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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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骨灰
兩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在這片怪石嶙峋的荒野中接著摸索著出路。
裴照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正要抱怨這路比他的命還崎嶇，走在前面的沈廷岳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兩人此刻正身處一處突出的斷崖斜坡。沈廷岳撥開眼前一人高的枯草，裴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深谷之中竟別有洞天。
“這裏能看見那個練兵場……”裴照低聲呢喃，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
沈廷岳緊緊盯著下方。
他沈默良久，忽然開口：“裴照，今日上山那兩人提到的顧三爺和韓統領，你可有印象？”
裴照回道：“顧三爺我當然知道，鴻運的老板，在舒州城，連曹萬財見了他都要給三分薄面。只是這韓統領……”他皺了皺眉，“從未聽說。這山裏養著陰兵，顧三爺這是要謀反嗎？”
“顧三爺不過是個商人。有能力在這背後運籌帷幄的，肯定是朝堂中手握重權的人。”沈廷岳的神色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我要下去看看。”
“你要下去？”裴照驚得差點跳起來，又趕緊壓下聲音，“沈廷岳，你瘋了？我可不想給你收屍！”
“此事牽連甚廣，我必須查清楚這韓統領的底細。”沈廷岳轉過頭，看著裴照，眼中帶著一絲平日裏少見的溫和，“你不會武功，在這兒守著，別亂動。無論發生什麽，先保全自己。”
裴照心裏一沈，“不行，等夜深了我跟你下去。”
沈廷岳又寬慰道：“放心，來舒州城之前，我早就給自己打好了棺材。”
“如果我發生了什麽事，你們就跑，別管我。”
裴照小聲嘟囔：“你這麽有本事還要給自己打棺材，那我還能跑得掉嗎？” 但也怕自己下去了給沈廷岳添麻煩，只能再作打算。
兩人在原地候到了後半夜，等下面的兵都放松警惕之後……
沈廷岳的身影如同幽靈一般，在陡峭的崖壁間穿行，動作輕盈、落葉無聲。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在這偏遠的山谷，竟藏著這樣一支超自然的軍隊？如果這支軍隊屬於某個京中重臣……
下方的練兵場中，火把已經熄滅了大半。沈廷岳避開了巡邏的哨兵，潛伏在帥帳附近的陰影裏。
裴照趴在崖頂，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顧三爺，都這麽多天了，礦場的糧食怎麽還沒到。”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帳內傳來。沈廷岳屏住呼吸，緊貼著營帳。
“前幾天出了點小意外。運糧那邊的人說，上頭來了個新巡撫，不好糊弄。要他拿出至少三成的糧食發給災民，他雖說給的都是摻了沙子的陳米，但也擋不住少了一半的糧。”另一個聲音透著老奸巨猾，正是那兩人口中的顧三爺。
韓統領冷哼一聲：“沈廷岳，聽趙丞相所言，這人是朝廷近年來最硬的一塊骨頭。不過在再硬，也沒有我手上的神兵硬。”
帳內二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說得沒錯，”顧三爺慢悠悠地笑了一聲，“一個巡撫，還不好解決嗎？”
沈廷岳正要再往前靠近幾分看清帳中人的臉，忽然，
“哢。”
一聲輕響，從身後的傳來。
還好那聲細微得裏面兩人都沒聽見，可沈廷岳整個人卻在瞬間繃緊。
他猛地回頭，手已按在袖中的短刃上。
黑暗中似乎有人影晃動。
他身形一閃，無聲地逼了過去。
接著，一個熟悉得讓人牙癢的聲音小聲嘀咕起來，“別動別動，是我們。”
沈廷岳楞了一下。
忽然三張臉從黑暗裏探出來。
沈廷岳的眉頭瞬間擰緊，“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阿林在旁邊低聲道：“我們等了你們好久都沒回來，就知道出事了。”
“可是山裏的地形我們不熟悉，不敢貿然去找。我猜測你若要查消息，多半天黑後會摸到營帳附近。”
臨風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沈靜：“所以我們就一路摸下來了。” 他還擡手指了指身邊的裴照，“下來的路上就遇上了他鬼鬼祟祟的。”
沈廷岳點了點頭，說道：“現在時間不多，帳內的對話隨時可能結束。”
他壓低聲音，語速變得極快：“聽著，我們不能久留。”
沈廷岳指了指不遠處黑暗中的幾排木棚。
“那邊是煉銅場的倉庫。阿林，你去那裏，找已經煉好的箭頭，拿幾個帶走。”
這些私造的軍器，便是鐵證。
阿林立刻點頭：“明白。”
裴照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轉頭，“阿林。”
阿林一楞：“你說。”
裴照壓低聲音，“你去倉庫的時候，留意一下。”
他總看見那些提煉好的銅塊、鑄好的銅錢，還有士兵的臉和面具之間，有一層極細微的青紫色波紋在流動。
這種感覺讓人極不舒服。
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吸走周圍的生氣。
裴照低聲說：“看看他們往提煉好的銅裏是不是摻了什麽料。”
“這些鑄好的銅器和銅錢……不太對勁。”
阿林點頭：“好。”
沈廷岳看了裴照一眼，沒有多問，只是繼續安排：“動作要快，”沈廷岳最後低聲道，“一炷香之後匯合。”
“是。”
約莫半柱香功夫，營帳裏的對話聲低了下去。
沈廷岳低聲道：“裏面快散了。我們先撤，去碼頭邊找個掩體，再晚怕是走不了。”
裴照看向前方瞳孔驟縮。前方原本通往掩體的通道上，翻湧著肉眼難見的煞氣在漆黑的夜裏尤為顯眼。煞氣化作密密麻麻的絲線交織在一起。一旦踏錯一步，不僅會驚動追兵，更可能會被這些煞氣入侵心脈。
“往那邊走！”裴照趁著臨風查看後方動向的空檔，迅速將遮陽符塞到他身上，接著指向後方一處長滿荊棘、怪石嶙峋的斜坡。
“你瞎啊？”臨風瞥了一眼那密不透風的刺叢，壓低嗓門質問，“那路怎麽走啊？”
“你才瞎！信我，那是唯一一條活路。”裴照咬牙回了一句。
雖然胸口那塊玉牌正隔著衣料發散著暖意，但那股對瞳力的反噬仍如千萬根鋼針在腦海中攢刺，痛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裴照一咬牙，一把攥住沈廷岳沒受傷的那只手。沈廷岳的掌心寬厚、幹燥且格外溫熱。就在那一瞬間，裴照眼眶裏的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世界瞬間清亮了幾分。
“走！“ 裴照顧不得解釋，拉著沈廷岳便一頭紮進了那片荊棘林裏。
臨風在後頭看得目瞪口呆，急得小聲嚷嚷：“餵！厚此薄彼啊？我不是你兄弟了？”
那些在月色下看著尖銳紮人的荊棘在夜風中更是格外鋒利。三人一路橫沖直撞，倉促穿行間不可避免地被枝條劃傷，衣衫被紛紛刮破，皮肉也滲出了血跡。
直到繞過密林，閃身躲進碼頭邊的一塊巨石後，裴照才脫力地松開手，整個人順著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喘著粗氣。
裴照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苦笑道：“在你們眼裏，剛才那兒全是紮人的刺兒，怎麽看都得繞個大彎，對嗎？可在我眼裏，那可是通往碼頭的方向裏，唯一沒有煞氣和陷阱的生路了。”
他暗自感嘆，沈廷岳身上這股氣簡直是他的救星。若不是拉著沈廷岳的手，過度使用陰陽眼的後勁兒能讓他的太陽穴直接炸開。
沈廷岳蹲下身，看著少年因疲憊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突然無聲地笑了笑，伸手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裴隨侍，這回算你大功一件。”
臨風從後頭探出頭，剛好撞見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道：“合著就我是多餘的，成第三者了？”
裴照撩起眼皮斜他一眼，“瞧你那小心眼那樣，我剛可把遮陽符給你了，你就這麽恩將仇報的？”
臨風擡手就往自己的腰帶上摸，摸出來一個被折得小小的符紙，“還真是。算你沒有見色忘義。”
裴照擡腳就往他屁股上踹：“你給我閉嘴，一會記得還我。”
沈廷岳神色一正，看向來時的路，“ 那一會阿林拿完東西怎麽過來？”
“無妨。”裴照緩了口氣，篤定道，“我剛才目測過阿林的路線。想不驚動哨崗摸到碼頭，也只有這條道。他不傻。”
天色將亮未亮時，四人順利匯合，乘搭上了運送貨物的船順著河道緩緩駛出了那片山谷。
河面籠著一層薄霧，船在霧氣中緩慢前行。
沈廷岳、裴照、阿林和臨風四人蜷在船艙最深處的雜物之間。
直到感覺船靠了岸，幾人才悄悄松了口氣。
碼頭上的工人來來往往。
四人看準時機便順著船尾悄然下船，混在人群裏離開了碼頭。
回到沈府時，天色已徹底亮了。
阿林把一路揣著的東西從懷裏掏出來，先把幾枚箭頭放到桌上。
隨後又從衣襟裏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解開，裏面是一小撮灰。
裴照立刻低頭看過去，又擡頭問：“這是什麽？”
阿林解釋：“我進倉庫的時候，看見這種灰放在銅水邊。”
“我也不知道，所以抓了一把。”
裴照伸手撚了一點，他看見這些灰的青紫色的氣比銅錢還濃不少，看了讓人心裏發怵。
他慢慢擡頭，“大人。”
“這東西……你認得嗎？”
沈廷岳這才伸手，撚起桌上一點灰。
“阿林帶回來的這個，叫地脈砂。”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人骨灰。”
臨風猛地擡頭，“什麽？”
沈廷岳繼續說：“再用血做引，摻進銅裏。”
屋子裏一片安靜。
沈廷岳低聲說道：“古籍裏記過這種東西。銅屬金，金主財，地脈砂屬陰，人骨灰屬死，血為引。”
“他們就是用這個東西滲入銅錢之中，借此吸取百姓的氣運。”沈廷岳語氣漸沈，“這是早已失傳的借運陣，沒想到前朝竟還有人以此禍亂一方。後來皇帝察覺其害，下令焚毀一切相關記載，並將其列為禁術，違者誅九族。”
沈廷岳回房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將布包放在桌上展開。
布裏躺著三枚箭頭。
那箭頭的形制與桌上那些銅箭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顏色稍舊，卻仍然鋒利。
沈廷岳把它拿起來，輕輕放在那堆新帶回來的箭頭旁邊。
阿林率先開口：“鍛造紋路都一樣。”
臨風點了點頭：“同一批工匠的手藝。”
裴照這才慢慢擡起頭，疑惑問道：“這……是哪來的？” 只不過這幾枚箭頭上沒有任何異常，就是普通的材料鍛造的。
沈廷岳看著桌上的箭頭，回答道：“京城。”
沈廷岳望著桌上的箭頭，沈默良久，才低聲說道：“那是我剛入朝的時候。”
那一年春闈剛過，新科進士金榜題名，京城一時風頭無兩。沈廷岳作為當年的狀元，自然更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按朝廷慣例，新科進士入仕，多半要從低階小吏做起，在各部歷練幾年，再慢慢往上升。可沈廷岳因為狀元出身，又兼學識過人，很快便被分進了戶部總庫。
戶部掌天下錢糧，是六部之中最要緊的衙門之一。各州府每年的稅收、軍糧、賑災銀兩、庫銀調撥，最後都要匯入戶部賬冊。那些賬冊一摞一摞堆在庫房之中，占滿了整整一間屋子。
沈廷岳初入戶部時，整日便坐在案前翻看這些賬冊。
起初不過是例行公事。可看著看著，他卻漸漸察覺出些不對勁來。
某一州的賑災糧食，在運輸途中損耗了幾百石。
另一州的銀兩，在結算時又多出好多筆不同尋常的臨時調度費用。
國庫裏的錢就像一條極細的水流，從密密麻麻的賬目之間悄無聲息地流走。
無論百姓如何怨聲載道，也改變不了分毫。
沈廷岳抱起那一摞賬本，第二日便去了老師府上。
王淮安。
當朝戶部尚書，也是當年春闈的主考官。
那日府上庭院花開正盛。廊下擺著一張石桌，王淮安正坐在那裏喝茶。見他抱著賬冊進來，王淮安還笑著問了一句：“廷岳，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沈廷岳把賬冊放在桌上，把每一筆都指得明明白白。
王淮安聽了許久，手裏的茶已經涼了，可最後，他只是輕輕笑了笑，“廷岳。” 他把賬冊合上，語氣溫和，“天下錢糧，可不是那麽好管的。”
沈廷岳楞了一下。
王淮安端起茶杯，慢慢說道：“各州運糧途中，總有損耗。賑災之時，更是雜亂。賬目略有出入，也是難免。”
沈廷岳仍想解釋，可王淮安已經擺了擺手，“你初入官場，很多事情，看得太細反而不好。”
說到這裏，他又補了一句：“做官，有時候要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天下才能正常運轉。”
沈廷岳已經知道什麽意思了。
那天他離開王淮安的府邸時，天已經黑了。
幾個月後的一次朝會，戶部向皇帝呈報各地錢糧。
大殿之上百官列立。
沈廷岳站在隊列之中，官袍筆直，臉上著年輕人的鋒芒。
當問到賑災賬情況的時候，他忽然出列。
只是話未說完，就被趙丞相截斷。
“沈大人年輕有為，只是對各地情況尚不熟悉。”
“若僅憑賬冊數字便斷言有弊，未免武斷。”
幾句話輕描淡寫，便將事情壓了回去。
皇帝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事情就此擱置。
朝會散後，宮門外人群漸散。
趙丞相卻叫住了沈廷岳。
丞相笑得很和氣，說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若願意到他府中坐坐，將來仕途自然順遂。
那時的沈廷岳不過十八。
他聽完這些話，也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說公務繁忙，無暇叨擾。
趙丞相臉上的笑意淡去。
從那以後，各種“邀請”便接連不斷地來了。
有人送禮，有人請宴，也有人含蓄暗示，只要稍稍點頭，仕途便會一路坦蕩。
沈廷岳一次都沒去。
直到某天夜裏。
他從戶部回府。
京城街巷安靜，燈火已熄。
忽然，一道破空聲從黑暗中響起。
箭矢直取他的咽喉。
若是普通文官，那一箭足以致命。
可沈廷岳自幼習武，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側開。
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深深釘進墻裏。
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射來。
黑暗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他躍上屋檐，可那些人見殺不成，很快退入夜色。
巷子重新恢覆寂靜。
沈廷岳緩緩走到墻邊，把那幾支箭從墻裏拔了出來。
這是警告。
從那天起，他便把那幾枚箭頭一直帶在身邊。
只是沒想到，多年之後，竟會在舒州城外的山谷裏，看見一模一樣的東西。
沈廷岳把那枚舊箭輕輕放回桌上。
新舊箭頭並排擺著，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他緩緩說道：“當年那支箭的來歷，我一直查不到。”
裴照盯著桌上那堆銅箭，“也就是說……”
沈廷岳擡起眼，點了點頭，說道：“當年射向我的箭，市面上的邪氣錢，還有山谷裏的陰兵，都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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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在這片怪石嶙峋的荒野中接著摸索著出路。
裴照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正要抱怨這路比他的命還崎嶇，走在前面的沈廷岳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兩人此刻正身處一處突出的斷崖斜坡。沈廷岳撥開眼前一人高的枯草，裴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深谷之中竟別有洞天。
“這裏能看見那個練兵場……”裴照低聲呢喃，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
沈廷岳緊緊盯著下方。
他沈默良久，忽然開口：“裴照，今日上山那兩人提到的顧三爺和韓統領，你可有印象？”
裴照回道：“顧三爺我當然知道，鴻運的老板，在舒州城，連曹萬財見了他都要給三分薄面。只是這韓統領……”他皺了皺眉，“從未聽說。這山裏養著陰兵，顧三爺這是要謀反嗎？”
“顧三爺不過是個商人。有能力在這背後運籌帷幄的，肯定是朝堂中手握重權的人。”沈廷岳的神色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我要下去看看。”
“你要下去？”裴照驚得差點跳起來，又趕緊壓下聲音，“沈廷岳，你瘋了？我可不想給你收屍！”
“此事牽連甚廣，我必須查清楚這韓統領的底細。”沈廷岳轉過頭，看著裴照，眼中帶著一絲平日裏少見的溫和，“你不會武功，在這兒守著，別亂動。無論發生什麽，先保全自己。”
裴照心裏一沈，“不行，等夜深了我跟你下去。”
沈廷岳又寬慰道：“放心，來舒州城之前，我早就給自己打好了棺材。”
“如果我發生了什麽事，你們就跑，別管我。”
裴照小聲嘟囔：“你這麽有本事還要給自己打棺材，那我還能跑得掉嗎？” 但也怕自己下去了給沈廷岳添麻煩，只能再作打算。
兩人在原地候到了後半夜，等下面的兵都放松警惕之後……
沈廷岳的身影如同幽靈一般，在陡峭的崖壁間穿行，動作輕盈、落葉無聲。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在這偏遠的山谷，竟藏著這樣一支超自然的軍隊？如果這支軍隊屬於某個京中重臣……
下方的練兵場中，火把已經熄滅了大半。沈廷岳避開了巡邏的哨兵，潛伏在帥帳附近的陰影裏。
裴照趴在崖頂，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顧三爺，都這麽多天了，礦場的糧食怎麽還沒到。”
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帳內傳來。沈廷岳屏住呼吸，緊貼著營帳。
“前幾天出了點小意外。運糧那邊的人說，上頭來了個新巡撫，不好糊弄。要他拿出至少三成的糧食發給災民，他雖說給的都是摻了沙子的陳米，但也擋不住少了一半的糧。”另一個聲音透著老奸巨猾，正是那兩人口中的顧三爺。
韓統領冷哼一聲：“沈廷岳，聽趙丞相所言，這人是朝廷近年來最硬的一塊骨頭。不過在再硬，也沒有我手上的神兵硬。”
帳內二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說得沒錯，”顧三爺慢悠悠地笑了一聲，“一個巡撫，還不好解決嗎？”
沈廷岳正要再往前靠近幾分看清帳中人的臉，忽然，
“哢。”
一聲輕響，從身後的傳來。
還好那聲細微得裏面兩人都沒聽見，可沈廷岳整個人卻在瞬間繃緊。
他猛地回頭，手已按在袖中的短刃上。
黑暗中似乎有人影晃動。
他身形一閃，無聲地逼了過去。
接著，一個熟悉得讓人牙癢的聲音小聲嘀咕起來，“別動別動，是我們。”
沈廷岳楞了一下。
忽然三張臉從黑暗裏探出來。
沈廷岳的眉頭瞬間擰緊，“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阿林在旁邊低聲道：“我們等了你們好久都沒回來，就知道出事了。”
“可是山裏的地形我們不熟悉，不敢貿然去找。我猜測你若要查消息，多半天黑後會摸到營帳附近。”
臨風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沈靜：“所以我們就一路摸下來了。” 他還擡手指了指身邊的裴照，“下來的路上就遇上了他鬼鬼祟祟的。”
沈廷岳點了點頭，說道：“現在時間不多，帳內的對話隨時可能結束。”
他壓低聲音，語速變得極快：“聽著，我們不能久留。”
沈廷岳指了指不遠處黑暗中的幾排木棚。
“那邊是煉銅場的倉庫。阿林，你去那裏，找已經煉好的箭頭，拿幾個帶走。”
這些私造的軍器，便是鐵證。
阿林立刻點頭：“明白。”
裴照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轉頭，“阿林。”
阿林一楞：“你說。”
裴照壓低聲音，“你去倉庫的時候，留意一下。”
他總看見那些提煉好的銅塊、鑄好的銅錢，還有士兵的臉和面具之間，有一層極細微的青紫色波紋在流動。
這種感覺讓人極不舒服。
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吸走周圍的生氣。
裴照低聲說：“看看他們往提煉好的銅裏是不是摻了什麽料。”
“這些鑄好的銅器和銅錢……不太對勁。”
阿林點頭：“好。”
沈廷岳看了裴照一眼，沒有多問，只是繼續安排：“動作要快，”沈廷岳最後低聲道，“一炷香之後匯合。”
“是。”
約莫半柱香功夫，營帳裏的對話聲低了下去。
沈廷岳低聲道：“裏面快散了。我們先撤，去碼頭邊找個掩體，再晚怕是走不了。”
裴照看向前方瞳孔驟縮。前方原本通往掩體的通道上，翻湧著肉眼難見的煞氣在漆黑的夜裏尤為顯眼。煞氣化作密密麻麻的絲線交織在一起。一旦踏錯一步，不僅會驚動追兵，更可能會被這些煞氣入侵心脈。
“往那邊走！”裴照趁著臨風查看後方動向的空檔，迅速將遮陽符塞到他身上，接著指向後方一處長滿荊棘、怪石嶙峋的斜坡。
“你瞎啊？”臨風瞥了一眼那密不透風的刺叢，壓低嗓門質問，“那路怎麽走啊？”
“你才瞎！信我，那是唯一一條活路。”裴照咬牙回了一句。
雖然胸口那塊玉牌正隔著衣料發散著暖意，但那股對瞳力的反噬仍如千萬根鋼針在腦海中攢刺，痛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裴照一咬牙，一把攥住沈廷岳沒受傷的那只手。沈廷岳的掌心寬厚、幹燥且格外溫熱。就在那一瞬間，裴照眼眶裏的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世界瞬間清亮了幾分。
“走！“ 裴照顧不得解釋，拉著沈廷岳便一頭紮進了那片荊棘林裏。
臨風在後頭看得目瞪口呆，急得小聲嚷嚷：“餵！厚此薄彼啊？我不是你兄弟了？”
那些在月色下看著尖銳紮人的荊棘在夜風中更是格外鋒利。三人一路橫沖直撞，倉促穿行間不可避免地被枝條劃傷，衣衫被紛紛刮破，皮肉也滲出了血跡。
直到繞過密林，閃身躲進碼頭邊的一塊巨石後，裴照才脫力地松開手，整個人順著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喘著粗氣。
裴照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苦笑道：“在你們眼裏，剛才那兒全是紮人的刺兒，怎麽看都得繞個大彎，對嗎？可在我眼裏，那可是通往碼頭的方向裏，唯一沒有煞氣和陷阱的生路了。”
他暗自感嘆，沈廷岳身上這股氣簡直是他的救星。若不是拉著沈廷岳的手，過度使用陰陽眼的後勁兒能讓他的太陽穴直接炸開。
沈廷岳蹲下身，看著少年因疲憊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突然無聲地笑了笑，伸手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裴隨侍，這回算你大功一件。”
臨風從後頭探出頭，剛好撞見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道：“合著就我是多餘的，成第三者了？”
裴照撩起眼皮斜他一眼，“瞧你那小心眼那樣，我剛可把遮陽符給你了，你就這麽恩將仇報的？”
臨風擡手就往自己的腰帶上摸，摸出來一個被折得小小的符紙，“還真是。算你沒有見色忘義。”
裴照擡腳就往他屁股上踹：“你給我閉嘴，一會記得還我。”
沈廷岳神色一正，看向來時的路，“ 那一會阿林拿完東西怎麽過來？”
“無妨。”裴照緩了口氣，篤定道，“我剛才目測過阿林的路線。想不驚動哨崗摸到碼頭，也只有這條道。他不傻。”
天色將亮未亮時，四人順利匯合，乘搭上了運送貨物的船順著河道緩緩駛出了那片山谷。
河面籠著一層薄霧，船在霧氣中緩慢前行。
沈廷岳、裴照、阿林和臨風四人蜷在船艙最深處的雜物之間。
直到感覺船靠了岸，幾人才悄悄松了口氣。
碼頭上的工人來來往往。
四人看準時機便順著船尾悄然下船，混在人群裏離開了碼頭。
回到沈府時，天色已徹底亮了。
阿林把一路揣著的東西從懷裏掏出來，先把幾枚箭頭放到桌上。
隨後又從衣襟裏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解開，裏面是一小撮灰。
裴照立刻低頭看過去，又擡頭問：“這是什麽？”
阿林解釋：“我進倉庫的時候，看見這種灰放在銅水邊。”
“我也不知道，所以抓了一把。”
裴照伸手撚了一點，他看見這些灰的青紫色的氣比銅錢還濃不少，看了讓人心裏發怵。
他慢慢擡頭，“大人。”
“這東西……你認得嗎？”
沈廷岳這才伸手，撚起桌上一點灰。
“阿林帶回來的這個，叫地脈砂。”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人骨灰。”
臨風猛地擡頭，“什麽？”
沈廷岳繼續說：“再用血做引，摻進銅裏。”
屋子裏一片安靜。
沈廷岳低聲說道：“古籍裏記過這種東西。銅屬金，金主財，地脈砂屬陰，人骨灰屬死，血為引。”
“他們就是用這個東西滲入銅錢之中，借此吸取百姓的氣運。”沈廷岳語氣漸沈，“這是早已失傳的借運陣，沒想到前朝竟還有人以此禍亂一方。後來皇帝察覺其害，下令焚毀一切相關記載，並將其列為禁術，違者誅九族。”
沈廷岳回房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將布包放在桌上展開。
布裏躺著三枚箭頭。
那箭頭的形制與桌上那些銅箭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顏色稍舊，卻仍然鋒利。
沈廷岳把它拿起來，輕輕放在那堆新帶回來的箭頭旁邊。
阿林率先開口：“鍛造紋路都一樣。”
臨風點了點頭：“同一批工匠的手藝。”
裴照這才慢慢擡起頭，疑惑問道：“這……是哪來的？” 只不過這幾枚箭頭上沒有任何異常，就是普通的材料鍛造的。
沈廷岳看著桌上的箭頭，回答道：“京城。”
沈廷岳望著桌上的箭頭，沈默良久，才低聲說道：“那是我剛入朝的時候。”
那一年春闈剛過，新科進士金榜題名，京城一時風頭無兩。沈廷岳作為當年的狀元，自然更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按朝廷慣例，新科進士入仕，多半要從低階小吏做起，在各部歷練幾年，再慢慢往上升。可沈廷岳因為狀元出身，又兼學識過人，很快便被分進了戶部總庫。
戶部掌天下錢糧，是六部之中最要緊的衙門之一。各州府每年的稅收、軍糧、賑災銀兩、庫銀調撥，最後都要匯入戶部賬冊。那些賬冊一摞一摞堆在庫房之中，占滿了整整一間屋子。
沈廷岳初入戶部時，整日便坐在案前翻看這些賬冊。
起初不過是例行公事。可看著看著，他卻漸漸察覺出些不對勁來。
某一州的賑災糧食，在運輸途中損耗了幾百石。
另一州的銀兩，在結算時又多出好多筆不同尋常的臨時調度費用。
國庫裏的錢就像一條極細的水流，從密密麻麻的賬目之間悄無聲息地流走。
無論百姓如何怨聲載道，也改變不了分毫。
沈廷岳抱起那一摞賬本，第二日便去了老師府上。
王淮安。
當朝戶部尚書，也是當年春闈的主考官。
那日府上庭院花開正盛。廊下擺著一張石桌，王淮安正坐在那裏喝茶。見他抱著賬冊進來，王淮安還笑著問了一句：“廷岳，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沈廷岳把賬冊放在桌上，把每一筆都指得明明白白。
王淮安聽了許久，手裏的茶已經涼了，可最後，他只是輕輕笑了笑，“廷岳。” 他把賬冊合上，語氣溫和，“天下錢糧，可不是那麽好管的。”
沈廷岳楞了一下。
王淮安端起茶杯，慢慢說道：“各州運糧途中，總有損耗。賑災之時，更是雜亂。賬目略有出入，也是難免。”
沈廷岳仍想解釋，可王淮安已經擺了擺手，“你初入官場，很多事情，看得太細反而不好。”
說到這裏，他又補了一句：“做官，有時候要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天下才能正常運轉。”
沈廷岳已經知道什麽意思了。
那天他離開王淮安的府邸時，天已經黑了。
幾個月後的一次朝會，戶部向皇帝呈報各地錢糧。
大殿之上百官列立。
沈廷岳站在隊列之中，官袍筆直，臉上著年輕人的鋒芒。
當問到賑災賬情況的時候，他忽然出列。
只是話未說完，就被趙丞相截斷。
“沈大人年輕有為，只是對各地情況尚不熟悉。”
“若僅憑賬冊數字便斷言有弊，未免武斷。”
幾句話輕描淡寫，便將事情壓了回去。
皇帝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事情就此擱置。
朝會散後，宮門外人群漸散。
趙丞相卻叫住了沈廷岳。
丞相笑得很和氣，說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若願意到他府中坐坐，將來仕途自然順遂。
那時的沈廷岳不過十八。
他聽完這些話，也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說公務繁忙，無暇叨擾。
趙丞相臉上的笑意淡去。
從那以後，各種“邀請”便接連不斷地來了。
有人送禮，有人請宴，也有人含蓄暗示，只要稍稍點頭，仕途便會一路坦蕩。
沈廷岳一次都沒去。
直到某天夜裏。
他從戶部回府。
京城街巷安靜，燈火已熄。
忽然，一道破空聲從黑暗中響起。
箭矢直取他的咽喉。
若是普通文官，那一箭足以致命。
可沈廷岳自幼習武，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側開。
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深深釘進墻裏。
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射來。
黑暗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他躍上屋檐，可那些人見殺不成，很快退入夜色。
巷子重新恢覆寂靜。
沈廷岳緩緩走到墻邊，把那幾支箭從墻裏拔了出來。
這是警告。
從那天起，他便把那幾枚箭頭一直帶在身邊。
只是沒想到，多年之後，竟會在舒州城外的山谷裏，看見一模一樣的東西。
沈廷岳把那枚舊箭輕輕放回桌上。
新舊箭頭並排擺著，幾乎沒有任何差別。
他緩緩說道：“當年那支箭的來歷，我一直查不到。”
裴照盯著桌上那堆銅箭，“也就是說……”
沈廷岳擡起眼，點了點頭，說道：“當年射向我的箭，市面上的邪氣錢，還有山谷裏的陰兵，都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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