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第七十九章

關燈
第79章 第 79 章:第七十九章

“呃……”突如其來的襲擊,令蘇又青身體僵住了。

但這份僵硬很是短暫,在被拽入熟悉懷抱中後,她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來。

她下意識回過頭,宋翊霜卻像是早已有所預料般:“不要看,聽話。”

掌心冰冷,混合著濃郁的血腥氣息。

一如她微啞嗓音,令人心情莫名沈下來。

蘇又青不明就裏,擡手摸向她的手背,果真觸到黏膩。

“你受傷了?”她道,“是維克多的人做的?他們現在在哪裏……”

“全都死了。”宋翊霜呼吸沈重,全數拂到蘇又青頸後。

頓了頓,又補充道:“那些人,還沒資格傷害到我。”

“那你身上的血……”

蘇又青陡然反應過來,她想到上一次,在吞沒隕石碎片後,宋翊霜也是用這樣難受的語氣同她說話。

然後,是自己幫她……

蘇又青後知後覺,意識到宋翊霜錮住自己的姿勢,簡直緊得不像話。

不止是用力攬在腰間的手,就連修長雙腿也是從身後緊緊貼住。

仿佛一條捕捉到獵物的蛇,唯恐讓對方逃走。

可面對懷中散發著香氣的獵物,她遲遲沒有進食的動作,只是貼住她,鼻尖蹭著蘇又青的後頸,觸手在少女身上游走。

伴隨著這些動作,宋翊霜的呼吸愈發沈重。

宋翊霜的觸手和肌膚一樣冰冷,蘇又青卻被蹭得渾身發熱。

才幾秒鐘不到而已,蘇又青便按捺不住:“你……是不是需要我幫忙,如果需要的話……”

“不要——”宋翊霜打斷她的話,呼吸卻變得更加沈。

似乎是條件反射般,觸手們誠實地纏得更緊。

蘇又青:……

她覺得今晚的宋翊霜很奇怪,有些反常。

此時此刻,蘇又青無比想要看清,在宋翊霜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視線被她的掌心覆住,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但沒關系,蘇又青還能夠自己用手去感受。

垂在身側的手朝宋翊霜的身體觸去,最先摸到的是她的大腿。

僅是短暫的觸碰,她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作戰服之下,宋翊霜的肌理瞬間繃得更緊。

此刻的宋翊霜,似乎比往常任何時刻更加敏感。

就像一只受了傷的水母,躲進海葵深處,試圖將自己完整地藏起來。

在遇到真正的關懷時,卻又忍不住探出觸須,悄然勾住少女的手指。

可在觸碰到的剎那,卻又像是畏懼著什麽般,觸手向後縮去。

蘇又青沒有給她逃避的時機,反應很快,指節收攏,握緊了水母的觸須。

身後的宋翊霜發出壓抑的哼聲。

氣息拂在耳廓,連帶耳根也開始發燙。

這樣無聲的僵持,令蘇又青產生某種錯覺——自己似乎正在被沼澤吞沒。

沼澤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夠讓她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實在是扛不住了,她張開唇,本意是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反而是血腥氣融合著潮濕的海水撲面而來。

——她險些忘記了,向導和哨兵是天生契合的。

尤其是在自己和宋翊霜已經有過多次親密的情況之下。

所以……宋翊霜明明也是很想的吧,那為什麽偏要在這種時候壓抑?

“宋翊霜……”蘇又青嗓聲斷斷續續,像一只被強行困住的小貓,開始退步求饒,“放下手來,讓我看一看你。”

“……不要。”宋翊霜前所未有地固執。

“為什麽不要?”蘇又青同樣不肯退步,握住她的手腕試圖拉開,“我是你的向導,有權力查看你的傷勢……”

顯然,她低估了宋翊霜的決心。

她的手紋絲不動,任由蘇又青使出渾身解數也拉不開。

反而是因為這些動作,蘇又青呼吸加劇了起伏,身體也似乎變得更熱。

幸而理智還在——

她相信,難受的絕對不止是自己一個人,宋翊霜應該要難以忍耐得更多。

否則,為什麽那些水母觸手會誠實地貼著自己肌膚,一個勁兒地蹭個不停?

與宋翊霜正面交流行不通,蘇又青不得不迂回起來,她指尖將觸手勾得更緊。

“宋翊霜……”少女嗓聲黏得如同麥芽糖,“你松開手,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只用一眼就好……”

宋翊霜依舊沈默,似乎連呼吸都停住。

蘇又青繼續發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真的很過分,我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一整個晚上都在找你……”

“剛進城的時候,還有野狗追我,害得我狠狠摔了一跤,現在膝蓋上還在疼。”

其實用不著她說,觸手早已嗅到少女身上的血腥氣,它們盤旋著落到她的膝蓋處。

原本布料結實的作戰服,被觸手融化開一條裂縫,它們沿著縫隙略微用力——

嘩啦——

作戰服從膝蓋處被撕開。

混合著黏液和鮮血的水母觸手,小心翼翼地貼著蘇又青被擦傷的膝蓋處,輸出精神力為她治療。

少女不覺咬住了下唇——

只是輕微的觸碰,對於兩具極為契合的軀體而言,卻像是蝴蝶振翅時引發的海嘯。

蘇又青整個人不覺靠在宋翊霜懷中,她仰起頭:“你究竟怎麽了……是不是又……快要狂暴化?”

宋翊霜身體僵住,沒有否認她的說法。

蘇又青喘了口氣,繼續追問:“為什麽不讓我幫你,為什麽……不讓我看看你……”

少女的嗓音,不知何時彌漫著霧氣般的哭腔。

這讓宋翊霜產生了錯覺——就好像自己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人,正在欺負她。

宋翊霜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麽。

——明明從一開始,她不就已經計劃好了,就算是真正走到快要狂暴化那一步,也有蘇又青會幫自己?

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宋翊霜卻膽怯起來。

她不禁懷疑,自己用這樣的方式綁住她,真的道德嗎?

況且,少女實在是太嬌弱了。

宋翊霜還記得,上一次在狂暴化邊緣時,她被折騰得慘了的模樣,看上去著實可憐。

更重要的是——

“真的很醜。”宋翊霜悶聲回答。

“醜?”

蘇又青怎麽也沒想到,宋翊霜一直拒絕自己,是這個理由。

“不要看……很醜。”宋翊霜重覆道,“你確定能夠接受?”

蘇又青眨了下眼。

在她的認知裏,宋翊霜和醜這個字,完全掛不上鉤。

無論是她本人,還是她的精神體,在某種程度上,都很符合蘇又青的審美。

所以她想象不出來,眼下的宋翊霜會是什麽模樣。

蘇又青試探著擡起手,朝身後之人的臉上摸去。

沒有想象中的傷痕累累,依舊是光滑冰涼的肌膚……

“還不至於……連臉也毀容了。”宋翊霜嘆氣道,“我說的是它們。”

伴隨著她的話語,有幾根觸手緩緩貼近了蘇又青的掌心。

只是一觸碰到,蘇又青便敏銳地感受到,它們的確和平時不太一樣。

往日光滑的觸手,眼下多了不少異樣的凸起,像是人類在受傷後,多出來的疤痕增生。

只不過由於觸手比人類肌膚更加柔軟,這些變異後的凸起也更加明顯。

像是長在樹枝上的嘉寶果,一串接著一串。

蘇又青呼吸停滯了半拍,心口莫名有些慌,松開了手。

“是那些人傷害你了?”她連忙別開話題。

少女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宋翊霜反倒松了口氣,甚至自暴自棄般低下頭,將下頜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他們,是我自己……我將他們全都殺了,就像這樣……”

說著,她做出示範,攬在蘇又青腰間的觸手猛然收緊。

突如其來的動靜,惹得蘇又青渾身一顫,發出輕呼聲。

可她沒有閃躲:“然後呢?”

“然後……”宋翊霜沒再說下去,只是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難道你不害怕嗎?”

蘇又青唇角略微翹起。

不得不承認,剛才在摸到變異觸手的瞬間,她確實有被嚇到。

但這樣的驚嚇,對她而言很是短暫。

眼下的宋翊霜,讓她想起自己曾經收養的那只貓。

受了重傷的流浪貓,被送到醫院進行治療,醫生為了查看她身上所有傷口,給它剃了毛。

又為了防止它去舔舐傷口上的藥膏,給它戴上了伊麗莎白圈。

大約是不太習慣自己光禿禿的模樣,每當蘇又青靠近時,它都會拱起背脊,發出哈氣聲。

但當蘇又青強制將她抱入懷中,貓兒反倒乖順了起來,短暫的掙紮過後,就認命般躺平。

……

眼下,亦是如此。

“嗯。”蘇又青輕輕應了聲,“我很害怕。”

沒有聽出她話中的調侃意味,宋翊霜眸光變得黯淡。

下一秒,靠在她懷中的少女又似笑非笑般開口:“所以……等會兒,你一定要輕點好不好?”

蘇又青當然很清楚,這話實在是不正經。

可又有什麽問題,她和宋翊霜本就是名正言順的關系。

更何況,眼下她和宋翊霜都需要彼此。

自己為她治療生理上的狂暴化,她能夠替自己撫平對於過去的懷念。

果不其然,話音未落,房間裏的空氣變得凝滯了起來。

她聽見觸手們不安游走時,彼此摩擦的動靜,像是窸窸窣窣的蛇群。

等等……

意識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麽,蘇又青只想問一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宋翊霜顯然不會再給她後悔的時間,蒙在少女眼前的那只手松開,轉而托住她臉頰。

女人唇瓣冰冷,吻勢卻極其炙熱,落到了蘇又青的唇上。

與此同時,蘇又青也終於看清楚,周身的景象。

比她想象中還要誇張,數不清的水母觸手漂浮在這間屋子裏,閃爍著幽藍的光彩。

和往常相比,在狂暴化的作用下,它們似乎都膨脹了些,裂開的傷口裏滲出藍色血液。

觸手上變異後的圓形凸起,密密麻麻結成串,好像……真的是挺醜的。

似察覺到她的嫌棄,宋翊霜勾住她的舌尖,不輕不重地咬上了一口。

少女吃痛,眸光淚汪汪地盯著她。

“是你自己非要留下來的……”宋翊霜低聲開口,心安理得地為自己找理由,“就別想再走。”

說話間,一條觸手緊緊圈住了她的腳踝,似提防著她會脫逃。

蘇又青深吸一口氣,將視線從精神體上移開,落到宋翊霜臉上。

女人臉色蒼白,濃密筆直的睫毛被冷汗浸濕。

她整個人幾乎快要失去血色,唯獨那雙漆黑瞳中的光彩,緊緊追尋著蘇又青的臉頰。

看上去真的有些可憐。

蘇又青輕聲嘆氣,認命般捧住她的臉:“我不走,我就在這裏陪著你……唔……”

再度襲來的吻,打斷了她的話音。

蘇又青再無力承受這樣的攻勢,順勢向下倒去,在她身下,是早已結成網狀的觸手們,將她穩穩接住。

……

一粒流星,劃破城市的夜空。

亮光轉瞬即逝,卻足以攪亂整夜的安寧。

原本趴在墻頭夜憩的貓兒,被這道光擾亂了清夢。

醒來後,它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沿著墻頭踱步。

偶然路過一方後院,它聽見少女的啜泣和求饒聲,以及透過窗戶縫隙,時而閃爍的藍光。

這一切景象,都吸引住貓兒的好奇心,它縱身一躍,跳到窗臺。

來不及看清什麽,卻見一條觸手耀武揚威般,用力將窗戶門關上。

饒是貓兒身手敏捷,也難免躲閃不及,重重倒在窗外的地上。

它摔到了頭,已記不清自己方才都瞧見了什麽,只隱約記得似是一團雪白,被困在幽藍與漆黑之中。

她顫抖著,似困在牢籠之中,被幽藍逐漸吞噬。

……

這一夜實在是太漫長了,蘇又青已經記不得是多少次,她幾乎都以為自己快要死過去。

可宋翊霜輸送過來的精神力,又讓自己撐下來。

起初她還有力氣能夠求饒,可逐漸到了後來,就真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一星半點,只能輕哼著,任由擺弄。

終於等到天亮,迷迷糊糊睡過去之際,腦海中似乎傳來系統的聲音。

蘇又青來不及聽清,已然閉上雙眼,沈沈入睡。

.

再睜開眼後,又是天黑。

這一回,宋翊霜倒是就躺在枕邊。

床頭一盞油燈亮著,光照在她的眉眼上,平靜而又安寧。

蘇又青註意到,她們所處的房間,已經不是昨夜那間庫房,而是旅館專供客人休憩的房間。

她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腹平坦,顯然是整日未能進食。

不過有宋翊霜輸送給自己的精神力,倒也不至於覺得餓……

蘇又青就是單純地饞了而已——

放在現代,誰熬到半夜不得來碗螺螄粉火雞面肥牛米線?

可在這個世界,餓了也只有幹餓著,畢竟唯一的速食也只有作戰時的壓縮餅幹。

思及至此,蘇又青不禁輕聲嘆氣。

下一秒,宋翊霜的手掌也貼到她的小腹處,輕輕撫摸著:“又在想什麽?”

“沒什麽……”

這種時候聊垃圾食品,顯然是挺掃興的,蘇又青問道:“你還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我很好,倒是你昨天晚上——”

沒等宋翊霜將話說完,蘇又青連忙捂住她的嘴。

好了,不要再提了。

一想到昨夜狂暴化邊緣的觸手們兇狠的架勢,蘇又青的腰腿便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在哨兵精神體狂暴化的時候,就非得逮著向導折騰?

像是恨不得將她整個人吞吃下去般……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蘇又青岔開話題。

“還不到時候。”宋翊霜解釋道,“昨天,我從維克多餘黨的手上得到一張圖紙,是這座城市礦井分布。”

“據他們交代,礦井裏還有很多機器在運作,如果沒有人接手的話,這些機器很快就會被燒壞。”

蘇又青點頭:“那我們現在要去關掉這些機器?”

“只需要關掉總閘就好。”

見蘇又青作勢要起身,宋翊霜拉住她的手:“等到天亮吧……我……”

她似乎還沒有這麽難為情的時候:“我的精神力已經耗盡了,不方便行動。”

“啊?”蘇又青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

“只是在狂暴化之後就,短暫的休憩而已。”宋翊霜道,“你可以理解為,在海嘯過去後的退潮。”

蘇又青隱約記得,在向導課上,的確是記載過這種狀況。

書裏還說了,在這種時候,向導需要做的,就是安撫哨兵,給予對方安全感,直至她的精神力恢覆。

要怎麽安撫?

蘇又青想了想,捏了捏宋翊霜搭在自己小腹處的手,又擡手觸碰她的臉。

和昨夜相比,她的體溫似乎已經恢覆了正常,甚至因為睡在被窩裏的緣故,體溫偏高。

這種感覺很是神奇——

原來強大如宋翊霜,也會有像普通人一樣脆弱的時候。

更加難得的是,這一回,宋翊霜沒有掩飾她的脆弱。

非但沒有,她的側臉順勢在蘇又青掌中蹭了蹭,像一只討要撫摸的貓。

在這靜謐的氛圍之中,同樣體力透支過度的蘇又青,眼皮也逐漸變得沈重。

搭在宋翊霜臉龐處的手掌,向下滑落到枕上,少女閉上雙眼,將頭埋進宋翊霜的頸窩處,嘟囔著說了句什麽。

“嗯?”宋翊霜道,“你在說什麽?”

她這一問,蘇又青才意識到,自己沒忍住,終究將心理活動說出了口——

“要是能點外賣吃點喝點就好了。”

“外賣?”

宋翊霜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她又一次露出了求知若渴的神情。

蘇又青沒理由不解釋——

“就是外面商店賣的東西,只要在手機上下單,就有專人送到門口來,這樣,只需要在家裏,也能夠吃到熱氣騰騰的飯菜或美食啦。”

不料,一個問題牽引出下一個問題。

“手機……又是什麽?”

“就……和通訊器差不多,只不過要小得多,上面有一塊可以觸碰的屏幕,可以下載各種各樣的軟件,就包括送外賣的軟件……”

“各種各樣的軟件?”宋翊霜再度追問。

蘇又青也沒料到,她就像是個好奇寶寶,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看來今天晚上,自己是別想睡了。

於是,蘇又青就這樣蓋著被子,和宋翊霜肩並肩躺著,為她上起了科普課。

宋翊霜就像一位認真的學生,“蘇老師”每說上一個知識點,她便點頭應聲,暗記於心。

就這樣聊了大半夜,直至窗外傳來鳥鳴,宋翊霜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好學得過了頭。

再一看蘇又青,她的眼底泛著淡淡烏青。

“是我不好,不該問這麽多。”宋翊霜無比誠懇地道歉,“先睡覺吧。”

待到少女閉上雙眼,又輕聲自言自語般:“我向你保證,以後,你說的這些都會有。”

蘇又青本來快要睡著了,在聽到這句話後,睡意煙消雲散。

她終於想起,在上一個清晨,系統傳來的是什麽消息——

【滴——恭喜宿主,當前任務完成進度已達百分之九十九。】

一夜過後,她的任務進度從百分之九十,上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分數已經這麽高,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吧?

至於宋翊霜說的以後……

蘇又青當然相信,以她的能力,能夠將這個世界治理得很好。

不過到時候,自己應該已經不知道在哪個世界游蕩了吧?

沒有太多的情緒,蘇又青只是揚起唇角:“嗯,我相信你。”

閉上眼,她在腦海中聯絡系統:“幫我規劃一下,最適合離開宋翊霜的時機。”

“沒錯,一定要當著她的面離開,讓她確信我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我可不想像上次那樣惹出麻煩。”

.

一覺睡醒,神清氣爽。

蘇又青是被咖啡和烤面包香氣喚醒的。

窗欞處有只麻雀停落,啄食著撒在窗臺上的面包屑。

宋翊霜就坐在窗邊喝咖啡。

在她身上,已經看不出前天夜裏,被狂暴化折磨之時的痛苦。

她甚至連作戰服都沒穿,而是身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水洗牛仔褲。

日光落在女人身上,照得她膚白如玉。

要不是這家旅館實在是太過破舊,蘇又青幾乎還要以為,兩人是在哪兒度假。

察覺到蘇又青的視線,宋翊霜回過頭來:“面包和咖啡都是車上吃的,先將就吃點?”

說著,她將餐盤擺放到床頭櫃上。

“謝謝。”蘇又青從床上坐起來,床被自然沿著她的肩頭滑落。

空氣中的涼意順勢貼上來,她冷不丁一顫,連忙將枕邊的套頭衫一氣呵成地穿好。

宋翊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為她將壓在衣領中的鴉發理出來。

“北邊是要冷得早些。”她道,“等回去了,就先為你定制冬裝,白塔主城也有不少服裝店,應該會有你喜歡的款式。”

蘇又青動作停了一拍,再若無其事地端起咖啡。

“冬天就要到了啊……”她道,“不過沒關系,總會有下一個春天的。”

只是下一個春天……

蘇又青將頭偏向窗外——

光禿禿的梧桐樹上,正棲息著一群烏鴉。

末世的烏鴉比起尋常時要大得多,它們成群發出嘹聲,時而起飛,盤旋在灰白的天空之下,不知是為了尋覓食物抑或消遣。

明年春天,它們或許還會在這裏。

至於自己……應該是沒機會再看到窗外的梧桐樹變綠了吧?

.

早飯過後,蘇又青幫著將碗碟洗凈,放回車裏。

隨後,她們一起前往礦井的方位。

礦井就在瑞利城的西北方幾公裏開外。

光禿禿的小山包之間,佇立著幾近生銹的開礦機器,它們一刻也不停歇地發出嗡嗡聲,似變異後的鋼鐵巨獸。

宋翊霜看過圖紙,對總閘所處方位了如指掌。

她將車子熄火,解開安全帶:“你就在這裏等我,很快就回來。”

蘇又青:“好。”

說話間,宋翊霜已將手搭在車門把手上。

偏偏就是在這一刻,她像是遭遇了什麽般陡然僵住,臉上血色褪盡,呼吸變得急劇起來。

“你怎麽了?”蘇又青敏銳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只是上一次狂暴化就是在這裏觸發,精神體可能受到了影響。”

宋翊霜靠回椅背上,她閉起雙眼:“讓我暫時緩一緩就好。”

“你真的還好嗎?”

蘇又青擡手,觸向她的額頭。

只是短短幾秒鐘,就涼得像冰塊,沁出了冷汗,唇色更是和臉頰一樣白。

“要不然我們先離開……”話音未落,卻被宋翊霜握住了手腕。

“沒關系……”她皺著眉頭,落在蘇又青腕間的長指卻不覺收緊。

宋翊霜自認為掩飾得很好,蘇又青卻感受到了她的隱忍。

逐漸變得躁動不安的精神力,似平靜水面悄然凝結成的冰淩,等到淩汛轟然而至的那一刻,足以摧毀萬物。

她不再猶豫,解開安全帶,起身坐到宋翊霜腿上。

作戰服之下,女人的身體再度繃緊。

“宋翊霜……”她柔聲道,“我就在這裏,一切都很好,保持住你的呼吸……”

輕柔的嗓聲,帶著無盡安撫的力量。

蘇又青主動變出了發絲間的那雙兔耳,誘著宋翊霜將手掌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猶如倦鳥歸巢般契合,作戰手套之下的長指緩慢揉捏著,感受著它的溫熱。

原本安靜蟄伏著水母觸須,也在不知何時探了出來,環住蘇又青的腰,一圈又一圈向上纏緊。

車內的溫度逐漸升高,呼吸變得潮濕。

……

一個小時候後,蘇又青無力地將臉埋進宋翊霜的頸窩處,呼出暧息。

她渾身綿軟無力,任由宋翊霜為她理好外套。

和她兔耳垂下來的蔫蔫模樣相比,宋翊霜的精神狀態顯然穩定了許多。

她的掌心貼著少女的後背,輕輕拍了拍:“下次不要這樣委屈自己,我能夠調節好的。”

蘇又青偏過頭,看向窗外。

“可我還在這裏,你為什麽還需要自己調節?”她道,“還記得上一次在我的精神圖景裏,你問過我的話嗎?”

宋翊霜動作一僵。

和少女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只是此時,宋翊霜卻並不確定,她想的是否和自己一樣……

女人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神明宣讀判詞的信徒,側耳傾聽。

終於,如她所願,蘇又青開口——

“在那個時候,你問我如果不止是以向導和哨兵的關系,是否還願意幫助你。”

“現在,我可以很確切地回答你,我願意幫助你,不止是以向導的身份。”

蘇又青想象過,在自己說出這句承諾後,宋翊霜會是什麽反應。

應該是會高興的吧?

但她沒料到,回應她的,是一片安靜。

這安靜得持續得太久,蘇又青擡眸,便瞧見宋翊霜空落落的神情。

女人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像是很認真地在捕捉些什麽。

“你……怎麽了……”蘇又青忍不住擡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就算了,我……”

話音未落,落在她腰間那只手收緊。

宋翊霜用力將她擁入懷中:“我當然願意,我只是……”

平日裏波瀾不驚的聲線,難得出現了一絲顫抖:“……只是不敢相信,這樣的好運,也會降臨到我的頭上。”

畢竟,她已經身處黑暗太久。

上千世生命的循環,每一世的結局都不過是與這個世界同歸於盡。

即便在這一世,有了蘇又青的出現,如同一縷光突破烏黑的雲層照進來,宋翊霜也並不確定,這一縷光是否轉瞬即逝。

幸運的是,這縷光最終還是眷戀著她。

“謝謝。”宋翊霜開口,“謝謝你願意答應我……”

她的聲線熱忱,鼻尖頂著蘇又青臉頰蹭了又蹭,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直到這時,頭回顯露出十九二十歲少年人獨有的熱烈來。

啊……和她相比,自己似乎果然是要上了年齡,被班味腌出了淡淡的死意。

蘇又青任由宋翊霜抱著她,自言自語般說了許多話——

“等回到白塔,我們就重新舉辦婚禮好不好?上一回婚禮是假的,不能作數。”

“婚戒呢?我記得你說過,是要鉆石才能代表愛意吧?”

“你喜歡什麽款式的婚紗,這一回我們可以慢慢挑,不用著急……”

蘇又青簡直快要認不得宋翊霜了。

要是在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有人告訴她,這個強大而又冷淡的反派,會變成這種黏人樣子,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

“這些事,等回到白塔後再說吧。”她道,“當務之急,是關掉礦井的總閘。”

“嗯。”宋翊霜正依依不舍德撒手,卻聽蘇又青開口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關就行。”

在宋翊霜回絕之前,她給出了充分的理由——

“你的精神體還不夠穩定,我不放心。”

“既然將來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我就不可能一直活在你的庇護之後,總得讓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等我回來,很快就好。”

如果是平時,宋翊霜興許不會答應。

但此時,她應是被突如其來的告白沖昏了頭腦,失去了判斷力。

蘇又青每說一句話,她的思路都被她牽著走。

“好。”她擡起頭,眸光熱切地看著少女,像一只努力證明自己很聽話的小狗,“我就在這裏等你。”

蘇又青似乎被她的模樣逗笑了。

忍不住伸手,捧住宋翊霜的臉:“電閘就在十幾米開外,用不著弄出這樣生離死別的架勢,等我回來。”

說罷,她從宋翊霜腿上起身,推開車門走出去。

轉過身的瞬間,唇邊的笑意在頃刻間消散。

這是頭一回,蘇又青如此佩服自己的演技。

唔,大約是上一世,當演員練出來的吧。

——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怎麽可能會和宋翊霜真的結婚呢?

別說結婚,就算那句“很快就回來”,當然也是假的。

蘇又青擡起視線,看向百步之外的簡陋磚屋。

礦井所有機器的總電閘,就在那間屋子裏。

以及……在那片地底,埋藏著數十噸炸.藥。

那是維克多餘黨布下的陷阱,只要扳動總閘,所有的炸.藥都會在頃刻間被引爆,將那間屋子裏的一切都炸成灰燼。

當然,也包括置身其中的蘇又青。

想象到幾分鐘後就會發生的畫面,蘇又青定住腳步,背對著宋翊霜揮了揮手。

是時候離開了。

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時機了,也沒什麽可猶豫的。

離開宋翊霜,和靠近宋翊霜的意義一樣,都只是任務而已。

蘇又青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般,朝著磚房走去。

在她身後,宋翊霜已搖下車窗,透過磚房的玻璃窗,她看見少女站定在電閘之前。

似有所感應般,她唇邊笑意驀地凝住。

蘇又青已擡起手,觸向墻面上的閘機。

只要將它扳下去,爆炸就會在瞬間發生,自己將會蕩然無存。

她的指尖,已觸到閘機的把手。

冰冷的溫度,宣告著死亡來臨時的氣息。

三——

指尖略微用力,閘機向下扣動。

二——

電流的嘩啦聲,在被斷開的那一刻歸寂於無。

一……

電閘被拉到了最下端,機器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蘇又青想象過,或許系統提供給她的信息也不是那麽準確,或許自己的計劃會落空……

但下一秒,腳底傳來炸.藥被引燃時的嗡鳴聲,打破了她殘存的幻想。

火光沖天,在視線之中燃開。

有系統為她開啟了痛覺屏蔽系統,蘇又青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痛意,反倒像是在欣賞一場置身其外的煙花。

她忽然很想看宋翊霜一眼。

於是,就回過了頭。

在這短暫片刻,空氣中除了火光和炸得滿天的砂石灰礫,竟多出了無數根水母觸須。

在它們的包圍之下,這方烈焰高燃的平地,似乎成了巖漿噴灼的深海。

蘇又青看到宋翊霜飛奔而來的身影,以及她的薄唇張合著,吐出了什麽字眼。

所有的水母觸須,一齊朝著她奔湧而來。

“不要——”

聽覺被屏蔽,她卻聽到了宋翊霜的聲音。

數不清的水母觸須紛至沓來,拼盡全力試圖在火光之中捕捉到她的身體。

只可惜,當湧動在最前段的觸須即將觸碰到少女身體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開始褪色。

這就是退出這場“游戲”時,自己最後看到的畫面嗎?

鮮血,陽光,塵埃,以及宋翊霜的模樣,和無數根纏繞著朝自己飛來的觸手,都褪去了鮮艷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之色。

眨眼間,連黑白也褪成灰色。

蘇又青下意識擡起手,觸碰近在咫尺的水母觸須。

不料牽一發而動全身。

像是一張顏色鮮艷的彩紙,被火舌遽然舔舐而過,乍一看還保存著完好,實則輕輕一觸,便破碎成灰。

灰燼被打散,覆住她的雙眸。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直至一層層堆疊成漆黑。

.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中重新亮起了光。

冷白的燈光是從頭頂亮起來的,光照範圍不算太大,但足以喚醒思維陷入停滯之中的蘇又青。

她環視四周,感覺這兒不像是現實世界中會存在的空間。

“系統?”她出聲道,“是你將我帶到這裏來的?”

【是的。】冰冷無基質的電子音響起,【宿主已退出上一個世界,當前空間為過渡時短暫休息場所。】

“這樣啊。”蘇又青後退幾步,靠在了墻上。

她雙手環胸:“那我要什麽時候,才能去往下一個世界?”

短暫的沈默。

系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罕見地向蘇又青發問——

【宿主難道不關心,在您離開之後,上一個世界的任務對象會是什麽樣子?】

蘇又青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我的關心,難道會有什麽用嗎?”她反問。

她又不是傻子,當然也很清楚,自己以這樣慘烈的模樣離開宋翊霜,會給她留下怎樣的陰影。

可是,除了這樣,還能夠怎麽辦呢?

【我還以為,您對她應該是有感情的。】

“我從來沒有否認過,對她的感情。”蘇又青神色坦然,“我很喜歡她。”

這個人強大而又溫柔,聰慧而又冷靜,再加上幾近完美的外形,誰會不喜歡呢?

只不過……蘇又青雙手環胸,略微偏著頭。

“喜歡也不能當飯吃啊。”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實在不像是剛剛才死過一回的人。

【如果任務對象看見您這樣子,應該會很失望吧。】

失望?

沒人比蘇又青更了解這個詞。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裏,這個詞幾乎是伴隨她一生。

在被父母拋棄時,她失望大哭。

從鄉下來到縣城的中學,成績跟不上基礎更好的城裏同學,她失望得不能入睡,每晚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裏學單詞。

大學時做兼職,被無良老板克扣工資,討要工錢險些被打,她只能失望地拖著疲憊身軀,去找另一份零工。

那時候她還天真地以為,總有一天會好的。

直到開始工作,每天面對幹不完的活,還有來自關系戶領導的打壓,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努力不過是個笑話。

她甚至已經連失望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個世界贈予她的失望太多,所以她將它們贈出去的時候,也毫不吝惜。

蘇又青沈默了好半天,終於自顧自開口:“她會挺過去的。”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宋翊霜。

這個人體驗過白塔高層的政權傾軋,在戰場殺戮中見證無數生命的犧牲,流血和死亡於她而言是常態。

所以,蘇又青相信,在親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後,宋翊霜應該也會好好地活下去。

【宿主不打算回去看她一眼嗎?】

【如果您願意的話,系統可以為您提供幫助。】

“不用。”蘇又青道,“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她的態度已是不言而喻。

似難以承受這個虛擬空間裏,只有自己和系統的聲音,蘇又青莫名多了幾分急躁,她深吸氣:“現在,可以將我送往下一個世界了吧?”

【好的,正在將宿主送往下一個世界,請稍等……】

【傳送已開啟,三,二,一……】

蘇又青閉上雙眼。

回應她的,卻並不是新世界的環境音,而是一陣急促的電子滴聲。

【滴——傳送失敗,當前不可傳送往下一個世界。】

【滴——上一個世界狀態發生劇烈波動,亟需穩定。】

【滴滴滴——】

拉長的電子音顯得無比尖銳,刺激著耳膜。

“發生了什麽?”蘇又青站直了腰。

【正在為宿主查詢,請稍等。】

【在宿主離開後,上一個世界發生異常波動,隨時可能會坍塌。】

“坍塌……你的意思是,我的任務失敗了?”

【當前並未檢測到失敗,但根據數據顯示,宿主任務尚未達標。】

“為什麽?明明之前你不還是說,我的任務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遠高過達標水平?”

【那是在此之前,現在,宿主的任務進度已經下跌。】

“跌到了多少?”

【負無窮。】

蘇又青唇角無力地扯動了一下:“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的宿主是個數學很差的人,她根本就聽不懂……”

當然,系統是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的。

蘇又青閉了閉眼,停止了自欺欺人:“好吧,那我現在應該怎麽做?”

【宿主需要回到上一個世界,重新完成任務。】

好不容易完成的工作,又要重新開始。

——這真是一件讓人傷心的事。

更重要的是——

“我的身體已經被炸沒了,你要我怎麽回去?”蘇又青問道。

【我們會有新的安排。】

【只要宿主同意,現在就可以將您送回上一個世界。】

“好吧。”蘇又青道,“那就現在吧。”

這簡直是太荒謬了,自己現在回去,見到宋翊霜後會是什麽樣子?

宋翊霜會認出她嗎,她又該怎麽解釋自己的死而覆生?

就算她們認出彼此,任務又該怎麽繼續下去?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令蘇又青太陽穴處隱隱發痛,連帶著身體也變得沈重。

過了幾秒鐘,她反應過來,這種沈重似乎不止是因為自己的擔憂,而是系統的傳送正在開始起作用。

身體越來越重,連意識也變得凝滯了起來。

頭頂的光線似乎熄滅,四周黑暗將她包裹。

直至……意識徹底消失。

……

“艾麗絲,艾麗絲,快些醒醒,快醒來!”

“你這個懶惰的丫頭,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居然也能睡得著?”

“要是錯過學院的考試,你可就真的只能當一個在雜貨鋪裏打雜一輩子的老姑娘了。”

婦人催促的嗓音,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逐漸穿過迷霧,變得清晰了起來。

伴隨著她的聲音,還有火車行進時,哐當哐當的聲響。

蘇又青置身其中,身子也是一晃一晃的。

半晌,她緩緩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她果然是在火車上,正躺在鋪好了床單的下鋪。

在她對面,一位農婦打扮的婦女,正在將床單打卷收拾起來。

婦女個子矮小,圓頭圓身,在做這些時難免顯得笨拙。

實際上,她的動作靈活得很,不出兩三下,就已經將床單被套疊好,放進隨身的竹藤行李箱裏。

然後,她再度轉過身——

“艾麗絲,你總算是醒了,哎喲,火車馬上就要到站了,你這個懶丫頭,還不快起床!”

“要是錯過考試,你可沒地方哭鼻子去!”

她語氣雖是催促著,卻並沒有責備的感覺。

甚至隱約像是在向車廂裏的其他乘客炫耀——

看啊,我家孩子是要去參加學院考試的。

這種感覺很陌生,蘇又青卻並不排斥,甚至隱約生出一絲溫情。

很快,她便意識到,這是來自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和婦人母女之間的心靈感應。

與此同時,系統傳輸來關於這具身體的全部信息。

——這位名叫艾麗絲的姑娘,來自這個地區的偏遠山村。

艾麗絲家中做的是雜貨店生意,算是有些積蓄,再加上是家中獨女,自幼備受寵愛。

這樣的姑娘,不出意外,會一輩子依偎在父母膝下。

如果想要成婚生子,大不了招個窮人家的孩子贅入她們家便是了。

可艾麗絲卻有自己的志向——

她想要進入白塔的高等學院讀醫學,最好畢業後定居在主城。

這樣的願望,對於一個山裏的姑娘,簡直是異想天開。

艾麗絲的母親沒少埋怨,卻還是攢下錢給她買書,為她從鎮上請來私人家教,到處托人找關系,向白塔大大小小的學院提交入學申請書。

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三個月前,白塔最好的學院通過了她的入學申請。

當然,前提是要艾麗絲在學院組織的入學考試中,取得優異的成績。

於是,在母親的帶領下,艾麗絲千裏迢迢前往白塔參加考試。

為了不讓希望落空,無論是出發前或途中,她日夜都捧著書在看。

從家中到旅館,再到火車上……

即便母親時不時提醒她休息,少女依舊不願意放下手中的書。

等母親入睡後,便又偷摸著點亮燈看書。

每天合眼的時間,攏共兩三個小時不到。

昨天夜裏,亦是如此。

半夜在放下書後,她打開枕邊的水壺,喝了口水。

大約是夜裏溫度低,水涼得很,一口從喉嚨哽到心窩處,堵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個可憐的少女,還沒來得及下火車,便悄無聲息地一命嗚呼在這方狹小的臥鋪之上。

甚至連睡在她對面的母親都未能察覺。

眼下,艾麗絲醒了,芯子卻已經被替換成重生回來的蘇又青。

她下意識擡起手,摸了摸右胸處,感受到心臟逐漸覆蘇的跳動。

約莫是做題家之間的惺惺相惜,蘇又青無聲許諾——

放心,我會替你完成願望的。

.

下了火車,又是匆匆忙忙地轉車。

這輛車是直達白塔的,艾麗絲母親在上車後第一件事,就是為她鋪好床單:“好了,這下可以安安穩穩地睡到天亮,等一覺睡醒,咱們就可以到白塔啦。”

“唉……要不是機票太貴……”

她的語氣中充滿遺憾。

機票?

雖然在這一路上,通過系統傳送來的信息,蘇又青也很清楚,這是在自己“死後”的第一百年。

一百年,足以讓原本落後的末世發生很多變化。

比如交通變得發達,有了飛機這種通行工具。

但蘇又青恍惚間仍生出些許不真實感。

可惜窗外是一片廣袤的原始森林,蘇又青就算是想要看看這個世界的變化,也還不是時候。

婦人再度催促她睡覺。

蘇又青其實並不想睡,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理清——

比如自己能否通過學院的考試?入學後的學費從哪裏來,又怎麽在白塔立足?

這些都和原身有關,至於她自己的問題,目前只有一個——

要怎麽和宋翊霜見上一面?

從原身的記憶裏,蘇又青得知,宋翊霜已經是這個國家的首相。

準確來說,在當初維克多的政權被推翻後,多了很多分裂的政權,這些政權各自管理著她們的領土,卻全都聽命於宋翊霜。

仔細說起來,宋翊霜算是掌管著這顆星球的命運。

如果兩人還認識,蘇又青一定會拍拍她的肩感慨:“混得不錯!”

但現在的她,只是個來自山區的小女孩,和身居高位的首相沒有任何關系。

腦海中和宋翊霜有關的所有畫面,也都來自電視或者報紙上。

即便如此,這些畫面也並不多——

只是偶爾盛大的節日或政.治活動,宋翊霜才會身著正裝出席。

即便出現,露面的時間也很是短暫。

——據新聞報道,首相是因為常年身體抱恙,所以才深居簡出。

“宋翊霜得了什麽病?”她問系統。

【很抱歉,本系統暫時無法回答該問題。】

好吧,蘇又青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她倒是沒那麽困,但這具身體需要休息了。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閉上雙眼,在火車的前進聲中入眠。

睡夢之中,似乎有一雙手替她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是艾麗絲的母親在關心她。

蘇又青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

再次醒來,視線中一片昏暗。

車廂內的燈亮著,窗外卻是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麽被飛快地甩在火車後方。

幾秒鐘後,蘇又青反應過來,那是墻壁。

——她們正在隧道之中。

車廂裏傳來閑談的聲音——

“應該是快到了吧?”

“聽說過了這個隧道,就是到白塔了。”

“可終於要進城了。”

咣——

漫長的黑暗之後,火車如流星般駛出隧道,刺眼的白光幾乎要穿透每個人的眼膜,令她們無法看清任何事物。

蘇又青也不例外。

她的眼中下意識覆上一層淚霧,正閉上眼睛讓它們沈下去,便聽見車廂內的驚呼聲。

正是一天中的清晨。

白塔,這顆星球的心臟,正在開始她新一天的運作。

對於出生在白塔的人們而言,一切都是司空見慣,但對於從一群從外地來的游客而言,一切都是那麽新奇——

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金色光芒。

寬闊整潔的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轎車正井然有序地行駛。

半空中,還有著交錯行進的載人飛行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