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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唱戲 銅錢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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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唱戲銅錢詭影

沈廷岳聽完曹萬財的叫囂,像是聽到了什麽值得嘉獎的奇聞。他轉過頭,語氣溫和地問:“錢大人,本官記得今年入春以來,舒州城的流民安置費,似乎還沒著落?”

錢知府楞了一下,隨即便在沈廷岳那探究的目光中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是是是,下官正愁得睡不著覺,這府庫……確實空虛。”

“那不正好。”沈廷岳重新看向曹萬財,眼底浮現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曹老爺方才說,裴公子坑了你五百兩?這事兒本官倒是有所耳聞,只不過聽到的版本是裴公子與臨風公子見災民疾苦,這才籌措了銀錢分發給老百姓。想來這五百兩,定是曹老爺心懷慈悲,特意借裴大俠之手,行那積德行善之舉,對吧?”

曹萬財楞住了,那張橫肉亂顫的面皮抽搐著。

這銀子明明是被那姓裴的小畜生硬搶去的!

“曹老爺默不作聲,可是覺得五百兩太少,顯不出您舒州首富的氣派?”沈廷岳語氣漸冷,帶著一絲威脅。

曹萬財這下反應過來了。這新任巡撫是在管他要錢呢!在舒州當了這麽多年土皇帝,他最懂官場上的規矩。只要上頭肯伸手要錢,那一切好辦。

“哎呀!沈大人英明!”曹萬財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草民方才只是心疼那裴照做事魯莽,沒通過官府就散了財。既然沈大人開口了,那五百兩,全憑沈大人處置!草民回頭再給安置費添個一千兩,全當為朝廷分憂!”

“曹老爺高義。”沈廷岳直起身子,面色忽然一沈,驚堂木“啪”地一聲脆響,“曹萬財之事,乃是樂善好施。但裴照、臨風二人,即便存心救災,卻用了敲詐之手段,壞了朝廷法度。若不嚴懲,人人皆可效仿,舒州豈不亂了套?”

裴照和臨風心裏都是一咯噔,擡頭看向沈廷岳,只見那清冷的官服下,沈廷岳的眼神裏全是法不留情。

“傳本官令,裴照、臨風二人,尋釁滋事,巧取豪奪,收押大牢十日,並責令明早各領二十軍棍,以儆效尤!”

曹萬財聽到這裏,差點沒笑出聲來。不僅白撿個大功勞,還能看著那兩個害他丟臉的小子挨板子,簡直是爽死了。

就在這時,沈廷岳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輕輕敲了敲桌面。

“對了。”

“本官還聽說一件事。” 他語氣依舊溫和,“曹老爺前些日子,似乎看中了城內一塊地?”

曹萬財心裏猛地一跳,那正是前些日子燒掉難民棚的地方。

“沈大人消息靈通啊。”

“那塊地本來就是草民先看上的,只不過被那些災民搶占了地方,搭了棚子。”

“草民也是沒辦法。”

裴照在一旁聽得牙都快咬碎了。

沈廷岳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沈吟了一下,“不過說起來,本官略懂一點風水。”

“那塊地,背陰臨水,土氣濁重,地勢低陷,如盆納陰。”

“這種地方,”他看了曹萬財一眼,“多聚敗氣。”

“若是普通人住了,頂多運勢不順。”

“但若是八字福厚、氣運正旺之人住進去……” 沈廷岳停了一下,聲音淡淡的,“反而容易被地氣拖累。”

“古人有句話,貴人不居賤地,旺氣不落陰穴。”

“曹老爺如今富甲一方,家運正盛。”

“若在那種地方建宅,只怕……” 他沒有說完,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曹萬財原本還心虛,一聽這話頓時眼睛一亮。

原來是提醒他。

“哎呀!沈大人真是見多識廣!”

“草民哪裏懂這些門道。”

“既然大人這麽說,那塊地草民不要也罷!”

沈廷岳輕輕點頭,“曹老爺明白就好。”

“好了,夜已深了,退堂!”

深夜,舒州府衙大牢裏。

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裴照和臨風被鎖在同一間牢房裏。

“夜貍,我上輩子是刨了你們家祖墳吧?”臨風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咬牙切齒地低聲吼道,“原來你是通判大人的親兒子,你倒是趕緊喊你爹來撈我們啊。”

裴照也沒好到哪兒去,他坐在草堆上,心煩意亂地撓著頭:“大哥,他是巡撫,比我爹高了好幾個官銜,官大一級壓死人你懂麽你。”

“你還想收人家巡撫當小弟?”臨風冷笑一聲,“夜貍,不,現在應該叫裴大俠,明天那二十板子,我給你記著。”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要是堅定一點,攔著我點,咱們能落到這步田地?”裴照想起自己之前還拍著沈廷岳的肩膀說“以後小爺罩著你”,羞憤得想當場撞墻。

這倒打一耙的功力實在無人能敵,臨風實屬無奈:“混這麽多年,半個腦子也不長。”

“二位倒是很有興致,這時候還有力氣鬥嘴。” 一個如今聽起來格外冷酷無情的聲音在牢房門外響起。

兩人猛地回頭,只見沈廷岳依舊一身官服,提著燈盞的阿林守在入口,四周的獄卒已被肅清。

沈廷岳將燈放在地上,微光映著他俊朗的面容。他看著憤憤不平的兩人,緩緩開口:“裴公子、臨風公子,本官很佩服二位的心胸。今日堂上之事,實屬無奈。在下有一樁合作,不知二位可願屈就?”

牢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裴照盯著沈廷岳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聲。“合作?”

他往草堆上一仰,雙手枕在腦後,“巡撫大人白天在堂上還說我們是聚眾鬧事、劫掠商戶,現在晚上就要合作?”

臨風在旁邊低聲笑:“我就說吧,這位巡撫大人城府深得很。”

沈廷岳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了看牢門的鎖。

阿林會意,上前打開了牢門。

鐵鎖“哢噠”一聲落下。

沈廷岳走進牢房,緩緩說道:“白天若不判你們,曹萬財怎麽會上鉤。”

裴照的笑容慢慢收了。

臨風也瞇起眼。

“曹萬財?”臨風問。

沈廷岳點頭。

“舒州城的勢力盤根錯節,我目前還不想跟他撕破臉。”

裴照瞬間坐直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喜事,“所以二十板子也是假的?”

沈廷岳淡淡道:“打是要打的。”

裴照臉瞬間垮了。

臨風忍不住“呸”了一聲。

沈廷岳看著兩人,語氣平靜:“我都交代了,只會傷點皮肉,不會傷到筋骨的。”

裴照:“……”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嘆氣。

“我就知道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沈廷岳不接這話,接著他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放在雜草上。

燈光下,銅錢微微泛著暗色,“你們見過這種錢嗎?”

裴照伸手拿起一枚銅錢,掂了掂,又彈了一下銅錢,聲音透著不自然的沈悶,而且非常輕。都怪他平時手裏過的錢少,察覺不到。

這些銅錢還散發著一股青紫色的煞氣,跟災民身上,還有曹萬財宅院的煞氣如出一轍。更詭異的是,他感覺到體內的某種生命力正順著那股微弱的波紋被錢幣吸走。

沈廷岳說:“現在滿城都是這種錢。”

“今日,我讓阿林到城裏的米鋪、茶鋪、布鋪、酒肆、藥鋪買東西,找回一百三十二枚銅錢,其中八十七枚是假。”

臨風輕輕吹了聲口哨,“七成?”

沈廷岳點頭,“七成。”

裴照皺眉,“不對……私鑄?哪來的這麽多銅?”

這就是舒州城近幾年死氣沈沈的根源嗎?朝廷發下的賑災銀,本該為百姓帶來生機,卻被莫名其妙換成了這些散發青紫死氣的邪錢,落到災民手裏,難怪他們像是被換了氣運一樣。

沈廷岳眼神微微一沈,“正是我要查的。”

臨風靠在墻上,慢慢說:“所以你今天釣曹萬財,不只是因為賑災糧。”

“曹萬財也只是條被推到水面上的小魚。”

“而那藏在深水下面、拽著這張網的人,才是我要找的那條大魚。”

牢房裏安靜下來,燈火輕輕晃動。

裴照忽然問:“那你為什麽找我們?”不會是因為小爺我聰慧過人吧。

沈廷岳看著他,“因為我在舒州沒有自己人。” 他頓了頓,“而你們雖無一官半職,但卻肯為了百姓深陷水火,這世上多的是食君之祿卻屍位素餐的庸才,那些人見到你們,是該自慚形穢的。”

臨風輕輕笑了一下,“這算誇獎?”

沈廷岳也微微笑了,“算。”

裴照輕嗤了一聲,又撓了撓頭,“可你是巡撫,你手下有衙役、有兵。查案要我們幹什麽?”

沈廷岳的眼神忽然變冷,“因為衙門裏的人,我一個都不信。”

臨風輕哼了一聲,點了點頭,“也是,畢竟衙門裏全是曹萬財養的狗。”

“這些年,貪墨、盤剝、橫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我來了。”

“那這舒州城,就該換個樣子了。”

他收回視線,看向裴照,“我要的不是抓一兩個曹萬財。”

“我要的是還舒州百姓一方安寧。”

臨風一直抱著胳膊靠在柱子旁,這時候才慢慢擡起頭,“聽著倒是好聽。”

他盯著沈廷岳,“可要是查下去,牽出來的人要是連你這個巡撫都兜不住呢?”

沈廷岳沒有絲毫遲疑,他平靜地回答:“那就更要查。”

裴照忽然“哎呀”一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像是剛睡醒似的。

“行吧。” 他慢悠悠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擺,咧嘴一笑,“反正小爺本來也打算幹點大事,最好是那種能寫進畫本裏的。”

他瞇著狐貍眼,語氣吊兒郎當:“要是將來哪天家家戶戶都能讀到這段——舒州有俠夜貍,劫富濟貧,攪得貪官汙吏雞犬不寧。”

“那多威風。”

臨風聽得直嘆氣,“我就知道。” 他揉了揉額角,“你一定會答應。”

裴照卻已經轉過頭,看向沈廷岳,“所以,大人,” 他挑了挑眉。

沈廷岳擡眼看他,“說。”

裴照想了想,開口說道:“要是舒州城真能太平。” 他指了指自己,“我可不想將來只能聽見什麽巡撫沈大人英明神武。

然後把我這種小人物一筆帶過。”

臨風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懂不懂什麽叫積陰德。”

裴照理直氣壯:“做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子。”

沈廷岳看著他,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緩緩點頭。

“好。”

“若真有那一天,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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