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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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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幾人剛在院內討論完事物,院外忽然傳來一句通報。

“沈大人,裴通判來了。”

沈廷岳收起桌上的箭頭,微微挑眉。

下一刻,院門被人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此人身形比裴照更為魁梧,氣質與容貌亦相去甚遠,若無人點破,任誰也難將二人聯系到是父子關系之上。

而他身後,一個靈巧的身影正試圖悄悄往柱子後面躲。

可惜還沒隱身成功,已經被裴榮一眼逮住。

“你躲什麽?”

裴榮怒目圓睜,指著他罵道:“你個小兔崽子,就知道給你老子惹禍!”

裴照幹笑一聲,從柱子後面慢慢挪出來。

“爹……這麽早?”

“早?”

裴榮氣得差點笑出來。

“你三天兩頭不著家,我這個做爹的要不是聽說你留在沈府當隨侍,我還不知道去哪裏抓你!”

裴照揉了揉鼻子,小聲嘀咕:“我都多大了,你天天就盯著我幹什麽……”

“你多大了?你再大我也是你老子,就得盯著你。”

裴榮顯然懶得再理他,轉頭朝沈廷岳拱了拱手。

“沈大人。” 他的語氣頓時收斂了許多。

“犬子頑劣,近日多有叨擾,實在是裴某教子無方,慚愧慚愧。”

沈廷岳從廊下走了出來,神色平靜,“裴通判言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裴公子雖有時孩子心性,但大體上還是好的。”

裴照:“……” 整得你跟我爹似的。

裴榮聽了卻笑了一下,“是沈大人擡愛了。” 他嘆了口氣:“這小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裴照立刻反駁:“我哪裏不省心了?”

裴榮擡手就想削他,“你還敢說?”

“你看看別人家孩子,這個年紀不是考取功名了就是成家了,你倒好,整天帶著一群狐朋狗友到處亂跑。”

裴照立刻躲到沈廷岳身後,探出頭反擊:“那叫行俠仗義。”

“行俠仗義?” 裴榮得給巡撫面子,只能冷笑:“你要是真有本事,還整天用我給你擦屁股?”

裴照立刻閉嘴。

這個話題他顯然不想繼續。

沈廷岳站在前面,看著這父子二人鬥嘴,神色卻微微沈思。

裴榮在舒州任通判已經多年,舒州城的大小事情,他必然都清楚。

若想查清這裏面的九曲十八彎,裴榮是繞不過去的人。

想到這裏,沈廷岳緩緩開口,“裴通判在舒州多年,想必對城中事務十分熟悉,近日我剛到舒州,有些事情……”

裴榮點頭:“這是自然,若巡撫大人有需要,裴某自當盡力。” 此時他心中卻另有盤算。

想到這裏,他幹脆換了個話題。

“對了。”裴榮忽然看向裴照,“我正好有件事要說。”

裴照本能地警惕起來:“什麽事?”

裴榮語氣平淡:“明日有人要來舒州。”

裴照皺眉:“誰?”

“謝觀。”

裴照思來想去,腦子裏有了個模糊的人影,“那小胖子?”

裴榮點頭。

“你還記得他吧。”

裴照點頭,其實這段記憶已經過去太久了,記得不太清了。

只記得謝觀是個整日穿著青灰道袍的小胖子道士。小時候謝觀常跟在他師父身邊,總誇他好看,一直盯著他看。

後來他師父帶著他雲游,便漸漸斷了聯系。

沒想到會在此時聽見這個名字。

“他怎麽會來舒州?”裴照忍不住問。

裴榮語氣帶著感慨:“當年他師父與我有一段淵源,後來他們雲游四海後就斷了聯系。如今世道亂,他們定居的道觀沒了香火,日子也過得艱難。謝觀出來游歷,一是替師門謀些活路,二是路過這裏,想回來借住幾日,也算歸鄉。”

裴照聽著,神色慢慢認真起來。

“他師父……還在嗎?”

裴榮沈默片刻,“在是還在。”他語氣平靜,“只是信中說這幾年一直臥床,身體不太好。”

裴榮繼續道:“謝觀性子不錯,小時候你們也算認識。這次回來,你多照顧照顧人家。”

裴照立刻答應:“那是自然”

小時候的好友如今再見,不知會是什麽模樣。

“人明日到。”裴榮最後說道,“這幾日你就別瞎跑了。”

裴榮最後拱手向他致意:“沈大人,今日多有打擾,那裴某就先走了。”

沈廷岳回禮:“裴通判慢走。”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裴照這時開口,“道觀現在都這麽艱難?”

沈廷岳嘆了口氣:“世道亂,百姓連溫飽都難,哪還還顧得上上香啊。”



自打裴榮告訴裴照謝觀要過來之後,沈廷岳就放了裴照幾天的假,暫時不用過沈府當隨侍了。

這下裴照像是屁股底下生了釘子,怎麽也坐不住,拉著臨風幾人非要商量出一桌不小的接風宴規格來。

“最有名的那家醉月樓,荷葉燒雞是一絕,還得配上他們自家釀的桃花釀。”裴照掰著手指頭算,“忙活了這大半個月,小爺我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正好,咱們哥幾個也開開葷。”

臨風斜靠在柱子邊,雙手環胸,“你是想給謝道長接風,還是想給自己填五臟廟?”

“嘖,你這人真沒勁。”裴照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轉頭吩咐阿硯和阿衡,“明天一早,一起跟我去城門口候著唄。謝觀離開多年,別讓他在這舒州城裏感覺人情淡薄。小石頭,你幫我去醉月樓要間臨窗的雅間。”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裴照就領著他那幫混江湖的班底蹲在了舒州城門口。

裴照手裏還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兒摸來的瓜子,正百無聊賴地嗑著。

“少爺,這都日上三竿了,怎麽還沒見著人影?”阿硯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你說那謝小道長,現在得胖成什麽樣了?是不是胖的人都走得比較慢啊?”

裴照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穿著肥大袖口、走路直喘氣、臉頰肉嘟嘟的小胖墩形象,忍不住樂了:“他小時候就愛吃我剩下的點心,這幾年雲游,各地美食吃個遍,估計得比曹萬財還胖一圈。”

幾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一直等到了正午,城門處的喧鬧聲忽然大了起來。

“哎喲,道長饒命!饒命啊!”

“放了我們吧,道長!”

“求求你了,道長。”

一陣嘈雜的哭喊聲和求饒聲打斷了裴照的瓜子節奏。他拍拍手上的碎屑,伸長了脖子往前望去,“什麽情況?有熱鬧看?”

只見不遠處,幾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連滾帶爬地往城門裏走,而他們身後,一根細長的紅繩精準地纏住了那幾人的的手腕。

“天子腳下,強搶民女已是重罪,竟連災民最後的保命糧食也要搜刮。”

裴照正尋思著哪來的正義之士搶了他的活計,旁邊的阿硯卻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少爺,你看那兒!那人穿著道士服,是謝道長吧?”

裴照順著阿硯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準備好嘲笑小胖子的話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裏。

來人一襲青灰布道袍,身量極高,身形清瘦卻不顯單薄,背著一柄古樸的桃木劍。

“哇……”裴照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硯:“你確定這是那個小胖子?他是去雲游了還是去易容了?”

旁邊的阿衡和小石頭也看呆了。小石頭撓撓頭,憨厚地安慰道:“小野貍,你也別難過。雖然這位道長長得確實出眾,但他來了……在咱們這兒頂多也就排第二。”

裴照本來正震驚呢,聽到這話樂了,得意地揚起下巴:“嘿,沒想到我在你們心目中形象這麽好?看來我還是很有市場的。”

話音剛落,小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想什麽呢?第一是沈大人。在難民棚著火的隔天,阿衡第一次看清沈大人的時候,不是還說沈大人那是月下謫仙呢。”

裴照的笑臉瞬間僵住了,他轉頭瞪著阿衡:“他?月下謫仙?你什麽眼神啊?你真這麽說過?”

阿衡被盯著有些不好意思,幹咳一聲道:“小野貍,你這就不懂了吧,沈大人那種氣場,那可以說是清新脫俗了。

而且沈大人最絕的一點是,任憑外面鬧翻了天,他只要往那一坐,就是咱老百姓常說的定海神針,只要他在跟前,我這心裏就一點都不慌,覺得穩穩當當的 。那才叫真不同凡人,懂嗎?”

“那小爺我呢?”裴照不樂意了,拍著胸脯問,“小爺我好歹也是高大威猛吧。”氣質威猛也是威猛。

一直沒吭聲的臨風此時冷冷地掃了裴照一眼。從裴照那細皮嫩肉的臉蛋掃到他那怎麽看都跟高大威猛不沾邊的身板,最後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冷哼,不做聲。

這把裴照那點小自尊心氣得夠嗆。

他’蹭’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眼看著就要發火,阿衡才覺得好笑,趕緊圓場道:“小野貍,你著什麽急。你們就不是一個類型。你呢,是清秀可愛,看著就讓人想親近。高大威猛那詞兒跟你就沒關系。”

“怎麽就沒關系了!”裴照急赤白臉地辯解,“小時候要不是我挑食,不愛喝那勞什子羊奶,我現在的個頭指定比他們倆加起來還高大!”

幾人正擱這兒嘰嘰喳喳地鬧騰,那頭的謝觀已經利落地將幾名惡徒反剪了雙手,用紅繩捆成了一串。

謝觀原本神情冷肅,正準備尋個官差將人扭送,耳畔卻突然捕捉到了一陣熟悉的、像小家雀一樣清脆的爭吵聲。

這把聲音,在他的夢裏出現過無數次。

謝觀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緩緩側過頭。

人群中,少年的臉龐比記憶中長開了些,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生氣時眼尾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子生動活潑的勁兒。

謝觀眼裏的淩厲在剎那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久就沒體會到的情緒——喜悅。

這就是他記憶裏那個,總是嫌棄他胖,卻又會在他被師父罰站時偷偷塞給他糖果點心的小孩。

那是他曾經的生命裏唯一的亮色。

裴照正跟臨風理論呢,忽然感覺到一道熾熱且專註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轉頭望去。

只見那清瘦高挑的道士正怔怔地望著他。

裴照楞了楞,隨即咧開嘴,大喊:“你是謝觀吧?”

謝觀聽見這聲呼喊,原本握著桃木劍的手緊了緊。他先平覆了一下劇烈的心跳,才邁開那雙長腿,拖著身後那一串惡徒,一步步朝裴照走來。

等到他在裴照面前站定,裴照半點不認生,直接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全是結實的肌肉,忍不住感嘆道:“謝觀,你這是吃了什麽仙丹了?把那一身肥膘給練成這樣?”

謝觀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裴照,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且溫柔:“照兒……好久不見。”

裴照以前總覺得謝觀是個跟屁蟲,明明是得受自己保護的,現在被這小胖子盯著看,竟莫名生出一種角色互換的錯覺。

他隨性地拍了拍謝觀的肩膀,指著身後一眾夥伴介紹道,“這嘴毒的是臨風、那是阿硯、有點傻的是小石子,沒眼力勁的是阿衡。好了介紹完了……大家都是兄弟。走,小爺我在醉月樓定了座,先給你接風洗塵。”

謝觀看著裴照那副風風火火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跟大家打過招呼之後,拉了拉手裏的紅繩,對著那一串惡徒冷聲道:“我先去一趟衙門,之後……我隨你們去。”

他的眼神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裴照。

在這一刻,謝觀心裏想的是他的照兒,還是這麽好看。

而裴照此時正偷偷湊到臨風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聲問:“臨風,你老實說,他現在是不是真的比我高很多?”

臨風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毋庸置疑。”

裴照:“……”

這接風宴還沒開始,裴大公子的自尊心已經碎了一地。

謝觀去完衙門的速度極快。

“既然人都到齊了,阿硯,趕緊讓後廚上菜!”裴照一拍桌子。

可這豪氣還沒維持三秒,他眼尖地掃過對面長廊,雙眼瞪圓。醉月樓的靠窗的雅間中間隔著天井荷池,對面一間名為“攬月”的屋子正敞著半扇窗。

裴照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廷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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