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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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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如夢令(二)

邢玉郎還未答話,止止大師忽然面色微變,沈聲道:“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閣下既與陸崇吾仇深似海,不去尋正主兒晦氣,卻來此間與我們為難,這算是哪門子江湖規矩?”

原來就在這時,不單是他,西西等人也都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邢玉郎背上那口棺材裏傳出來的,時而沈沈轟鳴,時而嗡嗡有聲,仿佛風暴來臨前自天外傳來的異響,讓人陡然而生不祥之感。

“春姑俏”的店小二正歪在屋角,睡得口水四溢,這時卻渾身一激靈,猛地一拍自己面頰,口中含糊不清地咕噥道:“咦,哪兒來的螞蟻?”

止止大師心中驀地想起一人,失聲道:“莫非……莫非閣下竟是江湖三大毒君之首的‘人面蟻君’?!”

聽到最後幾個字,眾人不約而同都是倒抽了一口涼氣。邢玉郎怪眼一翻,仰天大笑道:“昔日的‘人面桃花’竟成了‘人面蟻君’,只怕是諸位做夢也未想到之事……”

笑聲未歇,他背上棺材中突然噴出一黑一白兩團煙霧,眨眼間已在狹窄的廳堂中彌漫開來。

黑的那團如洪水般湧向地下的,竟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蟻,白的那團如雪片般飄在半空的,卻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白蟻。

這些螞蟻無一不是邢玉郎多年來苦心搜羅的蟻中之王,從它們體內分泌出的腐屍般的氣息,又將方圓幾裏內不計其數的蟻群源源不絕地吸引過來。片刻之後,非但眾人落腳處黑壓壓的幾無立足之地,就連窗縫、瓦隙也被蟻群填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每一寸空氣幾乎都為蟻群所占領,屋中立刻變得窒悶異常。眾人聞著那腐屍般的中人欲嘔的氣息,眼看面前的白蟻近得幾乎挨著自己鼻孔,地上的黑蟻更已躍躍欲試地攀上鞋尖,全身汗毛登時一根根都豎了起來。

這種平日裏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微小生物,此時他們竟不敢動一動手指去驅趕。

笙兒暴躁起來,厲聲罵道:“狗賊!我們幾個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這賊廝鳥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邢玉郎已被漫天蟻群遮蔽,連人影都看不見了,陰惻惻的聲音卻遠遠傳出來,看上去倒好似蟻群在說話:“姑娘快人快語,咱家也打開天窗說亮話。說白了,咱家今日與這班螞蟻朋友跋涉千裏,不為別的,便只為了一件東西而來。”

止止大師心中一動,反問道:“一件什麽東西?”

邢玉郎嘿嘿冷笑著,以雙手慢騰騰地“走”出蟻群,一字一字道:“大師何必明知故問?這東西你知、我知,天下皆知,正是陸崇吾當年留下的那件寶物……”

聽得“寶物”二字,眾人都是聳然動容,暗中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因為他們終於都已明白,邢玉郎也好,顧情也好,他們要找的根本就是同一件東西!

也只有那樣一件東西,才能引動這些絕跡已久的前代高手,令他們紛紛在江湖上重新露面。

邢玉郎的目光已變得十分奇異,像是夢囈一般,喃喃道:“二十年了,仿佛只是一瞬間的事。這二十年來,武林中不知多少英雄豪傑甘冒生死之險,只為一探它的下落。只因陸崇吾當年留下的那物事,本就是一件世間重寶,得之者可得天下……”

笙兒冷笑著,打斷他道:“想不到閣下已成了這副尊容,對於逐鹿天下竟還有如此濃厚的興趣。雄心壯志,實在可感可佩。”

她向來牙尖嘴利,這幾句話更說得極為尖刻。

邢玉郎面上變色,馬上便要發作。只見止止大師默然掐指計算,接著長嘆了口氣,徐徐說道:“時光的確過得飛快,一晃又到了‘如夢令’重現江湖的時候了。”

西西本已聽得雲裏霧裏的,這時終於忍不住插口道:“那寶物的名字莫非就叫作‘如夢令’?它究竟是件什麽玩意兒?”

止止大師目註遠方,緩緩道:“‘如夢令’本是魔教中至高無上的聖物,原本一直封存在魔教禁地,直到二十年前陸崇吾無意中將它挖掘並盜走,後來陸崇吾下落不明,這件武林至寶也便隨之流落江湖。時至今日,江湖中真正見過這件寶物的人,可以說少之又少,而唯有最終得到它的幸運兒,才有資格前去面見那位傳說中‘無所不知’的賀先生……”

西西更好奇了,問道:“‘無所不知’的賀先生?他又是什麽來頭?”

止止大師微微一笑,道:“說到這位賀先生,乃是近百年來江湖上一位最特別的怪人。據說此人自幼患有一種嗜眠怪病,一天十二個時辰俱都在睡夢中度過。一旦睡著之後,人們用盡種種手段也沒法讓他醒過來,諸如拿鑼鼓在旁猛敲,或是拿冷水當頭潑下,一概無用。這麽一睡便是三年過去了,只有到了每隔三年的八月初三那天,賀先生才會有一炷香的時間醒著。”

他停頓片刻,又道:“至於‘如夢令’,便是由賀先生所頒發的令牌,每三年一次,持令者可在八月初三這天,前往他居住的明鏡谷,向他問一個問題。不論多麽艱深、多麽古怪的問題也好,賀先生永遠能夠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西西笑道:“問一個問題?這主意倒別致得緊。這位賀先生既然懂的那麽多,什麽都回答得上來,莫非他是一位飽讀詩書的鴻儒?”

止止大師搖了搖頭,沈聲道:“若僅僅如此,‘如夢令’也就不至於令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你爭我奪,更不至於成為武林中無數腥風血雨的禍根了……”

他口中低誦佛號,面上已充滿沈痛悲憫之色。

西西驚訝道:“那‘如夢令’也只不過能問一個問題而已,什麽問題又值得那麽大的代價?”

止止大師徐徐道:“要知道世上最珍貴的東西,通常都是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生命,比如情感……還比如消息。”

西西道:“消息?那是什麽意思?”

止止大師道:“待老衲舉幾個例子,姑娘便會明白……”

“十幾年前,那一屆的‘如夢令’落入一個姓風的後生手中,他問賀先生道:‘如何取得富可敵國、八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當時,賀先生便指點他去往建康府南郊的天盤嶺,找到從北往南數的第一千二百七十九棵老柏樹。

“這後生帶了鐵鍬鐵鎬,滿心指望挖掘出一處巨大寶藏。誰知到了老柏樹下,卻見一名男子口中塞著破布,一顆腦袋露在地面,腦袋以下的身體四肢卻被埋在土中。

“這後生挖地三尺,好容易將男子掘出,攀談之下,才發現此人竟是當朝皇帝。日前他微服出游,路遇山賊搶掠,險些喪命於人跡罕至的荒山之中,哪知無巧不巧,竟被這後生救回性命。

“皇帝龍心大悅,當場跟他結成拜把兄弟,不但封王封侯,更拿出皇宮裏一半的金銀珠寶賞賜給他。這姓風的後生,便是當今天下最富有、權勢最大的風親王了。

“另有一次,輪到一個姓關的後生得到‘如夢令’。他問賀先生的問題則是:‘如何能夠擁有超凡入聖、無敵於天下的武功?’得到的回答是下個月月圓之夜,去往衡山回雁峰之巔。

“這後生只道回雁峰藏有絕世秘籍,果然依言去了。豈知剛攀到峰上,便見四個人披頭散發,滿面血汙,渾如厲鬼一般向他猛撲過來,前胸後背要害之處,登時結結實實挨了幾掌。

“這後生駭得魂飛魄散,只道自己今夜要斃命於此,正在心中痛罵賀先生。忽然之間,他只覺周身大穴一熱,幾股內勁迅疾無比地在體內擴散開來,丹田中真氣彌滿,竟似無窮無盡,渾厚之極。

“原來,那日恰好是魔教教主與東海無諸島‘蓬萊三仙’決戰之日,這後生抵達時,正趕上正邪雙方鬥得兩敗俱傷。那幾位絕頂高手自知命在頃刻,又不甘心一身神功後繼無人,只得將畢生功力傳送給他,傳完便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昔日這位姓關的後生,便是如今大名鼎鼎的關西鏢局的總鏢頭,關老爺子了……”

西西聽得張口結舌,半晌才嘆道:“這些問題,問的人固然問得刁鉆之極,答的人卻也答得奇詭之極。一個答案就能得到富可敵國的財富和獨步天下的武功,這樣說來,‘如夢令’的確不是任何人間的珍寶能比得上的。”

止止大師也是一聲嘆息,徐徐接道:“不錯,它的魔力如此之大,只引得江湖中人人垂涎三尺。但凡每屆‘如夢令’一出,必然引起江湖人士爭逐搶奪,一方小小令牌,往往輾轉多人,幾易其手,因它喪命者更是不計其數。

“有一年臨近八月初三,當時持著令牌的‘百勝刀’安老英雄,好容易逃過沿途無數次追殺,來到明鏡谷口。誰知黑白兩道早已埋伏了數百人在此,一場混戰下來,那數百人連同安老英雄在內,竟是死傷殆盡,無一活口,鮮血將谷口溪水也染得一片殷紅……”

眾人遙想當日那驚心動魄的慘況,心中既震駭,又惻然,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

一片寂靜中,止止大師接著道:“當時眾人既已全軍覆沒,陰差陽錯下,‘如夢令’竟被路過的一個完全不通武功的沒牙老太婆拾了去。她顫巍巍地來到谷中,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我兒子阿狗今年已是第八次考秀才啦,請先生算上一算,今年的考題出的是什麽?’竟把一代高人當作了江湖算卦的。好在賀先生也幸不辱命,果然毫厘不差地將當年考題答了出來。”

西西撓了撓頭,問道:“可是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賀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答案的呢?他莫非是神仙下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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