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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烏鴉一般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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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烏鴉一般黑

舒州府衙的大牢裏。

裴照趴在長凳上,雖然那二十板子由於沈廷岳的暗中關照,打得極有技巧。

瞧著血肉模糊,實則全是皮外傷,但此時藥力散去,還是疼還是讓他忍不住倒吸涼氣。

阿林在一旁安撫,“裴公子公子、臨風公子,我們大人說了,這出戲若不演全,曹萬財他是絕對不會放松警惕的。”

裴照把臉埋在雙臂間,悶聲悶氣地哼道:“沈廷岳那廝心真黑……下手沒輕沒重的,等小爺好了,非得在他書房裏塞兩只癩蛤蟆。”

阿林語氣裏充滿無奈:“大人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對了,昨夜裴通判親自來過一趟,說想看看你。大人回絕了他見面的請求,只說公子一切安好,正配合巡撫衙門暗查大案,讓他無需擔心。”

裴照楞了瞬,隨即撇撇嘴。他家老頭子向來古板,若是真讓他瞧見自己這副鬼樣子,怕是案子還沒查完,他就得被拎回去家法伺候了。這樣也挺好,別又闖了什麽禍影響了他。

十日後。

沈廷岳,以一個極其荒誕卻又合情合理的借口“隨侍戴罪立功”,讓裴照大搖大擺地住進了他下榻的府邸。與此同時,他讓臨風隱入市井江湖,負責在外刺探風聲,拉開了裏應外合的局勢 。

“臨風,你先回去跟我家老爺子報個平安。”沈府後門處,裴照扶還沒恢覆好的腚,對臨風叮囑道,“就說小爺我在沈大人這兒深受重用,暫時不回家給他惹事了。你在外面盯著曹萬財的動靜。”

臨風看著裴照那副還沒好全就要蹦跶的模樣,忍不住發愁:“小夜貍,你真要跟那老狐貍待在一個屋檐下?你別哪天被他給賣了還給他數錢呢。”

“怕什麽?”裴照狐貍眼微瞇,透出一股狡黠,“這叫深入虎穴。他給我那二十板子,小爺我得翻倍從他身上討回來!”

裴照作為隨侍,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順便在沈廷岳的眼皮底下溜號。

這日午間,沈廷岳正對著一疊舒州城的陳年舊賬蹙眉,裴照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走了進來。

“沈大人,忙著呢?”裴照笑得真誠無比,甚至有些諂媚,“阿林哥出去了,我親自下廚給您做了碗面。您嘗嘗,這可是舒州特產。”

沈廷岳擡起頭,臉上劃過一絲狐疑。他看著裴照那雙轉滴溜不停的眼睛,“有勞。”沈廷岳放下筆,接過筷子。

面湯色澤清亮,瞧著極好。

然而,裴照在那湯底裏埋了半罐子番邦進貢的胡椒粉,辛辣入骨,但上面壓了坨面,聞不出半點異味。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沈廷岳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臉,被辣得眼淚汪汪、失魂落魄的模樣。

沈廷岳挑起一團面,在裴照期待的目光中,慢條斯理地送入碗口。

一口,兩口。

沈廷岳不僅沒有跳起來,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優雅地咽下那口足以讓普通人舌頭冒煙的胡椒面,甚至還點了點頭:“裴公子手藝不錯,以後我的餐食就由裴公子負責了。”

“夠……夠味嗎?”裴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他不信邪地拿過另一雙筷子,“那我也嘗嘗。”

“噗!!!咳咳咳!”

瞬間,一股排山倒海的辛辣直沖天靈蓋,裴照整個人被嗆得滿臉通紅,彎著腰劇烈咳嗽,眼淚奪眶而出。

“水……沈廷岳……你……水……”

一杯溫茶被遞到了嘴邊。

沈廷岳淡淡開口:“沈某入仕之前一直生活在南方,雖在京城多年,但這吃辣的本領倒是一直沒丟。裴公子想下手,也得知己知彼才是。”

他看著裴照被辣得水光瀲灩的狐貍眼,那張原本緊繃著的冷峻面容,在裴照看不見的角度,極輕地松動了一下。

其實,沈廷岳覺得這只喜形於色的小狐貍,比京城那些虛與委蛇的官員要有趣得多。

被胡椒粉反殺的裴照並未消停。

晚間,沈廷岳在院裏練劍。裴照趁其不備,在一段青石板路上抹了一層厚厚的油,自己躲在回廊陰影裏,捂著嘴等著沈巡撫來一個仙人平地摔。

沈廷岳劍勢如虹,身形在月色下英姿勃勃。

就在沈廷岳的腳尖觸到那段被動了手腳的青石板路的瞬間,淩空一躍,借著樹幹的力道,一個漂亮的空翻,穩穩地落在了裴照的面前。

長劍入鞘的脆響落在做賊心虛的裴照耳朵裏顯得格外清晰。

“裴隨侍。”沈廷岳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角落裏的裴照,語調沒有半點波瀾,“這石板路滑,不利於練劍,既然你如此清閑,不如去把院內所有的石板縫,都用毛刷清刷一遍。刷不幹凈,不許用晚飯。”

“沈廷岳!你公報私仇!”裴照跳起來抗議。

“這是命令哦。”沈廷岳傾過身,呼吸近在咫尺。他看著裴照氣急敗壞的模樣,伸手在他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我愛幹凈,記得擦仔細點。”

裴照楞在原地。發頂那點餘溫像是一把小火,燒得他心裏毛毛的。他看著沈廷岳轉身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張牙舞爪發洩一通:“狗官,全是狗官!”

裴照刷著一塵不染的石板縫,嘴裏嘟嘟囔囔地:“沈廷岳這個大尾巴狼,說好的合作關系,現在居然跑到小爺的頭上拉屎……”

要不是害怕沈廷岳不講武德,再打他板子,他才不刷這破石頭呢。

等裴照刷完石板縫回到房間的時候,一個討嫌的身影站在門邊等著他。

“你又來幹什麽?”裴照皺眉,手還拿著那把毛刷。

沈廷岳挑眉,調侃道:“刷完啦。那好,我來找你是有正事。”

裴照不耐煩道:“又是什麽事?”

沈廷岳恢覆了談正經的事的嚴肅:“是關於賑災糧的事。”

裴照一楞,沒回話,等著沈廷岳接著說。

沈廷岳繼續說道:“錢士成說,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暫存曹萬財倉庫,因為府城糧倉潮濕,正在修繕。你知道,我查過賑災記錄,撥給舒州的糧銀數量絕不可能如今還讓城中鬧饑荒。”

裴照原本對沈廷岳滿是不屑,但一提到老百姓,他又來勁了,“你是說曹萬財把賑災糧私吞了?”

沈廷岳緩緩說道:“這是肯定的,只不過我們現在要查清楚糧食是否還在他手裏,如果還在,我會想辦法讓他吐出來。要是不在他手上了……那會流向哪裏?黑市嗎?還是他背後還有什麽人?大量流失米糧,可不是什麽好征兆。”

裴照恍然大悟:“我知道黑市的米有的是他放出來的,但數量不大。要是現在大部份的米還在他手上,那老百姓這個寒冬就會好過多了。”

沈廷岳道:“嗯,但目前我不想打草驚蛇。我們今夜的行動必須悄無聲息。”

裴照拍了拍手掌:“行,這個我在行。”

沈廷岳看了他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簡單換好衣服,迅速趕往曹萬財的糧食倉庫。

然而眼前一道高高的圍墻擋住了去路。裴照試著翻上去,卻半空一頓,手一滑,差點摔下。

沈廷岳疑惑:“你行俠仗義多年,這身輕功……怎麽混到現在的?”

裴照扭過頭,氣呼呼地回嘴:“你知不知道會淹死的都是會游水的人,遇到事情我肯定先跑啊!打什麽打,翻墻幹嘛非得我先上?”

沈廷岳微微一笑,走過去,一把摟過裴照,穩穩地把他拖起,輕松翻過高墻。裴照在空中手腳亂蹬,“小爺自己能行的!”

沈廷岳笑了一下:“行,下次你自己來。”

倉庫的側門在沈廷岳輕輕推開時發出低沈的吱呀聲。

“噓,小聲些。”沈廷岳壓低聲音,“若真被人抓了,我可不認得你。”

裴照立刻屏住呼吸。

沈廷岳眼睛掃視四周,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放著一個小巧的空心竹筒,這是他用來檢查米袋的工具。

倉庫裏散發著濃重的谷物香味,但又摻雜著其他覆雜的氣息。

沈廷岳挑了靠裏的一個米袋,輕輕拍了拍袋面,拿出空心竹筒捅了進去,發覺不對,“你來看看。”

裴照將空心竹筒抽出,“……這、這是什麽?怎麽一點米都沒有,全是……稻草?”他又拍了拍附近幾個米袋,聲音都不對。

沈廷岳點頭,神色凝重:“最裏面的米袋,幾乎全是稻草,只有最外面的幾排是真的大米。最可怕的不是這些米被替換,而是它們的去向。”

裴照還沒弄明白,問道:“為何這麽說?”

沈廷岳緩緩站起身,把竹筒收好:“現在我也說不好。這樣,一會你去黑市轉一圈,打聽一下最近流了多少黑米進去。”

裴照撅了撅嘴,心想使喚誰呢,但嘴上還是答道:“我一會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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