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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西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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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秦西西(三)

“鬼……有鬼啊!”

西西失聲驚叫起來,一雙胳膊緊緊摟住加蘇拉,再也不肯松開。

加蘇拉吃她一嚇,面色刷地變得煞白,戰栗道:“什……什麽鬼?鬼在……哪……哪兒?”

其時日影西斜,天色已昏,樹林裏一片黑魆魆的。冷風陣陣,吹得湖邊長草搖曳不定,暮色中看去竟森森然充滿鬼氣。

西西驚魂未定,忽然憶起,那幫哈薩克人倒地之前,她依稀也看見有個黑影一晃而過,當時還只道自己眼花看錯了。

她努力回想先前情形,那奇詭的黑影在眼前只一閃就不見了,真不知究竟是人,還是鬼魅?

二人倉皇四顧,只見空山寂寂,萬壑無聲,哪裏看得到半個影子?

正在胡亂猜想著,忽聽草叢中“撲啦啦”一聲怪響,一只黑漆漆的斑鳩騰空而起,撲了幾下翅膀,眨眼已沒入郁郁林木之中。

西西嚇了一跳,接著馬上又籲了口氣,笑道:“原來是一只斑鳩,差點沒把人嚇死!”

加蘇拉半信半疑,顫聲道:“真的是……是斑鳩麽?但願如此……”

話雖這麽說,二人心中始終有些忐忑,又擔心馬木爾別克攜黨羽隨後趕來,再也不敢在這日暮荒山多做停留。

當下二人爬上湖岸,著好衣裳,一路穿行在一人多高的長草中,往山下走去。

走了不多時,忽聽得前方山道上傳來一陣轔轔車聲,隨即響起一個粗魯的男子聲音:

“他奶奶的!那龜孫子,仗著自己馬快,一溜煙跑得龜影子都看不見,也不知上哪兒風流快活去了?”

這座深山一向人跡罕至,更極少有車馬經過。西西心中大奇,向加蘇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二人便悄悄在草叢間伏低身子,屏息細聽。

車聲漸近了,紛亂的腳步聲雜沓而至,聽上去來人竟有數十個之多。一面赭色鑲金邊的大旗從山坳轉了出來,旗上繡著一只大紅蝙蝠,飄揚在半空中,被風刮得獵獵作響。

另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笑道:“牛通,你這句‘龜孫子’一罵,豈非連咱們總鏢頭也一塊兒罵進去了?想那‘龜孫子’的老子,不就是……不就是‘龜兒子’麽?嘿嘿,嘿嘿!”

先前那名叫“牛通”的漢子啐了一口,粗聲道:“屠老三,你少來亂嚼舌根。局裏人人知道,我牛通生平唯一敬重的人物,就只有咱們總鏢頭一個。至於那龜……那臭小子,老子可不必買他的賬!”

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少鏢頭年紀尚輕,年少貪玩,不知世故,也是有的。牛賢弟你大人有大量,看在總鏢頭他老人家份上,就莫要再氣惱了。”

屠老三陰惻惻地一笑,道:“郝大哥忒會說話了,什麽‘年少貪玩,不知世故’?大夥兒心裏都雪亮著,明明是‘年少風流,不知檢點’才對。”

“郝大哥總是這樣,一輩子濫好人……”牛通粗大的嗓門又囔了起來,“老子偏偏是個火爆脾氣,越瞧那小子越不順眼。那小子打五六歲起就生得鬼頭鬼腦,一對賊眼色迷迷的,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屠老三陰陽怪氣地附和道:“可不是麽?咱們總鏢頭這般英雄人物,竟生了這麽個寶貝兒子,也不知是不是親生……”

那郝鏢師聽他們越說越是不堪,忙打圓場岔開話頭:“即便少鏢頭小有不妥之處,咱們做叔叔伯伯的,也該多多提點他才是。再說大夥兒一道出來保這趟鏢,也算得緣分一場,正該戮力同心,以和為貴。”

牛通冷笑道:“鬼才跟他有緣分?若不是這趟保了這麽個寶物,不得不以大局為重,老子早跟他撕破臉皮了……”

聽到“寶物”二字,其餘兩人不約而同都是“咦”了一聲。

屠老三疑惑道:“什麽‘寶物’?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

牛通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一時答不出話來。只聽腳步聲一陣輕響,似是那三人為避人耳目,有意落在了鏢隊後面。

屠老三道:“牛兄如此神秘兮兮,不知鬧些什麽玄虛?”

他見牛通支支吾吾的,似是欲言又止,又怪笑著道:“臨行前,咱們早已檢點過車中物品,這回送往瓜州城風親王府上的,左右不過是些綢緞布匹之類尋常物事,哪來什麽‘寶物’?牛兄你莫非宿醉未醒,大白天說起了夢話麽?”

牛通見他意似不信,大聲申辯道:“是夫人房裏的小怡親口告訴我的,那還能有假?”

他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將一切和盤托出:“那天夜裏,姓關的小子喝得大醉,大約是酒後忘形,便把口風漏了出來,說什麽‘爹爹一再囑咐,這寶物世間罕有,事關重大,一路上切記小心行事。他老人家對我委以重任,我定不能負了他的重望’雲雲。小怡正要細問時,這廝卻已醉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起來了,當真是酒膽還不如色膽大……”

屠老三又“咦”了一聲,怪笑道:“這可奇了,夫人房裏那小怡姑娘,據說乃是牛兄的姘頭,何時跟少鏢頭這般熟絡了?少鏢頭睡覺時她竟也在旁服侍,莫非……”

牛通咬著牙,惡狠狠道:“那小淫賊仗著自己高高在上,成日作威作福,早就把小怡給強……強占去了!”

屠老三假意嘆氣道:“這就怪不得了,牛兄對少鏢頭怨毒如此之深,原來事出有因。可惜,可惜啊!又一朵被糟踐的鮮花……”

他話鋒一轉,接著道:“可是我還是想不通,那‘寶物’究竟藏在何處?總鏢頭又何以如此保密,竟連咱們幾個老弟兄也瞞過了?……郝大哥,你以為如何?”

那郝鏢師一直沒有吭聲,這時也只淡淡道:“受人之命,忠人之事,甭管什麽寶物不寶物的,咱們只管盡心盡力押好這趟鏢,莫要墮了總鏢頭和關西鏢局的威名,也就是了!”

三人趕上鏢隊,迤邐行去。牛、屠二人一時胡亂猜測所謂“寶物”,一時又將那關少鏢頭暗中謾罵一番。只是這一路上,那關少鏢頭卻是影蹤全無,也不知究竟上哪裏去了。

這日,鏢隊來到山腳一處岔路口,路旁恰有一座偌大茶肆。那茶肆依山而立,屋頂茅草覆蓋,門前雞鴨成群,粗陋中自有一番野趣。

三人便命鏢隊留在樹蔭下納涼,自己自去茶肆中喝茶歇息。

暑天酷熱,又值正午,茶肆中已坐了不少過路旅人。最裏面的座位上,五六條大漢圍著大桌,一面喝茶一面下棋,不時爆發出一陣鼓噪;西首,一名身穿水紅衫子的女子臨窗而坐,頭戴一頂垂著輕紗的鬥笠,遮住了大半面目,卻掩不住那曼妙玲瓏的身姿。

坐在她對面的,是個一身華服的青年公子,一對耳朵像蝙蝠般又長又大,極為惹眼,雙目不住瞟著那女子。

三名鏢師見了這大耳青年,不由得都呆了一呆。片刻,屠老三終於喊了一聲:

“少鏢頭!”

關少鏢頭隨口漫應了一聲,看也不看他們,目光仍像是黏住了一般,牢牢盯在那紅衫女子身上。

紅衫女子這時已喝完了桌上的一壺茶,提聲叫道:“夥計,請結賬……”聲音又甜又脆,直如新摘下的蜜棗。

關少鏢頭聽見這般聲音,眼珠子更是快要沖破眼眶掉下來了。

紅衫女子會完了賬,仿佛不經意般,從他身邊經過。關少鏢頭眼前掠過一片艷如朝霞的紅雲,鼻中嗅到一陣甜香,中人欲醉,一顆心仿佛已長出翅膀,飄飄然似要從身體裏飛出。

紅衫女子走出茶肆的時候,門口恰好有個人正要進來。兩人便打了個照面。

那是個十八/九歲、腰懸長劍的少年。

他身上的黑衣比墨色更濃,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卻比宣紙更蒼白。

他的眼睛有時清澈如陽光下的湖泊,有時卻又神秘得像是森林裏的深潭。

這雙眼睛裏,沈思與天真、冷酷與熱情、邪氣與溫柔……幾乎可以在同一時刻浮現、交織和變幻著。各種迥然不同的情感,猶如大風天裏的雲影,不斷從他波光粼粼的眼中掠過。

誰能說得清楚,這黑衣少年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黑衣少年不聲不響地走進茶肆,要了一盅茶,坐在紅衫女子剛才坐過的窗戶旁,慢慢喝了起來。

這時候,一聲霹靂般的暴喝猛地響起:“殺!殺!殺!”

眾人吃了一驚,回頭望去。原來下棋人群之中,那執紅大漢勢如破竹,連吃黑方二象一士,眼看就要將死對方老將了。他殺得興起,手足一陣亂舞,口中連連發出怪叫。

牛通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低聲嗤笑道:“嘿,原來是個莽漢。”

桌旁觀棋的一名疤面大漢笑道:“老徐這嗓門,簡直跟天上打了個暴雷似的,險些把老子的耳鼓都震破了。”

另一名齙牙大漢笑道:“可不是?就拿前幾夜那場大雷雨來說,若比起老徐的嗓門來,只怕也要遜色不少。”

執黑大漢見己方棋勢不妙,再過幾著便要大敗虧輸,趕緊拿話頭引開眾人註意力:

“前幾夜的大雷雨?你說的莫非是城外鬼宅發現兩具死屍那晚?”

聽他這麽一說,其餘大漢果然都圍攏過來,個個伸長了脖子,一臉好奇與探詢之色。

齙牙大漢道:“近日瓜州城中風傳此事,大夥兒議論紛紛,可是誰也沒個確切說法……難不成真的死了人?死的究竟是什麽人?”

【作者有話說】

女主失蹤片刻,過一章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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