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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秦西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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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秦西西(五)

黑衣少年還未答話,身旁的齙牙大漢已搶著笑道:“這位小兄弟年紀尚輕,咱們自然應該讓著他,由他執紅先行好了,省得叫人笑話咱們一群大人欺負個小孩兒……小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眾大漢齊齊放聲大笑起來:“不錯,不錯!正該如此!”

黑衣少年懵懵懂懂的,也跟著他們傻笑一陣。看那殘局時,見紅方尚有兩車兩炮一兵,黑方卻僅有一車一馬,外加兩個小卒,從棋子數量來看,紅方自是大占優勢。

他含笑道:“多承諸位大哥善意,小弟有僭了。”說著便要去移動其中一枚紅炮。

疤面大漢攔住他的手,笑道:“小兄弟先別著急。咱們這兒的規矩,下棋可不是白下的,多少總須要‘意思意思’。”

黑衣少年呆了呆,茫然道:“‘意思意思’?那是什麽意思?”

見這少年渾然不通世務,齙牙大漢笑瞇瞇地替他解釋道:“‘意思’有小意思,也有大意思,譬如銅錢、銀子、珠寶之類值錢物事,俱可作為棋局之賭註……”他說著話時,茶肆外似乎傳來幾聲馬嘶。

黑衣少年終於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小弟現下卻沒帶得碎銀,諸位看看,這個可還過得去?”說罷從懷中掏出一物。

眾大漢盯著他手心,霎時間一雙雙眼睛都瞪直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擺在黑衣少年手心裏的,竟是磚頭厚的一疊銀票,看起來至少值上千兩。

疤面大漢悄悄咽了幾口唾沫,趕忙道:“那麽就是這樣,假如紅方贏,自然算你贏;和局,也算你贏……小兄弟,老哥哥對你夠仗義了罷?”

黑衣少年一笑,隨手將銀票拋在案上,又要伸手去移那棋子。

一個銀鈴般清脆的笑聲,忽然自他身後響起: “你們這班人好不識羞,又在這兒坑蒙拐騙!……”

眾人循聲回頭,就看到一個眼睛很大的姑娘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這姑娘一臉笑嘻嘻的神情,額角上有一塊紮眼的紅色胎記,形狀像是塊咬了一口的西瓜。

疤面大漢霍地站起來,沈聲道:“女娃兒莫要胡說八道。咱們兄弟幾個自在這兒切磋棋藝,怎麽叫坑蒙拐騙了?”

大眼睛姑娘瞥了一眼案上棋盤,格格笑道:“幾年前,本姑娘隨師父路過喝茶,當時你們幾個擺的就是這局‘馬躍檀溪’;誰想過了這麽久,還是這局‘馬躍檀溪’,騙人也騙不出新花樣!一把年紀的人,一點兒長進也沒有,羞也不羞?”說罷,伸出食指在自己面頰上刮了幾下。

疤面大漢心中暗暗吃驚,嘴上卻仍在逞強混賴:“女娃兒滿口胡言!什麽‘馬約唱戲’‘牛約唱戲’的?簡直連聽都沒聽說過!”

大眼睛姑娘身形一晃,人已到了案前,運指如風,連連移動棋子,不多時便將紅方殺敗。

她揚眉笑道:“不論紅先黑先,這就是個黑棋必勝的局面。現在如何,還用不用我把其他變化演給你們瞧?”

疤面大漢被她道破隱秘,沈著臉“哼”了一聲,冷笑道:“你莫非認識這小子?”

大眼睛姑娘搖了搖頭,笑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他也從來沒有見過我。”

疤面大漢道:“既然如此,你何必非要管這閑事?”

大眼睛姑娘笑瞇瞇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況且路見不平,本該拔刀相助……”

疤面大漢冷冷截口道:“那你的刀呢?現在已可拔了!”

他使了個眼色,其餘大漢便齊刷刷站起,個個虎背熊腰,布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人肉圍墻,明晃晃的兵刃也亮了出來。原來這幫大漢仗著人多勢眾,當場便要硬搶那銀票。

大眼睛姑娘暗呼不妙,拉了拉黑衣少年衣袖,想拉他一道往大門方向逃跑,口中猶在胡言亂語著:“姑娘今日有事在身,不跟你們打。倘若不小心打贏了,豈不教江湖上的好漢笑我人少欺負你們人多……”

忽然之間,那幫大漢齊齊發了一聲喊,接著又是“當哐”“嗆啷”幾聲,似是兵刃墜地。

大眼睛姑娘驚訝回頭,只見那幫大漢已跳出窗外,正在曠野裏四散奔逃,每個人的雙手卻都緊緊提著自己褲子,模樣又是怪異,又是滑稽;再看他們剛才站立的地面上,卻躺著一堆橫七豎八的刀劍,五六截被割斷的褲帶。

至於那黑衣少年,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靜靜呆立一旁。

大眼睛姑娘又驚又喜,伸了伸舌頭,笑道:“乖乖不得了,小兄弟,原來你功夫這麽厲害?倒是我多管閑事啦。”

黑衣少年拱手作禮,含笑道:“姑娘說哪裏話來。剛才若不是姑娘及時出面,再過一時半刻,在下便要輸得傾家蕩產,連褲子都要當掉了。”

大眼睛姑娘嘻嘻一笑,道:“那幫大漢明著擺棋局,其實不過是借機騙人錢財而已,你怎麽那麽呆,竟然乖乖送上門給人騙?”

黑衣少年苦笑道:“不瞞姑娘,在下山野村夫,自幼隨師父住在深山之中,到今天為止,下山也不過才十一天而已。”

他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接道:“未曾想山下花花世界,樣樣都貴得驚人,日前在街邊小攤吃個肉包子,竟也花了在下一錠金子……”

大眼睛姑娘瞪大了那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打斷他道:“你說什麽?一錠金子吃個包子?”說完,就彎下腰哈哈大笑起來,仿佛剛剛聽到了一生中最好笑的一件事。

過了半晌,她才勉強忍笑道:“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傻……這樣有趣的人!”

她想到這少年傻裏傻氣,胸無城府,與自己性子頗多相似之處,一時大感氣味相投,忍不住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面頰上輕輕戳了幾下,仿佛逗弄貓兒狗兒一般。

黑衣少年見她取笑,又被她纖纖玉指連戳面頰,心中登時泛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訥訥道:“江湖人心難測,以至令在下屢屢受騙,倒讓姑娘見笑了。”

大眼睛姑娘止住了笑,面色已變得十分莊重,嘆道:“不錯,你的武功固然高得出奇,人卻也呆得出奇,看來這輩子註定要吃足苦頭了。除非有個老江湖帶著你……”

話未說完,黑衣少年眼中已放出了光:“姑娘豈非正是這樣一個老江湖?”

大眼睛姑娘見他稱讚,不由得甚是得意,又想苦旅無聊,若得這呆傻少年一路作伴解悶,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當下笑吟吟道:“‘老江湖’三個字可不敢當。不過說到江湖上那些花哨伎倆,我倒是全懂全會……你若不嫌棄的話,我們就一塊兒上路好了,彼此也有個照應!”

黑衣少年大喜,笑道:“如此實在是太好了。對了,在下段天仇,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大眼睛姑娘含笑道:“我叫秦西西。‘秦’是秦少游的‘秦’,‘西’是西瓜皮的‘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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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喝了茶,會了賬,西西便先去門外牽馬。

段天仇望著她纖弱的背影,嘴角突然泛起了一絲難以覺察的笑意。

剛才喝茶那段時間,已足夠他們聊很多事情。但還有一些事情,他並沒有打算讓她知道。

那是在他下山的第八天。

那天的天氣很熱,太陽像火爐一樣在頭頂炙烤著。

當時,他正獨自一人穿行於一座寂靜的大山中。

那大山林壑幽深,古木參天,滿目清涼,盛夏之中猶如世外桃源一般。

日長人倦,夏蟲的低吟更唱得人昏昏欲睡。

他趕了半天路,早已走得乏了,眼見四下無人,便躺倒在柔軟的長草間睡了過去。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撲通”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掉進了水裏。

他覺得很奇怪,睡意也一下子消失了大半,於是輕輕撥開草叢,透過茂密的草葉循聲望去。

然後他的心臟就開始狂跳起來。

他看到,遠處一汪仙境般的湖水中,有兩位姑娘正在那裏沐浴。

其中之一,是個眼睛很大、總是笑嘻嘻的姑娘。

不知為什麽,從那一刻起,他對這位眼睛很大、總是笑嘻嘻的姑娘,便生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所以那天下午,他不但偷看了她半天,而且她們說的話,也一字不漏地被他聽了進去。

最可笑的是,臨走前她們竟然把一只黑漆漆的斑鳩當作是他。他實在忍耐得很辛苦,才沒有當場笑破肚皮。

第二次見到她,是在今天下午。

那時,他正在茶肆中喝茶,一面遠遠眺望著窗外的風景。

然後他忽然就看到了她,騎在一匹藍紫色的瘦馬上,正從南面那一脈青山下風風火火地往這邊趕。

天很熱。

方圓二十裏內只有這麽一家茶肆。

所以她十有八/九會到這裏來。

他心中電光火石般想到這些,於是離開窗旁,故意去撩撥那幫大漢。

後來的事,當然也是故意做作的了。

但無論如何,他畢竟沒有對她說過半句假話。

他下山確實才只十一天,也確實被人蒙騙,吃過一錠金子一個的包子。

不過他一向認為,人生在世,總要不斷長進,不斷學習。所以同樣的錯誤,他決不容許自己再犯第二次。

上一次既然被人騙,這一次當然就該輪到他騙別人了。因為人世的機巧詐偽,豈非本來就是一個人不得不學習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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