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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西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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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西西(四)

疤面大漢道:“老耿,你在衙門裏混得人模狗樣的,這種隱秘之事,你若不知道,還有誰能知道呢?”

那“老耿”其實只是個最低級的衙役,這時被他一捧,幹脆棋也不下了,得意道:“小弟知道的雖然不太多,但也還算消息靈通。”

他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這才慢悠悠接道:“說到那晚的兩具死屍,其中之一乃是個過路的書生,生得是白白凈凈,模樣麽,倒有那麽幾分像前頭這位公子哥兒……”

他將眼珠子一轉,斜斜瞟向了鄰桌的關少鏢頭。

關少鏢頭聽他拿自己與死屍相提並論,登時大怒,當場便要發作,肩頭卻已被郝鏢師按住了。

郝鏢師緩緩搖了搖頭,低聲道:“少鏢頭且慢動怒。以少鏢頭的身份,何至於紆尊降貴,與莽漢村夫一般見識?”

又聽疤面大漢問道:“那另一具死屍呢?又是何人?”

老耿這次卻長長嘆了口氣,接道:“說來實在讓人料想不到,另一名死者,居然是西門外賴老漢家那如花似玉的獨生閨女!不知怎的,她的屍身竟被人藏在鬼宅外的大樹上,並且死時衣衫不整……”

其餘大漢同時“噫”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說不出的驚異和惋惜。

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什麽“禽獸書生逼/奸未遂,反遭少女垂死一搏,雙雙倒斃鬼宅之外”,當真是越傳越邪乎,有如天方夜譚一般。

疤面大漢咳了一聲,向老耿問道:“那你知不知道,是什麽人做下了這兩件案子?”

老耿面上顯出極度詭秘之色,朝四周張望片刻,將聲音壓得更低:“有人說,那鬼宅荒廢多年,夜裏常有狐精作祟;還有的人說……”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與耳語無異。前面那番話眾人卻已聽得明明白白,屠老三想象著那“衣衫不整”的艷屍,越想越覺得口幹舌燥,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他目光轉處,忽然忍不住驚叫起來:“咦!少鏢頭,你怎麽啦?”

不知如何,關少鏢頭臉色白得像個死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幹咳幾聲,勉強笑道:“沒……沒甚麽大礙。連日來兼程趕路,幾夜不得好睡,多少總有些勞累過度。”

牛通怪眼一翻,冷笑道:“有人一定是夜裏遇上女狐精,還跟她大戰了三百回合,否則怎會‘勞累過度’?”

關少鏢頭只覺心煩意亂,無心與他擡杠,揮了揮手道:“時辰已經不早,咱們也該啟程了……小二,結賬!”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在懷中掏摸錢囊。

摸了半天,他的臉色卻越來越白,越來越窘迫。

郝鏢師見狀,忙低聲問道:“少鏢頭,莫非有什麽不對麽?”

關少鏢頭汗如雨下,茫茫然道:“錢囊……我的錢囊怎會不見了?”

其餘三人都是怔了一怔。郝鏢師心念電轉,剎那間已明白了一事,沈聲道:“是那女子!”

屠老三也恍然大悟,尖聲叫道:“剛才那紅衫女子經過時,我似乎瞧見她衣袖動了一動,看來便是那時……”

話未說完,眼前人影閃動,關少鏢頭已向茶肆外奔出,口中猶在罵罵咧咧:“小娘皮,小賤人!一時片刻落在我手裏,看少爺我如何炮制你!”

茶肆門外,一只花斑母雞高視闊步地走在太陽下,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關少鏢頭厲聲暴喝道:“滾,快滾遠些!”

他盛怒之下,淩空掄起一腳,那母雞便像出膛的炮彈一般,遠遠飛了出去。

西邊的大路上,一陣轆轆車聲由遠及近,有一輛青油馬車駛了過來。

這竟是一輛無人駕馭的馬車,前座上雖然看不到趕車的人,但當它行駛在坑坑窪窪的山道上時,卻是又快又穩,如履平地。

母雞尖叫著向前飛去,眼看就要撞上這奇異的馬車。正在這時,車中忽然竄出一個青衫人影,在半空中伸手一抄,已將它穩穩接住。

可是那幾匹拉車的馬兒,卻仍在毫不知情地向前疾奔,飛馳的馬蹄,已堪堪要從這人身上踏過,呼嘯的車輪,也即將把他碾成肉泥。

眼前這驚魂的一幕,令所有人都忍不住失聲驚呼——這人竟用自己的性命來救一只雞,莫非是個瘋子不成?

忽然之間,眾人眼前又是一花。那青衫人竟在間不容發的瞬間,游魚般從馬兒身下鉆過,接著單掌在馬腹上一按,身子已輕輕巧巧地翻上馬背,借著馬車前沖之勢,又已回到了車中。

這幾下身法之驚險,變招之巧妙,實是迅疾無倫,眾人雖然連這人的模樣也來不及看清,這時卻都情不自禁,為他高聲喝彩。

關少鏢頭鐵青著臉孔,正要提聲喝問,忽聽得馬車中傳出了一個聲音:

“這位朋友,你還好麽?”

那是青衫人的聲音,溫柔而充滿關切,仿佛具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無論什麽人聽了也很難再動怒。

關少鏢頭全未料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不由得呆了呆,答道:“我……我有什麽不好?自然好得很。”

那人輕輕嘆了口氣,柔聲說道:“以後你若再遇到亂發脾氣的瘋子,千萬記得要躲遠些,否則下次可能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車窗“格”的開啟一線,那只母雞輕飄飄地從車內飛了出來,慢悠悠落回雞群之中,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將它輕輕放下似的。

眾人這才知道,原來那人竟是在跟母雞說話,一個個忍俊不禁,低聲竊笑起來。

關少鏢頭只道對方有意戲弄自己,面上青一陣,紅一陣,猛然喝道:“狂妄小賊,膽敢目中無人!有種的就馬上滾出來,看老子一拳打掉你的鼻子!”

那人“咦”了一聲,道:“閣下莫非不喜歡我的鼻子麽?但在下對自己的鼻子卻滿意得很,只想把它永遠戴在臉上。”

關少鏢頭目中透出惡毒之意,冷冷道:“可惜今天是你最後一次戴著它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的身形箭一般掠出,一股雄渾剛猛的拳風向那馬車直擊而去。

這一天中他疊遭挫折,事事不順,正欲將滿腔怒氣全部發洩在那人身上,是以一出手竟用上了十成內勁。

在他身旁三丈以外的人,只覺銳風割面,幾乎透不過氣來。以這一拳的力道來看,不但那人的鼻子要遭殃,整個馬車也難免被他打成碎片。

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車窗忽又開啟,從窗內伸出了一只潔白修長的手。

這只手的食指上,套著個精巧的玉指環,色澤翠綠瑩潤,在午後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襯得手上的肌膚也更加蒼白了。

這只戴著玉指環的手指,在關少鏢頭的拳頭上只不過輕輕點了一下。

關少鏢頭那快逾閃電、勢若雷霆的一拳,不但一下子被化解於無形,他整個人竟也像那只母雞一般,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一連翻了七八個筋鬥,落到地上後,又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這才勉強站穩身形。

這時他不但羞惱得漲紅了臉,更已殺紅了眼睛,狂吼著又再撲上:“躲躲藏藏,偷施暗算,算什麽英雄好漢?今天不是你殺了老子,就是老子殺了你!……”

那人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殺人本是人類一大蠢事,無緣無故地殺人,更是蠢上加蠢……恕在下實在不能奉陪了。”

說完這句話,他一聲清嘯,拉車的馬兒便揚起四蹄,絕塵而去。

關少鏢頭狠狠跺了跺腳,奔向茶肆後的馬廄,跳上坐騎隨後追出。

直到馬車已駛出裏許之外,那人的長笑聲依然清晰地從遠方傳來:“在下並非窈窕淑女,這位老兄何必定要窮追不舍……”

兩人一前一後,一陣風般去得遠了,三位鏢師面面相覷,都感無可奈何。郝鏢師長嘆一聲,道:“罷了,咱們也走罷!”

片刻之間,茶肆中的客人已走了大半。那黑衣少年一直靜靜坐在一旁,自顧自的憑窗遠眺,悠然品茗,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只有當馬車裏那人出手時,黑衣少年的眼中才流露出一種沈思的神情。

青油馬車早已向東駛遠了。

這裏本是一處岔路口。

馬車若已駛往向東的路,也就不可能駛往向西、向北、向南的路。

假若它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後來發生的許多故事,是不是便會完全不同了?

黑衣少年眺望著遠方的青山,似已想得出神。

青山腳下,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

黑衣少年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起身踱到那群下棋大漢桌旁,靜靜觀看片刻,眼中流露出熾熱之色。

為首的疤面大漢斜睨他一眼,含笑道:“看這位小兄弟躍躍欲試,莫非也想玩上兩手?”

黑衣少年近乎羞澀地笑了,緩緩點了點頭。

此時恰好一局終了,疤面大漢使了個眼色,眾大漢心領神會,便七手八腳擺弄棋子,片刻間已布了個殘局出來。

疤面大漢笑道:“小兄弟神清骨秀,想來必是此中高手,咱們今日便來玩玩殘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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