葬身之處好好清理一番,意思是來時固然潔凈,去時也未沾染塵埃……’

“我心中一震,還未說話,陸師弟忽又笑了笑,道:‘你有沒有發現,這木頭拿掃帚的樣子實在很像一個人。’

“我問道:‘像誰?’

“陸師弟笑道:‘像我老婆。’

“我呆了一呆,愕然道:‘你莫非已娶了親,有了老婆?’

“陸師弟斜睨著紫玉,低聲笑道:‘現在雖然還沒有,說不定很快就要有了……’

“他話音剛落,紫玉已猝然轉身,狠狠瞪了他一眼,目中似欲噴出怒火。

“假如那目光有溫度的話,陸師弟當場已被燒死幾百回了。可是他非但渾不在意,看起來反倒很開心,拊掌笑道:‘妙極,妙極……我只道這人是塊木頭,想不到居然還會發脾氣。’大笑聲中,轉身出了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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