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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籠中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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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籠中對(五)

董糖突然說不出話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面色變得有些發灰,身子也像殘秋的枯葉一樣顫抖起來,整個人似已搖搖欲墜。

突聽“當”的一聲,董糖手中的刀竟落在地上。

一個用刀的人,為什麽已無力握刀?

西西心念一動,一步沖上前,“嗤”的撕開她肩頭的衣裳。

在那珍珠般白皙的肌膚上,果然有一排針孔般細密的紫黑色血跡,仿佛剛被毒蛇的利齒蜇過一般,令人觸目驚心。

“笑面童子”臨死前那一擊,畢竟還是令她受了重傷。

董糖顫抖得更劇烈,額上的冷汗也流了下來,嘶聲道:“我……我已無力跟你動手,你要殺我,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西西道:“你要我殺了你?”

董糖厲聲道:“你總不至於連殺人這種事也不會……”

西西道:“可惜我就算會殺人,卻從來沒有學會殺死自己的朋友。”

董糖顫聲道:“朋……朋友?”

她強忍著痛楚,冷哼了一聲,道:“東西可以亂吃,朋友卻不可亂交,這個道理我三歲時就已懂得……”

這句話她沒有說完。

只因她已再也沒有力氣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西西俯身到她傷口中,將毒血一口口吸出來,吐在地下。

紫黑而腥臭的毒血,終於變為鮮紅,董糖本已灰敗的臉上,也漸漸恢覆了血色。

現在她雖然還十分虛弱,卻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橫了西西一眼。

她冷冰冰地道:“你不要以為這樣做,我就一定會領你的情,一定會對你感激涕零。”

西西道:“嗯。”

董糖道:“你本來不該這麽做的,你可知道我本打算殺了你……”

西西微笑著,打斷道:“剛才你真的是要殺我麽?”

她很快接著道:“你故意說那些冷酷的話,就是故意要讓我對你鄙夷痛恨,對你見死不救,這樣等到你死後,我就是最後活著的那個人。”

她凝眸看著董糖,目光中已充滿了溫暖之意:“你既然能救我,我為什麽不能救你?”

董糖卻還是冷冷板著臉,道:“你救了我的性命,你自己的性命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西西笑道:“沒有了朋友,要性命還有什麽用?”

董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只稀世的昆蟲。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長嘆了口氣,徐徐道:“我本來寧死也不要別人救我,寧死也不願受別人的恩惠,但現在卻已不同。”

西西道:“有什麽不同?”

董糖道:“只因你已不是‘別人’。”

她說完這句話,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露出了春花般的笑顏:“這裏無土無香,那也無妨。我們向天起個誓,結為異姓姐妹,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現在,輪到西西目瞪口呆地看著董糖,就像看著一只稀世昆蟲的祖宗。

眼前這女子,剛剛還冷若冰霜,現在卻笑靨如花;剛剛還要殺你,現在卻要和你結拜。

這樣的怪人、這樣的怪事,她這輩子還是頭一次遇見。

董糖將她拉到身旁,並肩而跪,莊容道:“董糖與西西,今日義結金蘭,便如一雙筷子般不分彼此,有飯一起吃著,沒飯一起餓著……”

西西聽她罰的誓言也離不開“吃”字,心中暗暗好笑。

董糖接著道:“從今以後,但凡我的腦袋還在肩上,便決不讓人動我這義妹一根汗毛……”

西西心下感動,一板一眼地跟著念道:“但凡我的腦袋……”

董糖笑著打斷了她,道:“這是做姐姐的說話,你卻不必也依樣畫葫蘆。”

西西伸了伸舌頭,笑道:“那麽我應該立個什麽誓?”

董糖凝眸註視著她,慢慢說道:“你只須答應,將來無論我做出什麽事情,你都不可攔阻,那就行了。你……你能不能答應?”

西西不假思索,當即念了誓言。念畢,二人相對大笑。

西西憑空多了個姐姐,心中大是暢快;可是轉念之間,想到二人身陷牢籠,朝不保夕,段天仇更是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今生大約已難有相見的一天,想到這裏,不覺黯然神傷。

董糖眨了眨眼睛,含笑看著她道:“你有心事?”

西西嘆了口氣,道:“董姐姐,你莫非也是被人擄來風親王的魔窟之中?”

董糖並不回答,反問道:“不如你先說說,你又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西西回憶道:“原本,我正在瓜州城的酒樓中,跟一個叫‘蕭放’的人一起喝著酒,後來就中了他的迷藥……”

聽到“蕭放”這個名字,董糖似乎身子微微一震,馬上接口道:“那個蕭……蕭放,為何要向你下迷藥?他跟你是什麽關系?”

西西將如何遇到蕭放,蕭放如何請她和段天仇喝酒,之後又如何咬定段天仇為兇手,種種前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董糖聽了這番話,不知為什麽輕輕籲了口氣,笑道:“如此看來,你那位小段情郎,就算不是兇手,也跟兇手大有關系。”

西西急忙道:“他……他不是……”

董糖伸了伸舌頭,吃吃笑道:“不是?不是什麽?你說他不是兇手,還是說他不是……不是情郎?”

西西正色道:“兩樣都不是。”

董糖嘻嘻哈哈地笑道:“你對他倒是掏心掏肺,信任之極,果然是個有情有義的江湖奇女子……”

西西白了她一眼,一聲不吭。

董糖道:“他無辜受人冤屈,你難道就不想替他洗脫嫌疑?”

西西苦笑道:“想自然是想的,只不過想要找出真兇,那又談何容易。”

董糖睇了她一眼,幽幽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人曾經親眼見過那兇手的真面目……”

西西心中突地一跳,問道:“這個人是……”

董糖一字一字道:“這個人就是我。”

西西驚訝道:“你?”

她趕忙問道:“那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真的見過那詭秘的兇手?”

董糖緩緩點了點頭,面上神色卻變得凝重起來。

她望著遠處深不見底的黑暗,說道:“那是前幾天夜裏的事了。當時,我正在瓜州城外一座陰森森的荒宅中睡覺……”

西西見她沒頭沒腦就是這麽一句,只覺莫名所以,問道:“什麽陰森荒宅?好端端的,你又為什麽跑到荒宅中去睡覺?”

董糖幹咳幾聲,笑道:“只因我一路上吃……吃吃喝喝,不知不覺花光了盤纏,到了夜裏,看見城外官道旁有座偌大荒宅,看起來又寬敞,又清靜,最關鍵的是不要錢,所以不假思索便鉆進去睡覺了。

“那荒宅雖然處處破敗,空蕩蕩的全無一物,但在大廳正中,卻有一扇屏風孤零零地立在那裏。當時我倦得要死,很快在屏風背後清理出一塊幹凈地面,倒頭便要睡下。

“這個時候,忽聽得‘吱吱嘎嘎’一陣怪響,荒宅的大門竟然自己開了。那大門早已朽壞不堪,發出的聲響淒厲難當,黑夜裏聽來,直如厲鬼磨牙一般……”

西西失聲道:“難不成真的是……是鬧鬼?”

董糖卻搖了搖頭,笑道:“起初我也只道荒宅鬧鬼,正在胡亂尋思著,‘吱嘎’之聲又作,那大門從裏面被掩上了。接著眼前亮起一星微弱的光芒,原來有人晃亮了火折子。

“只聽一名男子拖長聲音道:‘賴家妹子,你所說的那鬼宅,就是此地不成?’

“此人的聲音輕佻油滑,已讓人心生煩惡。那‘賴姑娘’就更是嗲聲嗲氣,笑道:‘不是這兒,還能是哪兒?’

“那男子道:‘瞧這鬼氣森森的模樣,此間少說已荒廢了一二十個年頭了。我只奇怪,像你這樣未出閣的黃花閨女,如何能找到這麽個陰森去處?’

“賴姑娘笑道:‘這鬼宅遠近聞名,瓜州城中不論老幼婦孺,沒有一個不知道它的。據說許多年前,這裏原本住著一戶有名的武林世家,有一晚不知怎的,竟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後來這鬼宅便一直荒廢著,直到現在也沒人敢搬進來住。’

“那男子詫道:‘武林世家?你可知道這戶人家姓甚名誰?’

“賴姑娘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只因每提起這鬼宅來歷,老一輩的人都是談‘鬼’色變,個個諱莫若深。誰家若有淘氣頑皮的小童,只需威嚇他‘鬼宅的厲鬼來捉你吃了’,那小童立時便噤若寒蟬,不得不乖乖聽話。’

“那男子輕聲一笑,意似不信,卻故意捏起嗓門,怪聲道:‘此間久無人居,陽氣一衰,陰氣便盛,說不定還真有厲鬼長住在此。妹子快靠近我些,莫要一不留神,也讓它捉去吃了。’

“賴姑娘啐了一口,膩聲嬌笑道:‘我寧可讓厲鬼捉了去,也好過落在你這色鬼手裏。快放開手……’

“那男子笑罵道:‘沒良心的小蹄子,拿了我的金鐲子,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麽?’

“嬉笑聲、腳步聲響起,那二人漸漸離我越來越近。忽然間,那男子‘咦’了一聲,叫道:‘妹子快來,快看這屏風!’

“我在屏風後當真嚇了一大跳,只道自己的行藏已被他識破。那賴姑娘也是一聲驚叫,牙關打戰道:‘這……這是人……人的血?’

“被他們這麽一叫,我心中更是驚疑,悄悄由屏風下方的縫隙往外窺探。瞧了半天,卻沒看見所謂的‘人血’,只瞧見了二人的半截身子。

“只見那男子一身雪白衣裳,質料頗為上乘;那賴姑娘身穿布裙,雖作尋常村姑裝扮,白生生的手腕上,卻又套著一只黃澄澄的金鐲子,看起來分量十足,倒是件實打實的真貨。

“那男子笑道:‘妹子不必害怕,有關某在此保護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西西聽到這裏,忍不住驚訝道:“這姓關的男子,莫非就是關少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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