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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麗人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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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麗人行(三)

這幾個問題, 西西的確一個也答不上來,只能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看董糖。

董糖吃吃笑了起來, 道:“你瞪眼看我做什麽?我臉上又沒有寫著答案。就算你瞪得眼睛都瞎了,也瞪不出一朵花來。”

她擡頭望了望天上星辰, 冷笑道:“時辰已經不早, 要逃出去可得趕緊。不過話須說在前頭, 本姑娘乃是看在傻妹子份上, 可不是怕了你姓段的。”

說罷,她似乎想也未想, 大喇喇地往西南方向行去。

夜幕四合, 蒼穹溫柔地將他們擁入懷抱。四下悄無人聲, 依稀只聽見夜空裏星星的私語, 長草間夏蟲的低鳴,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徐徐綻放。

西西看看段天仇,又看看董糖,心裏只覺得愉快極了。

這二人, 一如峭拔的奇石,一如解語的名花,卻都已在她心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她早已忘了自己尚在逃亡之中, 內心深處,只盼這危險而奇妙的旅程永遠莫要結束,在這草原中走上一生一世才好。

走了一盞茶功夫,視野內仍然全無人跡, 不時卻看到大象在草間打著瞌睡, 羚羊成群結隊地蹦蹦跳跳……除此之外, 更有獅虎、麋鹿等珍稀異獸四下出沒。

這些動物聽見三人腳步聲, 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們一眼,便自掉頭離去,竟是絲毫不以他們為奇,似乎人到了這裏,也只不過是動物中極其平常的一種而已。

西西看著一匹慢悠悠踱著步子的斑馬,心中一動,問道:“小段,剛才你怎會從那斑馬肚子裏冒出來的?”

段天仇還未答話,董糖已搶在他前頭,陰陽怪氣地笑道:“馬肚子裏冒出個馬來,那叫馬種;人肚子裏冒出個人來,那叫人種。馬肚子裏若是冒出個人來,你們猜那叫什麽?”

段天仇見她繞著彎子罵自己“雜種”,微微一笑,並不理會。

他向西西含笑道:“這位風親王既是天下第一位有名的人物,他的府上自也門禁森嚴,不是隨便什麽人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好在我的運氣還不壞,恰好碰上風王府從胡商處購置斑馬,當時便想法子弄了身皮毛,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馬群,一路坐著大車,聞著馬糞,不費吹灰之力便混了進來……”

西西詫道:“可是以風親王的身份地位,又怎會住在這野獸出沒的草原上?”

段天仇笑了笑,道:“這片草原雖然廣袤無垠,放在風親王家中,也只不過是盆景般的小小一角。至於他家整個兒究竟有多大?這個問題,只怕連風親王自己也答不上來。”

西西聽得咋舌不已,道:“他的王府如此巨大,怪不得你要藏身馬腹,舒舒服服地讓人運進來了。”

段天仇笑道:“這自然也是原因之一。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聽說風王府中高手如雲,就連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暗藏著殺機,躲在馬腹裏雖說氣悶了些,至少卻可保住我這條小命。”

西西笑嘻嘻地道:“想不到我們段大俠也被嚇得不輕,竟成了一只驚魂之馬……這地方若真的藏龍臥虎,我們逃出來這麽長時間,那些高手怎的一點也未覺察?”

她話音剛落,長草中忽有一群野鳥“撲棱棱”地飛起,從他們頭頂一掠而過。

接著,草原上那些大象、羚羊、麋鹿、斑馬……甚至兇猛的獅虎,個個都像約好了一般,驚恐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逃去。有的幼獸奔得慢了一些,便被其餘獸類踏在足底,慘叫聲中,又有更多獸類從它身上踐踏過去,不過片刻,一只活生生的幼獸竟被踏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物事。

西西瞧得心驚肉跳,猜不透這些鳥獸究竟發現了什麽異兆,竟嚇得這般沒命價狂奔亂竄。

正在這時,忽聽得西南角上有一個粗豪的聲音縱聲長嘯。

嘯聲甫一停止,四面八方又有無數獸吼響起,連綿不絕,聲若悶雷,黑夜裏聽來,實令人驚心動魄。

那粗豪的男子聲音越來越近,有如虎嘯龍吟一般,震得天地似已動搖起來,片刻間竟將聲勢驚人的獸吼聲盡都蓋住了。

西西眼前一花,就看見幾丈外多了一只一人多高的巨豹。那巨豹通體漆黑如墨,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一對瞳仁中閃動著慘碧色的幽光。

巨豹身上,歪坐著一名烏發如雲的中年美婦,雖然雪膚花貌,體態玲瓏,一雙美目卻也像是那豹子一般,冷漠而銳利。

剛才那粗豪的嘯聲,莫非竟是由這美婦口中發出?西西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一見這美婦,董糖立刻大步迎了上去,滿臉堆笑道:“啊喲,我道是何方神聖,原來是薛豹姐姐來了。一別多年,姐姐仍是風采如昔,美艷不可方物……”

她口中諛詞如潮,一疊連聲地稱頌了半天,那名叫“薛豹”的美婦卻似聾了一般,全無反應。

她躍下巨豹,粗聲粗氣地回答了幾個字:“幾位請隨我回去。”

董糖斜睨了她一眼,格格笑道:“俗話說,紅顏自古多薄命,想不到姐姐這麽個大美人,非但沒有早早歸西,居然還一直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當真難能可貴,可喜可賀……”

西西心中暗暗叫苦,生怕薛豹惱怒之下,當場便要暴起傷人。

誰知薛豹卻並不著惱,扯著粗裏粗氣的嗓門,又道:“幾位請隨我回去。”

董糖眼珠一轉,笑嘻嘻地道:“這些年來,小妹日夜祝禱,便是盼著姐姐好好活著,尤其是趁著年華未老,趕緊找個好人家托付終身,莫要再苦苦等著那……那人……”

薛豹面上忽然泛起一陣紅雲,但轉瞬之間,神情便恢覆如常。她仍又說道:“幾位請隨我回去。”

無論董糖如何冷嘲熱諷,好說歹說,她的回答永遠只是這幾個字,似乎除此之外,再也不會說第二句話了。

董糖嗤了一聲,冷笑道:“你們看看這個人,跟禽獸一起廝混久了,莫非已經連人話都不會說了麽?”

薛豹粗聲道:“我是來捉人的,不是來說話的。”

董糖嘆了口氣,道:“想讓女人不說話,簡直比讓公豬穿過針眼還難。可是無論哪個女人,若有了你這副公豬般的嗓門,的確已連一個字都不願多說……”

薛豹木立著,雖然沒有回答,目中卻已流露出痛苦之色。

董糖又嘆了口氣,接道:“這當然也怨不得你。你自幼被人遺棄,只能在山林獸群中長大,有一次不慎誤食毒果,燒壞了嗓子,自那以後便成了這副不男不女的模樣……”

薛豹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驀地截口道:“你總該知道,不論你說些什麽,最後的結果總歸還是一樣。”

董糖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哪怕我把死人說成活的,把月亮說成方的,你還是非要將我們捉回去不可?”

薛豹道:“一點不錯。”

董糖咬著下唇,道:“你不能放我們一條生路?”

薛豹面無表情地道:“我雖然也很想放過你們,只可惜我這幫家人卻未必肯答應……”

聽得“家人”二字,西西不由得怔了怔,舉目往四周看去。

一大朵雲正從天邊移過來,將空中星月的清輝也遮蔽了。四周黑暗中亮起了無數慘碧色的幽光,星星點點,妖異而陰森,猶如半空漂浮的熒熒鬼火。

那鬼火般的慘碧幽光,竟是無數豹子的眼睛。在這虎視眈眈的豹群包圍下,就連一只蒼蠅也別想從這裏飛出去。

西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駭然道:“這些豹……豹子,全都是你……你帶來的?”

董糖長長嘆息一聲,苦笑道:“這套‘五豹群羊陣’,是她苦心孤詣,花了十餘年時間創出來的,端的霸道無比。至於我們幾個,自然就是落入豹陣的羊羔,看起來只有乖乖等死的份了。”

薛豹冷冷道:“你既知厲害,就莫要再玩花樣。”

董糖唉聲嘆氣地道:“到了現在,你認為我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薛豹冷笑道:“除了隨我回去,我的確想不出你們還有其他的路可走。”

董糖眨了眨眼睛,忽道:“你一定也想不出,我現在想要做什麽?”

薛豹道:“你要做什麽?”

董糖道:“唱歌。”

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有心情唱歌,實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董糖卻已啟朱唇,發皓齒,真的哼起歌來。

只聽她歌中唱的是: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

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

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說來奇怪,那巨型黑豹剛才還威風八面地昂著頭顱,猶如帝王般睥睨四顧,當那歌聲乍一響起,它眼中慘碧色的光焰卻一下子熄滅了。

它低垂著腦袋,出神聆聽,片刻後,眼角居然沁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歌聲橫過草原,傳到遠方,天地之間便響起了一片嗚咽般的哀號。原來四面八方的豹群亦為歌聲所感,不約而同齊齊發聲,與它互相應和。

西西也在癡癡地聽著,直到歌聲停下來許久,才似恍惚從夢中驚醒。

她問道:“姐姐這曲子當真古怪得緊,聽得我心中好生淒愴……不知它可有名目沒有?”

董糖搖了搖頭,道:“這個麽,我也不知道。”

西西奇道:“你不知道?”

董糖忽然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幽幽道:“我雖然不知道,可是此間有一個人,她卻一定對這曲子一清二楚……”

話音剛落,薛豹的人影已欺到身前,顫聲道:“這支曲子,你……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董糖白眼一翻,冷笑著道:“我從哪裏聽來的,從什麽人那裏聽來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薛豹十指如鉤,突將她粉頸抓住。

她厲聲道:“你莫非見過那……那人了?他還活在世上,是不是?是不是?”

她從現身至今,神情始終靜若止水,這時卻雙目血紅,猶如瘋狂了一般,西西瞧在眼裏,不由得暗暗心驚。

董糖雖被對方制住,卻絲毫未見驚慌,反而笑嘻嘻地道:“什麽‘那人這人’,‘活人死人’的?讓我替你說出來好了,你想問的這個人,是不是叫作陸崇吾?”

陸崇吾?又是陸崇吾!

聽得這個名字,西西不由得心頭一震。

薛豹的面色也變了,掌心一緊,將董糖整個人淩空拎了起來,粗聲道:“快說,他……他究竟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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