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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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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當你爹

山道蜿蜒,兩旁的密林愈發幽深,原本還能聽見的幾聲鳥鳴徹底消失,四周靜得只能聽見車輪碾過枯枝碎葉的嘎吱聲。

沈廷岳原本正閉目養神,此刻卻緩緩睜開眼。他察覺到了空氣中有那麽一絲不對勁。謝觀背後的桃木劍微微震顫,“起風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馬車外的阿林也勒緊了韁繩。

這霧來得極不尋常,粘稠而陰冷,正順著山谷迅速蔓延。

“裴照,趴下!”沈廷岳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竟直接貫穿了厚實的木車廂,斜刺裏紮向裴照的眉心。

沈廷岳反應極快,他猛地起身,一把扣住裴照的後腦勺將他按進自己懷裏,另一只手並指如刀,在那箭簇離裴照額頭僅剩一寸時,硬生生將其打偏。

與此同時,謝觀也從車內飛身而出,他那寬大的道袍袖口一卷,將後續射來的幾支殘箭盡數收入袖中。

等謝觀再回到馬車內時,三個人擠作一團。沈廷岳死死護著裴照的頭,而謝觀的手則緊緊抓著裴照的胳膊,試圖將他往自己這邊拉。沈廷岳冷冷地掃了謝觀一眼。

“松手,我帶他出去。”謝觀先發制人。

沈廷岳不松手。

裴照被夾在中間,鼻尖撞在沈廷岳堅硬的胸口,悶聲叫道:“別拽了!我看見那箭不對勁!”

“又是我們在山谷看到的寫一批箭。”裴照指著箭頭驚恐道。

“阿林,棄車!”沈廷岳對馬車外頭吩咐道。

阿林在馬車外已經與從迷霧中沖出的幾名黑衣人纏鬥在一起。聽到指令,阿林猛地一拍馬股,讓馬車繼續朝前狂奔,而沈廷岳則在瞬間拎起裴照,與謝觀一同躍出了車廂。

“砰!”

幾道黑影從林中掠出,數柄長刀同時劈下,那輛精致的馬車瞬間被劈成了一堆碎木。

沈廷岳落地後,反手抽出藏在身上的軟劍,身形如殘影般在圍攻而來的黑衣人中穿梭。謝觀則祭出紅繩,那紅繩在煞氣中竟然泛起淡淡的金光,每一下抽擊都能讓人皮開肉綻。

“跟緊我!”沈廷岳一邊格擋開刺向裴照的利刃,一邊冷聲吩咐。

“你才要跟緊我。” 裴照雖不會武功,但陰陽眼此時成了他保命的武器。他指著右側那片樹林裏的小道喊道:“往這邊走。” 這有這條路沒有埋伏。

沈廷岳毫不遲疑,抓著裴照縱身一躍,謝觀緊隨其後。阿林也殺開一條血路,眾人且戰且退,利用裴照指出的生路,終於甩掉了那些黑衣人。

直到確定身後沒有追兵,眾人才在一處停下休息。那輛被砍壞的馬車顯然是不能要了,接下來的弗陀山之路,只能靠兩條腿走。

“預料之中,仲威果然不信我。”沈廷岳坐在一塊石頭上,神色出奇地平靜,“醉月樓那一出,不過是虛與委蛇,借機試探我的態度罷了。他們根本不在意舒州之事是否會敗露,只要除掉我,隨時可以換一個更聽話、更好控制的巡撫上來。”

裴照喘著氣問:“那你昨夜的姑娘不是白抱了?”

“那倒也不是,至少證實了一些東西。”沈廷岳眼神冷厲,“我不會讓他們如願。”

他轉過頭,盯著裴照,語氣異常嚴肅:“裴照,接下來的路你要記住,你是這幾個人裏唯一不會武功的。一旦發現風吹草動,你不需要管我們,第一個跑,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謝觀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道:“師兄未免太小看我了,有我在,自會保護照兒周全。”

裴照覺得應該為自己正名一下,“其實我也沒那麽沒用……”

“你有三頭六臂?”沈廷岳冷冷地打斷謝觀,目光犀利,“這次伏擊的人只有十幾個,下次若他們搞人海戰術,我們只有四個人,你怎麽護?到時候你被纏住,他就是白白送命。”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謝觀被噎得努了努嘴。

裴照見兩人的氣氛一見面就如此劍拔弩張,只覺得頭疼。沈廷岳平日裏雖然冷淡,但絕非這種咄咄逼人的性子,今日怎麽變得如此小氣?

“好啦好啦。”裴照趕緊打圓場,嘿嘿一笑,“我又不傻。” 他又轉頭對沈廷岳說:“你放心,真到了那時候,我保準跑得比兔子都快,絕不給你們拖後腿。”

山裏的天色說變就變,白天的時候還晴空萬裏的,入夜後便炸開了響雷,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由於馬車已毀,四人只能在密林中尋到一處荒廢已久的破廟棲身。

廟宇朱漆剝落,透著股無人問津的蕭索。阿林在角落生起了一堆火,火光勉強驅散了些許透骨的寒意。

裴照此時的狀態有些不對勁。他整個人陷在幹草堆裏,臉色潮紅得極不尋常,眼神迷離渙散,嘴裏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麽,瞧著倒像是喝了陳年烈酒一般。

沈廷岳坐到他身旁,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掌心觸到了一片滾燙。

“他這是怎麽了?”謝觀剛從外面拾柴回來,見狀急忙丟下木柴湊了過來,“可是受了風寒?”

沈廷岳收回手,神色覆雜地看著裴照。這可能時借氣的代價。之前他還疑惑,為何裴照拿著他的玉佩會緩解陰陽眼帶來的不適。

後來他翻閱了師父留下來的書籍,才了解到原來他修習的是道門最純陽的正氣,而裴照的體質雖能通過汲取他的氣來緩解陰陽眼的灼痛,但裴照呆的地方常年陰氣太重。長時間的對抗,讓那股剛正的陽氣在裴照體內橫沖直撞,消耗了他的體魄,產生了發熱反應。

“你離他遠點。”沈廷岳冷不丁對謝觀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謝觀動作一僵,眉頭擰起:“師兄,你這是何意?”

“讓他先好好休息。”

謝觀還想追問為何。

可惜沈廷岳沒理會謝觀的眼裏的疑惑。

這會冷靜下來了,他才想起方才在林中伏擊時,謝觀出手的狠辣。那紅繩抽擊在死士身上時,帶出的不僅僅是傷口,更有一種強行剝離魂魄精氣的陰毒勁力。

那絕非正統道門的手段。

看來他師叔教出來的弟子倒是有他自己的風範。

沈廷岳低頭看著躺在草堆上神志恍惚的少年,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沈廷岳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餵,別走。”裴照聲音細若游絲,透著一股平日裏絕見不到的脆弱。

沈廷岳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安撫他,直至裴照沈沈地睡了過去。

後半夜,雨聲愈發大。謝觀由於連番激戰,已在火堆旁沈沈睡去,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阿林也靠在門邊打起了盹。

裴照體內的那股熱氣消散了些,人也清醒了大半,但他也再不敢閉眼了。

每當他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浮現出那些淒厲的幻象。舒州城裏那些被陣法吸幹、游蕩在街頭的冤魂,還有山谷中那些扭曲的影子兵。那些無法言說的罪惡與哀慟,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海裏,讓他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他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朝火堆邊那個背影看去。

沈廷岳並未入睡,他正坐在破廟破損的門檻上,看著外面連綿的雨幕,背挺得筆直,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

裴照猶豫了一下,悄悄起身,輕手輕腳地挪到了沈廷岳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坐了下來。

沈廷岳沒有回頭,唇角卻微微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他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會跟過來。

“醒了?”沈廷岳側過臉,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你怎麽不睡?”裴照抱著膝蓋,看著雨水從檐角滴落,“你在想什麽?是在想怎麽破那個陣法嗎?”

沈廷岳搖了搖頭,伸手接住一滴清冷的雨水,“我在想,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

裴照楞住了。他似乎從未真正設想過,這雙握筆運籌的手,竟也曾殺過人。

沈廷岳的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低沈平穩,“那時我的老師將我喚至府上。他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入朝為官最忌孤芳自賞、單打獨鬥。可我當時不懂拐彎,只回了一句‘為臣者,唯忠於君父,不陷於朋黨’之類的癡話。”

“直至我跨出老師府邸的那一刻,暗殺便如影隨形。我狼狽地逃進一條死巷,在纏鬥中錯手反殺了追捕者,那是我第一次嗅到人血的味道 。” 沈廷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那是趙丞相見我不識擡舉而給的一點教訓。此後在京城的歲月,茶裏□□、出門遇刺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甚至連我曾經除了我師父,全心信賴的老師,也在背後捅了我最深的一刀。”

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阿林,他是我與師父當年在山中撿來的孤兒。在我入京之後,他為我做的,我都記著。終究是我欠他太多。”

“只是京中人心險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不敢讓阿林與我太過親近,平日只得以主仆相稱,免得因我之故,牽連於他。”

“所以你除了阿林,其他誰也不信?”裴照輕聲問。

沈廷岳轉頭看著他。

裴照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沈廷岳看著少年的眼睛,“你其實膽子很小,但卻會在看到災民受苦時,義無反顧地去得罪曹萬財。裴照,這種既害怕卻又像飛蛾撲火一樣的勇氣,有時候讓我很……佩服。”

裴照被他說得老臉微紅,揮了揮手,“哎,不用太崇拜我……”

沈廷岳伸手,動作自然地按在裴照的肩膀上,一股溫熱的力量瞬間傳遍裴照全身,“那是即便被黑暗糾纏一生,也不願被吞噬的骨氣。這種骨氣,你有,我也有。”

雨夜的破廟裏,火堆發出劈啪的聲響。

沈廷岳認真地盯著裴照的眼睛,“我之前讓你跑,是真心的。但我現在想告訴你,只要我沈廷岳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他們傷害了你。”

裴照自幼因為這雙眼而感到孤獨和恐懼,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們是一樣的人。那種宿命感似乎在這一刻變了樣。不再是孤獨地走向黑暗,而是有人提著燈,與他並肩而行。

“沈廷岳。”裴照小聲喊。

“嗯。”

夜色漸深,火堆旁的木柴劈啪作響,火光在沈廷岳冷峻的輪廓上跳動。

裴照抱著雙膝,盯著跳躍的火苗,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沈廷岳,你有害怕的時候嗎?”

他轉過頭,眼裏滿是認真,“認識你以來,你給人的感覺總是無所不能,好像天塌下來你都能頂著。可你……真的就如別人眼裏那般,從來不畏懼何物嗎?”

沈廷岳的手微微一頓,才緩緩點了點頭。

裴照一楞,忍不住側頭看他。

“我只是沒得選。” 他說,“身後那麽多人要靠著我,我若是怕了,他們怎麽辦。”

“所以只能裝作不怕,裝久了好像就真的不怕了。”

裴照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細細密密地紮了一下。他看著沈廷岳那挺拔卻孤寂的脊梁,忍不住輕聲問:“那你的父母呢?平日裏只聽你提起師父和那個害你的老師,從未聽你提起家鄉雙親……”

“我沒見過他們。”沈廷岳語調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我與阿林一樣,都是師父在山野間撿回來的孤兒。”

“那你……想不想見見他們?”裴照的聲音更輕了。

沈廷岳搖了搖頭,神色淡然,“緣起緣滅皆有定數,既然緣淺,各自安好便夠了,何必執著。”

裴照聽完覺得鼻尖一酸,脫口而出:“沈廷岳,你也太可憐了。我若是受了委屈回了家,好歹還能跟我爹撒個嬌。你活了快三十年,卻什麽都沒有。”

沈廷岳挑了挑眉,眼中掠過一絲戲謔,“你這是在……心疼我?”

裴照重重地點了點頭,看著沈廷岳那張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俠義心腸混合著憐憫湧上心頭,癟了癟嘴說道:“我突然有點想當你爹了。”

話音剛落。

“咚。”

沈廷岳擡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少胡說八道。趕緊休息吧,明天還得趕路。”

裴照揉了揉被敲疼的腦門,嘟囔了一聲:“哦……”

山裏的夜風涼颼颼的,他往火堆旁擠了擠,覺得沈廷岳身邊像個小炭爐,索性直接賴在他身邊閉了眼。可過了沒一會兒,這貨又跟詐屍似的突然詐出一句:“沈廷岳,你真不考慮一下?當我兒子其實挺劃算的,起碼你難過了有人在你身邊陪著你。”

沈廷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語調毫無波瀾:“你再多蹦出一個字,我就畫張符給你貼上,讓你這一路都當個啞巴。”

裴照對沈廷岳畫的符咒本事那是深信不疑,這下老實了。

他悻悻地背了個身,嘴裏還小聲咕噥著什麽“不識好人心”之類的碎碎念,到底還是閉緊了嘴,沒一會兒沈廷岳就聽見身旁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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