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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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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如夢令

段天仇沈吟道:“莫非顧情的身世來歷,有什麽蹊蹺麽?”

止止大師緩緩點了點頭,道:“那天夜裏,山下忽然闖入幾十名武功奇高的蒙面人,將竹溪上上下下包圍得密不透風,指名道姓要我們將顧情交出來。

“直到那時,大夥兒才終於得知了她身世的真相。原來顧情哪裏是什麽窮苦人家的遺腹女?她居然是昔日魔教教主的私生女,還在繈褓中時,生母便被教主夫人害死。顧情為報母仇,多年來苦心孤詣,終於等到機會,盜走教中獨門劇毒‘滴水觀音’,將教主夫人毒斃。之後她連夜逃亡出教,沿途不斷遭魔教高手追殺,機緣巧合之下,卻在王屋山的山洞中遇見了老衲。”

眾人聽了這番話,不約而同吸了一口長氣,心情俱是驚訝之極。

笙兒第一個忍不住叫了起來:“那妖婦自小便慣會騙人,裝模作樣地扮可憐,大師好心搭救她,她卻滿口謊言,處處欺騙大師,當真可惡!”

段天仇道:“魔教的人半路上丟了要犯,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他們耳目又廣,自然很容易打探到顧情的下落。竹溪一門雖是好心收留她,卻糊裏糊塗與魔教結下了梁子,那可棘手得很了。”

止止大師嘆息一聲,道:“當晚那幫蒙面人,便是得到風聲前來捉拿她的魔教高手。以竹溪老人六十餘載的功力,加上我,若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自然不在話下,但對方一擁而上,我們在人數上便已大大吃了虧。一夜惡戰下來,他老人家與我雖然重創對方七八名高手,可我二人也早已渾身浴血,傷重難支。

“當時竹溪門下,只有大弟子石鶴齡已年屆弱冠,不過此人生性閑雲野鶴,一年倒有十個月雲游在外,向來甚少在師門中露面。除他之外,其餘幾人卻都只是稚弱小童。是以當晚竹溪老人重傷後,竹溪一門,已無一人能與魔教抗手。

“他老人家眼看大敵當前,滿門弟子馬上要屍橫當場,心中實是痛如刀割。我看著這番景象,也是心中慘然。正在大夥兒一籌莫展、束手待死之時,忽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咯咯’笑了起來。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陸崇吾笑嘻嘻地越眾而出,模樣卻甚是古怪。他穿著一身女孩兒衣裳,眉眼已大大改變了模樣,黑夜中瞧來,竟似與顧情的容貌全然一樣。

“竹溪老人見了他這副尊容,身子一震,顫聲道:‘這易容術,莫非是鶴兒教給你的?’

“陸崇吾含笑點頭道:‘大師哥與弟子一向交情不錯,平日裏拉屎也一塊兒拉,功夫也一塊兒練。只是未想到,這門功夫這麽快便派上了用場。’

“原來,他見當時敵我懸殊,情勢兇險萬狀,為了保全師父和眾同門的性命,竟自願要做出一件最殘酷,卻也是最偉大的事情……”

西西聽得入神,急忙問道:“他做了什麽事情?”

止止大師緩緩接著道:“只因他容貌俊美,幾乎比女孩兒還要清秀幾分,又善於模擬他人聲音,在那最危急的關頭,他竟不聲不響地將自己易容改扮一番,之後便要出去頂替,以自己的生命來交換顧情的一條命。”

眾人聽到這裏,齊齊都是“啊”了一聲,心中的震動實是難以言表。只有雲岫仍是容色淡漠,仿佛全然無動於衷。

眾人神色各異,止止大師卻只如不見,接道:“竹溪老人深知這位弟子心志堅韌,只要打定主意做一件事,任何人都無法令他回心轉意。當時他老人家慘笑道:‘你父母臨死將你重托於我,可恨為師無能,今日竟無力維護你平安周全。到了黃泉路上,哪裏還有面目再見他們?’

“陸崇吾正色道:‘師父身子健朗,定能長命百歲,何出此傷感之言?倘若爹爹媽媽今日在場,他們二老也一定會支持弟子這般行事。’

“說完,他伏在地下拜了三拜,便邁步向門口行去。

“其餘小童雖然年幼懵懂,當此生離死別之際,也不禁潸然淚下。顧情與四姑娘更是一齊奔了過來,抱住他號啕大哭。

“陸崇吾柔聲道:‘姑娘家怎能隨便哭鼻子?一哭,就不漂亮了,一不漂亮,將來就嫁不出去了。小姑娘生生熬成個老姑娘,那多可怕?’

“二女聞言一呆,果然馬上收了眼淚。陸崇吾卻已一聲長笑,轉身消失在門外黑夜之中。”

西西聽得熱血上湧,動容道:“這陸崇吾年紀雖輕,卻已大有英雄氣概……”

笙兒卻顫聲道:“他難道不知道,去了魔教後,等待他的就只有可怕的折磨與死亡?顧情與他非親非故,同門相處也不過短短幾日,他……他這麽做究竟為了什麽?”

西西接口道:“有的時候,人可以為了什麽而做一件事,有的時候,人也可以不為什麽就做一件事。”

如果做一件事情之前,總要問問“為了什麽”,那麽這件事也就大可不必再去做了。

而她,和那姓陸的少年,卻偏偏都不是那種喜歡問“為什麽”的人。

不知如何,西西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對故事中那名叫陸崇吾的少年,莫名生出了一種極其親近、極其關切的感情,就好像他是一個很多年前就已認識的、很熟悉的朋友,讓人不由得很想去了解他的故事,他的人生。

她心中思潮起伏,也就並沒有註意到,段天仇一直在旁邊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她當然更沒有註意到,每當段天仇聽到“竹溪六逸”和“陸崇吾”的名字時,在他那深邃的眼睛裏,總會閃過一絲謎一般的光輝。

這謎一般神秘的少年,與故事中那些人物,莫非也有著某種很特別的聯系?

他在看著西西,西西卻看著止止大師,急切地問道:“不知陸崇吾後來如何?他可還安好?”

門外的松林中,突然響起一陣大笑:“他自然很好,簡直好得不得了……有道是‘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你想,他能活得不好麽?”

夜梟般的怪笑聲中,一個人從外面慢慢走了進來。

西西只看了這人一眼,馬上便轉過腦袋,不忍再看。只因這人的身子竟只剩下半截,腰部以下卻已完全不見了蹤影,只能用兩只手支撐地面,跳著走路。

他的相貌也著實醜得駭人,眼睛像爛掉的桃子,千瘡百孔的肌膚仿佛炮彈打過的地面,就算是鬼也總該比他好看幾分。

這個只剩半截身子的怪人,背上卻背著一口一人多高的棺材,比他的殘軀整整長出了一倍,也不知當中裝的什麽物事。

他見了西西的神情,陰惻惻地笑道:“小姑娘,你幹嘛轉過了臉不看我?你覺得我模樣好生醜怪,心中嫌惡,是也不是?”

西西聽他問話,心中對這怪人忽然升起滿腔憐惜之意,當下鼓起勇氣,轉頭正視著他。

哪知那怪人卻更顯惱怒,兩眼惡狠狠地一瞪,厲聲叱道:“你這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定是在心中暗暗可憐我,就像可憐一條滿身膿瘡的喪家狗,是也不是?”

此人性子乖戾之極,換作別人早已忍不住要發作了。西西卻仍舊看著他眼睛,柔聲說道:“我並未嫌你醜怪,也並未可憐你,只是覺得你……你傷成這樣,身上和心裏,一定都痛得很。”

那怪人似未料到她會這般回答,面上神情變了數變,驀地狂笑道:“小姑娘有點兒意思。你卻不知道,二十年前,有許多像你這麽大的小姑娘,恨不得將眼珠子挖出來擺在我的床頭,只為了日日夜夜都能親眼看我一看。可是到了後來……後來……”

西西道:“後來如何?”

那怪人雖然還在笑著,笑聲卻已冷得令人肌膚起栗:“後來,那些小姑娘見我成了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瞧著我的眼睛裏便再沒有愛意,只剩下驚恐與嫌惡。我心中氣不過,便將她們美麗的眼珠子挖出來,一顆顆擺在床頭,讓她們日日夜夜陪伴著我……”

西西直聽得毛骨悚然,不禁失聲驚呼。

止止大師口宣佛號,合十道:“這位檀越,莫非就是昔日人稱‘人面桃花’的邢玉郎邢公子?”

那怪人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大師端的好眼力。只不過時至今日,邢某這個諢號卻早已改了,改叫作……”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女掌櫃突然沖了過來,駭叫道:“你……你當真是那聞名天下的武林第一美……美男子?”

據說在邢玉郎聲名最盛的時候,即使出自最拙劣的畫師筆下,他的畫像亦是千金難求。他的風神宛如雨後的月亮那般澄明,他的微笑能令桃花在寒冬臘月裏開放,他無心的一瞥也足以讓每一個懷春的少女暈厥過去。女掌櫃年少之時,也像當時幾乎所有的少女一樣,閨房裏張貼的,繡枕上夢見的,全是這位“第一美男子”絕世無雙的姿容。

可是現在,她卻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無法把當年魂牽夢縈的夢中情人與眼前這醜怪的殘廢聯系在一起。

她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怎會成了這……這副模樣?”

邢玉郎血紅的雙眼中,突然流露出無比怨毒之色,厲聲道:“你問我怎會變成這副模樣?除了那姓陸的魔頭,還有誰人能有這般手段?”

他嘿嘿冷笑幾聲,接道:“大約二十年前,當時武林中但凡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十有八/九都被陸崇吾那廝殺得滿門不留,你道他何以對我一人手下留情,只斷我雙腿,毀我容貌,卻並未取我性命?”

西西搶著問道:“那是為什麽?”

邢玉郎醜臉上一陣抽搐,咬著牙道:“那當然不是因為陸崇吾天良發現,想要放我一條生路。而是因為,他一定要看著我繼續活下去,只因這般活下去,實在是生不如死,實在比死還要難過得多……嘿嘿,他號為‘蛇信’,厲害的又豈止是口舌?這副心腸也簡直比蛇蠍更毒辣一萬倍哩……”

說到後來,邢玉郎的聲音越來越喑啞低沈,殘廢的身軀也好似承受不住那莫大的痛苦,漸漸皺縮成小小的一團。

眾人雖然大多與他素昧平生,這時眼見他悲苦的情狀,心中不由得都是一陣惻然。

西西忽然問道:“你說的那個陸崇吾,難道就是……就是那個陸崇吾?”

這句話本來問得纏夾不清,可是邢玉郎卻已聽懂了。

他並沒有回答,只從鼻子裏發出了一串冷笑。

冷笑的意思,通常就是表示默認。

西西心中忽然有些恍惚起來——

殺人如麻的“魔頭”陸崇吾,與當日那俠義可愛的少年竟是同一個人,這樣一件怪異絕倫、匪夷所思之事,就算殺了她也無法相信。

可是她卻不得不信。

她心中疑雲大起,又問道:“陸崇吾如此殘害武林同道,不知是為了什麽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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