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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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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第八十章

高廈,大街,高科技,這些事物對於大眾而言並不算陌生。

畢竟這個世界的科技已經足夠發達,就算是身處偏遠山區的艾麗絲家裏,也有一輛貨車和私家車。

真正將白塔和別的地方區分開的,是人。

大街上行走的不止有普通人,還有數不清的異能者。

有人大約是嫌棄人潮太擁擠,直接化成一頭獵豹,動作飛快地從花壇竄上天橋,再躍到對面的街道上。

也有人變出章魚精神體,直接吸在公交車車頂,等公交車稍微慢下來,又探出觸手,寄居到一旁更快的小汽車上。

還有不甘示弱的,直接長出翅膀飛過所有的車流和人群。

這一連串動靜太過惹眼,在她們身後,執法無人機緊追不舍,懸在半空中用標準的電子音播報著——

“白塔城區禁止擅自變幻精神體,擾亂日常秩序……請即刻停止違規行為……”

街道上,路人們一臉見怪不見。

車廂裏的外來游客,卻紛紛掏出手機拍照留戀。

這樣的異能者,在她們的家鄉可謂是難得一見,在白塔卻比比皆是。

不愧是是整顆星球的政.治和經濟中心!

艾麗絲的母親也不例外,她先是用手機拍了幾段視頻發到家人群。

等放下手機,又一臉憂心忡忡:“哎喲……居然真的滿大街都是人才,那你這樣沒有異能的豈不是……”

蘇又青沒有絲毫焦慮。

她只是挺意外的——

原以為按照宋翊霜沈穩的性格,在她治理之下的白塔應該是中規中矩的,沒想到一來就能看到熱鬧。

就……還挺有趣的!

“既然學院都邀請了我參加入學考試,那有沒有異能未必有那麽重要。”她拎起行李箱,“車到站了,走吧。”

.

出站後。

寬闊的站前廣場,人群三三兩兩地散開。

蘇又青一只手拖著行李,驀地停下了腳步。

“在看什麽?怎麽突然不動了?”母親問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當即像是想到什麽似的,握著她的手朝那個方向走過去:“老天吶,這個雕像……艾麗絲,你快些拜一拜,讓她保佑你考進聖托利亞大學。”

蘇又青下意識咬住唇。

她沒有料到,自己的雕像,竟然會擺放在白塔主廣場的正中心。

此時,清晨的霧氣剛好散去,陽光落在白鴿的羽翼上。

這些常年在廣場討食的鴿子們並不怕人,它們扇動翅膀,在半空中盤旋幾圈後,飛落在噴泉旁的大理石臺面上,低下頭飲水。

伴隨著鐘樓整點時回蕩的鐘聲,噴泉湧起水霧,襯得中央那尊雕塑面容略顯模糊。

可蘇又青還是很清楚,這尊雕塑刻的就是自己。

不止是因為和她相似的五官,懷抱中的兔子,還有雕塑下方,鐫刻在銅碑上的兩排字。

【紀念吾妻蘇又青,逝於史後XXX年X月XX日。

——宋翊霜】

是宋翊霜的字跡沒有錯了。

瞧見這一行字,蘇又青冷不丁像是被人從腦後敲了一悶錘,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她的世界裏,自己和宋翊霜的分別,只是短暫幾個日夜。

而在宋翊霜的視角,那場爆.炸後,自己離開她的時間,只差半個月,就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過去,自己在她的記憶中應該變淡了許多。

會不會是系統搞錯了,說不定宋翊霜早就將她忘得一幹二凈,根本不需要自己繼續什麽任務……

……

噴泉水珠向四周灑落,鴿子們成群受驚般起飛。

許是心血來潮,其中某只鴿子飛過廣場,越過城市中的建築和車流,飛進一條警戒線後的建築群之中。

在寸土寸金的白塔主城,這片建築坐落在盎然綠蔭之中。

石磚壘砌而成的建築,像是上個世紀留下來的遺物,還是戰時的古板風格。

鴿子隨機落到一方窗臺上。

許是察覺到它的出現,靠窗的書桌,一只蒼白的手拉開抽屜,取出一把谷米撒在木窗窗欞上。

鴿子便忘記方才在廣場上受到的驚慌,低下頭大快朵頤了起來。

那只蒼白的手搭在桌沿。

手的主人低下頭,似乎正在端詳著這只貪吃的鴿子。

她徐徐伸出手,指尖觸向鴿子的頭頂。

白鴿只顧著用餐,全然沒有意識到朝自己靠近的是危險。

直到下一秒,它的脖頸陡然被女人的長指掐住,收緊——

沒有預料到給自己餵食的人懷著如此居心,鴿子甚至楞了半秒鐘,才拼命地撲騰了起來。

可與這人的力氣相比,它的力量簡直無濟於事。

長指越收越緊,毫不留情的力度,擠得白鴿猩紅的眼珠像血一般快要滴出來……

“咕……”鴿子發出臨死之際的哀鳴。

篤篤——

門被敲響。

女人動作一停,如夢初醒般松開了手。

撿回一條命的鴿子如獲大赦,連忙振動翅膀,從這方地獄逃離。

一片雪白而又淩亂的羽毛從半空中飄落。

女人手掌撐在木質桌面上,靜默片刻。

直至敲門聲再度響起。

“進來。”

這一回,她回應得很快。

走進屋的女人身著軍裝,一舉一動姿勢標準。

她先是對著屋子裏的人敬了個禮,再將一份紙質文件夾雙手放在桌上。

“宋隊長,這是近期您需要過目的內容。”

——即便已經過去整整百年,兩人的職位早已各自發生變化,封瑛還是習慣於這樣稱呼宋翊霜。

“知道了。”

女人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文件,沒有情緒。

她拿起文件夾,一頁接一頁隨意翻動:“最近都有什麽事嗎?”

能夠讓宋翊霜過問的,當然是指重要的,或者新鮮的事。

封瑛思忖著:“倒也沒有什麽大事,只不過再過不了幾天,聖托利亞學院有招生大考,等錄取結果出來後,梅悅希望您能夠參加學院的開學典禮。”

“她依舊在學院任職?”

“是,已經晉升為學院院長了。”

寥寥幾句對話,封瑛眼底便多了幾分擔憂——

她分明記得,這件事在上個月會面時,自己就同宋翊霜匯報過。

可眼下,她卻像是全然記不得般,垂著眼道:“知道了。”

知道了,並不意味著一定會去。

作為宋翊霜的下屬,封瑛記得很清楚,她上一次出門,似乎還是在半年前,參加某場國際會議。

這樣低調出場的頻率,怪不得每段時間都會有傳言,稱她們的首相已經離世,秘不發喪。

幸而當下政局穩定,要是換成她們當年,高層總是有這樣的傳言,估計早就有人坐不住了。

拋開政.治不談,封瑛擔心更多的,是宋翊霜本人。

她似乎……對這個世界越來越不上心。

仿佛隨時隨地,都能夠從容死去一般。

作為過來人,封瑛很清楚這一切都和當年蘇又青的去世有關……

如果不是當時她的精神體存活了下來,恐怕在那個時候,宋翊霜就已經隨著她一起離開。

想了又想,封瑛還是忍不住開口:“這次的入學考試,又會招收一批新的醫學生,或許……會有希望。”

宋翊霜翻閱文件的動作,驀地停下來。

“希,望。”她讀著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們。

淡得沒有血色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意。

仿佛這個詞是所謂的天方夜譚,根本就不存在。

女人的模樣,讓封瑛愈發覺得陌生了起來。

她甚至突然間理解,為什麽那些進入白塔組織的年輕人,會在提起宋首相時,會是一臉畏懼的模樣。

以及政敵在紙媒或者網絡上對她的口誅筆伐,聲討她的冷漠和鐵血。

包括現在,分明已經察覺到封瑛在情緒上的警覺,宋翊霜的嘲色卻絲毫不減。

她閉上眼睛,將眼底翻湧情緒壓回去。

“你覺得,真的還會有希望嗎?”

宋翊霜睜開眼,視線落向窗外,始終沒有落足點。

沒有等封瑛的回答,她自顧自道:“知道了,到時候,我會去參加開學典禮的。”

“那我通知梅悅一聲,讓她做好準備。”封瑛道,“相信那些入學的新生看到您出現,會很喜出望外的。”

“嗯。”宋翊霜嗓聲寡淡。

顯然,她沒有興趣再談下去。

封瑛見好就收,沒再多言,退出了房間。

.

蘇又青的入學考試,比想象當中還要順利。

——這大概是因為有原身的底子在,以及……系統給自己開的金手指。

學院出成績的速度很快,考完試的第二天,蘇又青就收到了來自聖托利亞醫學院的錄取信。

對此,她的反應還算得上淡定。

倒是原身的母親梅格妮高興得不得了,將錄取信看了又看——

“這該不會是假的吧,唉喲……不過這是在白塔,誰敢打著聖托利亞學院的名頭行騙呢?”

“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沒有問題的!”

“好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休息了吧?這些天你真是受累了,活脫脫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蘇又青唇邊的笑意微微凝固。

原來,梅格妮已經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只是將這變化歸咎成了學業上的壓力。

無論如何,自己既然借用了艾麗絲這具身體,就有義務不讓愛她的親人憂心。

她回憶了一下原身和母親的相處方式。

然後,蘇又青動作生澀地伸出雙手,抱住了面前的婦人。

“還是要多些您的照顧。”她道,“否則我一個人在白塔連路都找不著,更別說去參加考試了。”

“那當然是……”梅格妮在她的臉頰處親了親,“咱們先去吃頓大餐好好慶祝一下吧,你這些天都餓瘦了。”

……

午餐很是豐盛。

熱氣騰騰的煎牛排油脂豐腴,腌漬小番茄清爽可口,烤鮑菇綿軟多汁……

為了慶祝通過入學考試,梅格妮又錢包出血,為自己的女兒點了份提拉米蘇蛋糕。

盛情難卻,蘇又青吃得很撐。

不止是撐在胃裏,就連心口處也是沈甸甸的。

同樣沈甸甸的,還有梅格妮拎在手中的行李。

這些行李,都是兩人飯後,在附近的商場新添置的。

有床毯被套,還有洗漱用品,都是給蘇又青住宿用的。

——至於她的宿舍,在錄取信上,學院早已安排好。

新宿舍是二人間,幹凈又明亮,有獨立的衛浴,甚至還有一間小廚房。

送走要忙著趕火車的梅格妮後,蘇又青獨自一人回到宿舍,她看著宿舍天花板懸著的水晶燈,不禁發出感慨——

想當年她在白塔的時候,哪裏有這種條件!

那時候的宿舍真是又小又窄,墻皮發黴,床板硌人,待上不到半天,整個人都能長蘑菇出來。

甚至在決定要和宋翊霜成婚後,蘇又青是無比慶幸,自己可以住進新房子。

說起宋翊霜,以她現在的地位,應該早就住進了豪宅,再不濟也得是一梯一戶的大平層,有保安團隊巡邏看守的那種……

總而言之,要想見上宋翊霜一面,應該很難吧?

況且,就算是見上了面,自己又該怎麽說?

和她相認,然後告訴她自己回來了,在完成任務後又拍屁股走人?

誰知道自己一走,系統會不會又判她任務失敗?

這樣一來,自己和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有什麽區別?

蘇又青越想頭越大,將臉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嘆了一聲氣。

“你還好吧?”一道女聲響起。

聲音是從浴室門口傳來的。

女生穿著浴衣,剛洗過澡的樣子。

顯然,在蘇又青進屋的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浴室裏。

只是蘇又青一直惦記著自己的事,才沒有察覺到這位室友的存在。

“我沒事……”

“是舍不得家人嗎?”女生道,“沒關系,等習慣之後就會好很多。”

“……”蘇又青沒多解釋,順著她的話應了聲。

她反應平淡,顯然是沒有過多交流的興致。

女生卻在她對面的單人床上躺下,繼續滔滔不絕:“我叫弗朗西絲,你叫我西絲就行了,你叫艾麗絲是吧,我在室友信息表上看到過你的名字……”

“沒錯……”

西絲還想說些什麽,轉過頭卻瞧見少女打了個哈欠,將頭埋進枕頭裏。

金色發絲的掩映之下,她臉上帶著疲色。

“打擾一個如此疲憊的人,真是罪過……”

西絲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以示懺悔。

她看了眼新生群裏的通知:“可是這麽重要的事,要不要先和新同學說一聲呢,算了……還是等她醒來後自己看吧。”

.

蘇又青一覺睡得很沈。

據系統所說,是因為她沒能完全適應這具新身體。

睡醒之後,已經是第二天。

這一天的活動,是由高年級的學姐帶所有新生參觀校園。

一路上大家都是嘰嘰喳喳,有說有笑。

蘇又青並不是頭一回讀大學,在她原本的生命短河中,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只不過那時候,她滿腦子想的是學費生活費課本費……被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完全不理解有什麽好開心的。

可現在,大約是身旁多了西絲這位新認識的朋友,蘇又青也能夠興致勃勃地拿起手機,拍下校園裏歷史悠久的建築。

滿墻碧綠的爬山虎翠葉在風中朝她們招手。

深呼吸,花香漂浮。

突然,前進的隊伍停了下來。

領隊的學姐小聲提醒她們:“前面是梅院長,大家打個招呼~”

蘇又青看過去,路邊正好停著一輛轎車,身著黑色西裝的女人從駕駛座上走下來。

真的是梅悅。

不過和印象中相比,她整個人看上去成熟穩重了許多,還戴上了一副厚厚的框架眼鏡。

也不是曾經並肩作戰,蘇又青幾乎快要認不出她來。

想想也是,距離她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快一百年。

時間會讓人發生很多變化。

那宋翊霜呢,會不會也……

“梅院長!”

“梅院長好!”

陸陸續續打招呼的聲音,打斷了蘇又青的思緒。

梅悅聞聲回過頭,揮了揮手,笑著回應了所有人。

同時,她繞過車前,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從裏面抱出文件。

文件實在是太多,梅悅雙手都快要抱不下。

她再次將目光落向這群學生:“能不能來個同學,幫老師將這些文件抱到辦公室裏去……”

說著,視線掃了一圈,落到蘇又青身上:“這位同學,你來幫一下忙,好不好?”

重逢來得太突然。

蘇又青的第一反應,是確認梅悅是否認出了自己。

但她態度平常,顯然只是拿自己當一名普通學生。

蘇又青不禁松了口氣,不清楚自己應該是失落,抑或慶幸。

在抱著文件,跟隨梅悅朝辦公樓走去的路上,她偏過頭,看了眼大樓玻璃立面中的倒影。

——少女身著淺藍色制服校裙,金色長卷發,五官還透露出未經世事的茫然。

別說梅悅認不出來,就連蘇又青自己都覺得這副模樣很是陌生。

“很漂亮,朝氣蓬勃。”走在前頭的梅悅回過頭,冷不丁誇了句。

蘇又青:“……”

她該不會以為,自己這是在臭美吧?

連忙想要張口解釋,梅悅卻笑著道——

“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像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就是要這樣才對嘛……哪像我們當年,一個個在戰場上灰頭土臉,整天都是與血和屍體打交道……”

“不好意思說這些嚇到你了,前面就到了……”

說著,梅悅用膝蓋頂起厚厚的一沓文件,伸出手去開面前的電子門鎖。

滴答——

門鎖打開,被她半托著的文件卻也不小心嘩啦啦落了一地。

……

看來這麽多年過去,就算已經當上院長,梅悅這笨手笨腳的毛病照樣沒改。

蘇又青無奈地在心頭嘆了聲氣,先將自己手中的文件放進辦公室裏的桌子上,再去幫忙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

卻無意在散開的文件夾裏,看到自己的信息簿。

準確來說,是關於這具身體原主艾麗絲的全部信息。

從她的出生年月日,到成長經歷和大大小小考試的成績……以及這次入學測試的試卷,都在文件夾裏面。

梅悅這是在調查自己?還是有別的用意?

見梅悅註意到自己的動靜,蘇又青也不再遮掩,故作不經意說笑:“梅院長調取我的檔案,是考慮要當我的導師嗎?”

“啊……你說這個。”梅悅語氣隨意,“雖然你看起來是個很機靈的學生,但很遺憾,以我的忙碌程度,恐怕是沒時間收你為學生的。”

“況且……整個醫學院新生的檔案都在這裏,要真是當導師的話,我可忙不過來。”

蘇又青翻開手邊另一本檔案簿,是弗朗西絲的。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她沒再多言,將文件全部疊好,堆放在書桌上。

“真是辛苦你了,先坐著歇會兒吧。”梅悅拿起杯子,“想要喝咖啡還是茶?”

“有果汁嗎?”蘇又青是真的有些累,同時也想多和梅悅相處,探一探她的口風。

說不定,還能得知宋翊霜的近況。

“鮮榨橙子汁要嗎?”

“可以的,謝謝。”

梅悅背過身去,從冰箱裏取出橙子,洗幹凈後放進專用的榨汁機裏。

嗡嗡機器聲過後,一杯橙汁放到蘇又青面前。

她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橙汁,目光故作好奇地看向辦公桌後方的那面墻。

墻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相片,有膠片或印刷的,照片墻的上方是黑白色照片,逐漸過渡成彩色照。

過了幾秒鐘,蘇又青才反應過來,這些黑白照是很多年前,科技還不夠發達的時候,只能用盒子相機拍出來的。

她甚至在幾張照片上,看到了曾經身為向導時自己的臉。

——那是在作戰的閑暇時,團隊裏的記錄員為大家拍的。

幾乎每一張照片,宋翊霜都在自己身旁……

明明在她的記憶中,這些事就發生在上周或者上個月,可泛黃的相片卻提醒著蘇又青,時間已經確確實實地過去了近百年。

心緒莫名變得覆雜,她倉促地收回了目光。

梅悅卻以為她是不好意思:“你要是感興趣的話,湊近些看也沒問題。”

“不用了,謝謝。”蘇又青找借口道,“我只是很好奇,院長你居然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這麽年輕的樣子。”

“是啊,我也沒想到。”

梅悅轉了圈椅子,也望向照片墻——

“畢竟在我之前出生的異能者們,都死在了和異種作戰的戰場上,我也以為自己會和她們一樣活不過二十歲。”

“可我們這一波人活下來了,活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都快活成童話故事裏的長生種了。”

她單手撐著頭:“甚至沒有人知道,我們能一直活到什麽時候?”

“活著……難道不好嗎?”蘇又青順著她的話問道。

“對我而言還算不錯,每天一睜眼可以曬到新的太陽,品嘗新的美食,體驗不同的人生……”

梅悅有些感慨,“可對於某些人而言,這樣日覆一日地活下去,似乎和身處地獄裏沒什麽區別。”

蘇又青從梅悅的口吻中,聽出了一絲傷感。

她不太確定,梅悅口中的“某些人”,會不會和自己有關?

就在蘇又青思忖著,要不要說些安慰的話時,桌上的電話鈴忽然響了。

好歹也是職場上混過的,蘇又青很清楚,這通電話接通時,自己這個外人不適合在場。

她連忙放下搪瓷杯:“離散隊的時間還早,我還要去和班上的同學匯合,梅院長,我們下次見。”

“嗯,下次見。”

直到蘇又青離開辦公室,梅悅才接通了電話。

.

走出大樓,陽光明媚。

蘇又青走了十多分鐘,回到原點的時候,終於確信了一件事——

自己似乎迷路了。

她垂頭喪氣地坐在湖邊長椅上,打算打開手機看一眼地圖,卻發現手機也不見了。

思來想去,許是落在了梅悅的辦公室。

過去這麽久,梅悅的電話應該打完了,自己回去拿手機沒問題吧?

一路上都是辦公樓位置的指示牌,要找到梅悅的辦公室倒很是容易。

只不過……自己剛才來的時候,辦公樓下停了這麽一輛豪車嗎?

蘇又青不懂這車什麽品牌,但僅從外表就能夠判斷出來,它一定是價值不菲的。

更重要的是,銀色轎車後跟著一輛安保車,車上下來幾名身著西裝的警衛,荷槍實彈地巡邏。

路過的師生大多很是小心,不會多看一眼。

畢竟這是在白塔主城,隨時可能會有大人物出沒的地方,每個人都習慣了低調行事。

蘇又青也很快收回了視線。

可進入辦公樓,電梯門口同樣把守著兩名警衛。

“幹什麽的?”不等蘇又青按下電梯按鈕,其中一人便問道。

“我找梅院長,拿我的手機。”蘇又青一臉老實巴交,“我剛才幫她搬東西,手機不小心落在她的辦公室了。”

兩名警員對視一眼,其中一位拿起軍用的通訊器,撥出電話。

……

半分鐘後,電話掛斷,警衛看向蘇又青:“跟我走,到時候不要亂說話,也不要亂動。”

好吧,蘇又青百分百確定,一定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來到了梅悅這兒。

電梯時間裏,她甚至忍不住開始幻想,要是自己當年沒死的話,會不會也能混得這樣風光……

叮咚——

電梯開門聲響起,打斷了蘇又青的思緒。

在警衛的帶領下,她朝辦公室走過去。

一直走到門口,警衛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梅悅的聲音。

警衛站在門邊沒有動,示意蘇又青自己進去。

蘇又青握住門把手,順時針擰動。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梅悅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難得來這麽一趟,不多在學院裏逛逛,感受一下年輕人的朝氣總是好的。”

似沈默了一秒鐘。

站在她對面那人開口:“不必了,我很忙。”

蘇又青的動作陡然僵住。

即便隔著一道門,對方的聲音模糊而又冷淡,直覺也在一瞬間告知她,出現在辦公室裏的不是別人,而是宋翊霜。

蘇又青從未設想過,她和宋翊霜這麽快就會見面。

畢竟以她現在的身份,兩個人要想見面很難,自己至少要苦心孤詣地謀劃一番才對……

可她出現得就是這樣突然,蘇又青甚至還沒有想好該怎麽應對……

近鄉情怯。

她躑躅著,生出些許要落荒而逃的沖動。

可裏面的人已經察覺到門口的動靜。

聊天中斷,梅悅在喚她:“是艾麗絲同學嗎?快進來吧,你手機是在我這兒。”

蘇又青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腳步邁進去。

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是否偽裝得很好,先是一臉老實地看向梅悅:“是我打擾了,梅院長……”

接著,再下意識般將臉轉向另一個人。

宋翊霜就站在窗邊。

陽光落在玻璃桌上,又折射到她身上。

朦朧而又明亮的光線籠罩著她,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可乍一看去,身處亮光之中的宋翊霜非但讓人感受不到絲毫溫暖,更像是一尊不會融化的冰雕。

她的頭發變長了,身著繭型風衣的身形也更加挺拔。

風衣之下,女人身著黑色制服。

設計得體的制服貼著她的骨骼,襯出修長比例,上衣的每一粒扣子都嚴絲合縫,就連最上面那一顆風紀扣也緊扣著,只露出半截光潔如玉的細頸。

是得體的首相形象。

卻莫名讓人覺得陰郁。

蘇又青心頭打了個寒顫。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她連忙垂下眼,唇瓣囁嚅著:“宋……宋首相,抱歉,我不知道是您在。”

蘇又青很確信,自己這副誠惶誠恐的鄉巴佬模樣,應該裝得有八.九成像。

宋翊霜不至於從她身上看出來點什麽。

果然,宋翊霜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應都懶得應一聲。

短暫的停頓後,視線也從她身上移開了。

蘇又青松了一口氣,故作鎮定地從梅悅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

“那我就不打擾您們了。”她結結巴巴道,“梅院長,宋首相,再……再見。”

說完,她捧著手機落荒而逃。

.

蘇又青一路頭也不回,她穿過走廊,走進電梯門,按下關門鍵。

仿佛稍微慢上一步,身後就會有什麽怪物追上來。

心跳的頻率也跟著上升。

她分不清是心虛或愧疚,抑或是膽怯,讓她不敢去面對宋翊霜。

等電梯落到底樓時,情緒才逐漸緩過來——

已經快要一百年了,誰知道宋翊霜還記不記得自己,說不定早就忘記了。

只是打了個照面而已,沒什麽可緊張的。

蘇又青就這樣安慰著自己,走出了辦公樓。

況且就算宋翊霜認出自己又能怎麽樣呢?

按理來說,應該更方便她完成任務才對……

“艾麗絲同學。”守在電梯口的警衛追出來,叫住了她。

蘇又青腳步一頓,裝作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這時,又一只手臂攔在她的面前。

“艾麗絲同學。”原本守在車邊的警衛,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前面,擋住她公事公辦道,“首相有吩咐,讓您等她半分鐘。”

蘇又青心裏咯噔一下。

“首相?”她故作詫異道,“會不會是你們聽錯了,我和首相大人並不認識,她不可能有事要找我。”

“麻煩你讓一讓,我該回去了。”

守在她面前的警衛沒有動。

蘇又青咬了咬下唇,一副緊張不安的模樣:“我真的是有急事,請你轉告首相大人一聲……”

“不知道這位同學,是有什麽急事?”身後傳來宋翊霜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這人是從樓上飛下來的嗎?居然下樓這麽快。

蘇又青身形僵住,沒有回頭。

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直至停在她的身旁。

蘇又青聞到了獨屬於宋翊霜的氣息。

像清澈的海水,在日光照射之下升騰的水汽,足以在一瞬間將人拽入昔日的回憶當中,令人目眩神迷。

她定了定神,轉過頭去。

蘇又青竭力扮演著一個鄉下來的女孩,沒有看宋翊霜的臉,而是盯著自己的腳尖:“班上還有參觀校園的活動,我不能單獨離開。”

“是嗎?”宋翊霜慢條斯理地開口。

下一秒,她擡起了手。

幾乎是本能般,蘇又青後退半步,似唯恐宋翊霜對自己做什麽。

然而女人只是撩起衣袖,看了眼腕間手表:“這個時間點,集體活動應該結束了,是個人時間才對。”

蘇又青:“……”

“放心,我不會為難你什麽。”宋翊霜道,“只是想要麻煩你,幫我將這些文件搬回我的住處。”

蘇又青這才註意到,在宋翊霜身後跟著的兩名警衛,每人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似乎……正是自己剛才抱到梅悅辦公室裏去的那些。

蘇又青不知道宋翊霜要這些文件做什麽。

也很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份,沒有資格過問。

她唯一能夠做的事,就是老老實實地哦了聲,小跑著過去,接過了她們手中的文件。

文件按照宋翊霜的吩咐,放在了前面的副駕駛座。

蘇又青便只能和宋翊霜坐在後座。

她規規矩矩地挺直了腰背,雙手搭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轎車啟動,餘光之中窗外的景色飛快略過,從校園裏的綠蔭變成繁華的街道。

蘇又青原本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提防著宋翊霜會問些什麽,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只感覺到腰後的座椅微微一沈,是女人向後躺倒。

伴隨著極輕的嘆氣聲,她似乎正在閉目淺寐。

蘇又青悄悄地將頭轉過去——

忽明忽暗的光線,落在宋翊霜的側臉上,照得她臉色蒼白。

蘇又青不太確定,宋翊霜是一直這般臉上沒有血色,還是這些年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

只覺得這般模樣的她,簡直寡淡得過分。

仿佛日頭要是再烈些,她就能冰塊般融化,只留下絲絲涼意。

轎車忽然向左轉彎。

蘇又青身體冷不丁失去了平衡,險些撲到宋翊霜身上去。

她連忙伸出手,扶住女人身側的車窗邊沿,才避免一場尷尬的發生。

可惜這動靜還是沒能瞞過宋翊霜,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那雙漆黑的眼瞳中,還夾雜著一絲疑惑,仿佛蘇又青是莫名出現在車內的陌生人。

蘇又青動作一僵,訕訕收回手:“抱歉,我沒打擾到你吧?”

宋翊霜唇線抿了下,沒有回應她的話。

如此一來,便顯得蘇又青更加尷尬了。

幸好這時候轎車駛過一道大門,似乎快要到了。

起初,蘇又青還沒認出來,這就是許多年前,她和宋翊霜的婚房樓下。

畢竟這麽多年過去,那些破舊狹窄的街道,早已被改造得寬闊整潔,沿街低矮破敗的建築也煥然一新。

就連栽種在路旁的小樹苗,也變成寬闊舒展的榕樹。

每一棵樹的葉子彼此挨得很近,在這寸土寸金的主城中心,形成一片難得的綠色汪洋。

直到她看見紅磚砌成的筒子樓。

以及樓道口的門牌號。

蘇又青的思緒在剎那間變得恍惚,仿佛又回到她和宋翊霜成婚的那一天。

——因為穿著新婚鞋敬酒,她的腳後跟被磨破皮,到了新房樓下後,剛走出半步路不到,便被察覺到端倪的宋翊霜抱上了樓。

彼時兩人剛認識不久,都還有些拘謹,她雙手攬住宋翊霜的脖頸,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時候,她從未設想過,兩人會以這種方式,再度出現在這幢樓下。

警衛拉開了車門。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轎車。

蘇又青一邊將文件夾抱入懷中,又意識到不對勁:“宋首相……為什麽不要這些警衛幫忙?”

“我的屋子,不喜歡陌生人進入。”宋翊霜言簡意賅。

“哦……”蘇又青連忙跟上宋翊霜的腳步。

婚房所在的樓層並不高,兩人很快就來到門前。

宋翊霜伸出手,指尖落到門鎖上。

滴——

門開了。

她的動作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蘇又青一眼,側過了身子,示意她先進去。

“謝謝。”蘇又青點了下頭,走進了屋子裏。

房間裏的一切陳設都沒有變。

鞋櫃,餐桌,椅子,沙發……甚至就連那張臨時拍成的婚紗照,依舊不偏不倚地掛在墻上。

就好像……她們只是出了趟遠門,又回到了家。

倏忽百年,這間小小的屋子卻從未發生變化。

蘇又青站在玄關處,抱著有種文件的雙手不覺收緊:“既然外人不方便進入,那我將東西放在櫃子上可以嗎……”

“沒關系。”宋翊霜打斷道,“你可以進去。”

說話的時候,她已經走進來,並且很順手地關上了身上的門。

玄關處不到半米寬,蘇又青甚至能夠感受到,宋翊霜的衣領已經貼到自己後背。

以及很淺的呼吸,拂在自己頸後。

無路可逃。

蘇又青喉嚨幅度極小地咽了下:“那我……需要換鞋嗎?”

“嗯。”宋翊霜側過身,從鞋櫃裏取出拖鞋,擺放在少女身前。

明知再向前一步,什麽都有可能會發生,但為了不漏出破綻,蘇又青不得不硬著頭皮換上了鞋,走了進去。

宋翊霜為她端來一杯熱茶:“麻煩你了,請休息一會兒,我會讓警衛送你回學校。”

“謝謝。”蘇又青不清楚她究竟想做什麽,以不變應萬變。

“恕我先失陪一下。”

留下這句話之後,宋翊霜轉身進了臥室。

幾秒鐘後,隔著臥室的門,蘇又青聽到隱隱約約的嘩嘩水聲。

應該是宋翊霜正在盥洗室裏洗手?

——她這人有潔癖,每次從外面回來後都會先洗手,蘇又青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她端起茶杯,輕抿上一口。

茶水的溫度和濃度剛剛好,就連茶葉也是她喜歡的品種。

察覺到這一點後,蘇又青下意識想要逃。

但這時候,宋翊霜已經從臥室裏出來了。

女人披在身上的那件風衣已然不知去處,制服領口處的扣子也被解開了幾顆。

看上去,宋翊霜不止洗過了手。

——有水滴沿著她的下頜線滴落,沒入衣領之中。

額頭的發際線處,同樣像是被水打濕,黑發沁出墨的濃色。

姣好出眾的骨相,在這一刻更顯得清晰。

像是被燙到般,蘇又青驀地收回視線。

她不忘扮演自己的“鄉巴佬”形象,從抽紙盒裏取出紙巾,遞到女人面前:“宋首相,您需要擦一擦嗎?”

宋翊霜垂眸,看著她,遲遲不語。

就在蘇又青以為自己被看出什麽端倪的時候,女人終於接過她手中的紙巾。

“謝謝。”她語氣淡淡。

紙巾先是在額頭處按了按,隨後是慢條斯理擦拭著她的手指。

骨節分明的長指交叉著,恍如冷瓷雪白發光。

“不客氣。”蘇又青拎起隨身的書包,幾乎是從沙發上蹦起來,“我該回學校了,下午還有活動……”

也不等宋翊霜答應與否,蘇又青快步走到門口,換上自己的鞋,擰動門把手。

門卻紋絲不動。

蘇又青大腦瞬間宕機,思索著進門的時候,宋翊霜有過反鎖上門的動作麽……

來不及想起來,宋翊霜已經朝她走過來。

心跳驟然開始加速,蘇又青不敢回頭,直至宋翊霜走到她的身後。

女人擡起了手,幾乎是要從身後將她擁住的姿勢。

完蛋了——

蘇又青深吸一口氣,只能繼續裝傻:“宋首相,您這是……”

哢擦——

話音未落,門鎖被解開了。

宋翊霜將手從她身側收了回來。

“真是麻煩你了。”她道,“警衛就在樓下,會送你回去。”

蘇又青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打開的門,不太確定宋翊霜就這樣好說話地放自己離開了。

她試探著朝門外邁出腳步。

前腳踩在實地上的瞬間,後腳忙不疊跟上。

直至整個人都出了門,蘇又青如獲大赦般松了口氣。

她甚至來不及同宋翊霜道別,就像是只逃出籠的兔子,背著包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

直至坐到轎車的後座,蘇又青才終於回過神來,雙手捧住自己的臉拍了拍。

冷靜,冷靜——

她一定是被上個世界的姜沐霖弄得嚇破膽了,才會這麽害怕和任務對象重逢。

事實上,也沒有這麽可怕嘛。

嘿嘿。

緩過神之後,蘇又青莫名有些可憐宋翊霜起來。

這麽多年,她都一個人住在這幢舊樓裏?

不許外人進入,沒有朋友或傭人的陪伴,甚至連寵物都沒有養一只。

她……不會覺得孤單嗎?

這般想著,蘇又青回過頭。

轎車已經駛出一段距離,那幢承載著許多記憶的舊樓依舊矗立在原地。

臨街的那扇窗緊閉著,反射出的日光無端令人覺得幽冷。

蘇又青打了個寒顫,連忙收回了視線。

原本因“死裏逃生”而雀躍的心情,又忽地沈悶了起來。

算了,這都不是自己該考慮的事情。

還是該好好想想,要怎麽完成任務才對。

偏偏這次系統什麽提示都不給,蘇又青只能靠自己摸索。

這樣說起來,今天和宋翊霜相見,也不算一件壞事吧?

等下次見面,說不定自己還可以旁敲側擊,找到些重要的線索。

看樣子,只能徐徐圖之了……

.

宋翊霜到底有沒有認出來自己?

——入夜之後,躺在宿舍的床上,蘇又青一閉上眼,這個問題又浮出了水面。

如果沒有認出來,她為什麽要邀請身為陌生人的自己進入她家,還有許多意味不明的舉動?

如果認出來的話,她為什麽不拆穿自己,甚至好說話地放自己離開了?

百思不得其解,蘇又青烙餅般在床上翻來覆去。

直到對面床上的西絲輕聲喚她:“艾麗絲,艾麗絲?”

“嗯?”蘇又青回到現實之中,“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嗎?”

“沒關系,我也還沒睡著呢。”西絲道,“可以開燈嗎?”

得到允許後,西絲打開了床頭的小夜燈——

“你是不是失眠了,我這裏有助眠的軟糖,要來兩粒嗎?”

“謝謝。”蘇又青沒有拒絕她的好意,攤開手等著軟糖被倒入掌心,又將它們送入口中。

軟糖是橙子味的,很香甜。

在等待它們發揮助眠藥效的這段時間,兩個小姑娘開始了閑聊。

“你為什麽失眠,是想家了嗎?”

“嗯……有一點。”蘇又青心虛回答,“你呢,也在想你的家人?”

“我倒沒有那麽想,我家就在白塔,等到周末就可以回去了。”

“啊……”蘇又青感嘆了聲,“那可真是再幸福不過了,不過——你的家人居然會同意你來這兒學醫?”

要知道無論是在聖托利亞學院,或者別的學校,醫學生都是最辛苦的。

如果不是為了有份穩定的收入,或者懷揣著救死扶傷的宏大理想,很少會有年輕人選擇這個專業。

像西絲這種出生在羅馬,一看就家境優渥的少女,完全沒理由選擇來苦哈哈地學醫。

“她們都很尊重我的意願。”西絲道,“而且……我是為了我的偶像,才選擇來學醫的。”

啊……這甜蜜的少女心事。

蘇又青甚至用不著繼續問下去,西絲便忍不住談起了她的偶像——

“她當年很厲害的,雖然只是一名向導,卻能夠和哨兵一樣出生入死,不但有很多戰績,眼光也很超前……聽說我們現在的城市規劃,都是根據她留下的筆記來建設的……”

“嗯……”糖果開始發揮作用,蘇又青有些聽不進去她在說什麽。

但這完全不影響西絲的滔滔不絕。

“而且聽說曾經很多次,首相大人在生死邊緣,都是她救回來的……兩人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她意外在一場爆炸中犧牲的話……”

等等——

蘇又青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了

這個人怎麽越聽越熟悉?

“你說的偶像,該不會是……”

“當然是蘇又青向導,你也聽過她的名字吧!”

西絲雙眼發亮,“雖然我沒有異能,不能成為她一樣向導,但我發誓要成為像她一樣厲害的人……”

蘇又青一時啞口無言。

不對勁,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這就是時光帶來的濾鏡嗎?

像自己這樣好吃懶做,貪生怕死的人,居然也能成為年輕人的精神領袖?

簡直太詭異了……

蘇又青甚至忍不住懷疑,其中有多少是宋翊霜的功勞。

比如一出火車站,就能夠看見和自己有關的雕像,以及在學院的圖書館裏,也能看到墻上掛著自己的畫像。

——白天蘇又青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忍不住生出這世界是不是瘋了的疑惑?

就因為宋翊霜是首相,所以每個人都在陪她胡鬧?

比如眼前的小迷妹,弗朗西絲。

儼然就是受害者之一。

眼下,她還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等著她回應。

奈何蘇又青實在做不到昧著良心,和她一起對自己大誇特誇。

“咳……”她輕咳一聲,“或許她也沒你想的那麽厲害,只不過是時勢造就的而已……而且你不覺得她也挺蠢的嗎?熬過了那麽多戰事,結果居然死在爆炸之中……”

蘇又青止住了話音。

因為她發現,西絲突然變了臉色。

這絕不是在聽見偶像被詆毀時,簡單的氣憤或者懊惱,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審視。

就好像……說出這句話的蘇又青,是某種不可理喻的異端。

蘇又青甚至能夠感受到,西絲隱藏在被單下的身體開始發抖,仿佛她要是再說下去,就會對她發起消除異端的攻擊。

蘇又青沒有為這種事和室友鬧不和的打算。

她連忙改口:“抱歉,我只是一時胡言亂語,你不必放在心上……”

見她語氣誠懇,西絲臉色逐漸緩和了。

“沒關系。”她道,“我想一定是因為從前你住在鄉下,有目不識丁的人說過這樣的大話,被你聽進去了。”

“但我想要告訴你,艾麗絲,這種想法是絕對錯誤的,你永遠不要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蘇向導是勇敢而又智慧的,這是每個人都應該知道並且尊重的事實,千萬要記住了。”

西絲猶如一位虔誠的傳教士,孜孜不倦地教導著蘇又青,似乎誓要將她那些大不韙的念頭洗凈。

蘇又青暗暗叫苦,為了免生事端,不得不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直到最後熄燈前,西絲又沒來由地冒出一句話——

“況且,蘇向導還沒有死,她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的……”她唇角噙著微笑,“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說完這句話,西絲啪嗒關上了燈。

蘇又青楞了會兒,想要問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卻擔心又招來一頓教誨,只得閉上嘴。

關燈前,西絲臉上神秘不可言的笑容,卻始終浮現在蘇又青腦海。

——這個世界,似乎不太對勁。

才回來不過幾天,蘇又青便得到了判斷。

許是想得太多,即便吃了助眠的糖果,蘇又青這會兒怎麽也睡不著。

而且,她開始無端地覺得冷。

明明在這個季節,室內外都是暖和的,可被子裏卻是涼颼颼的。

最先感到涼意的,是蘇又青的雙腳,如同冰塊般的寒氣貼著肌膚向上蔓延,越過她的膝蓋……

蘇又青不得不側過身,將整個人蜷縮起來,試圖讓身體暖和些。

可這樣非但沒有效果,冰冷之感仍在向上蔓延。

蘇又青咬著牙顫了幾下,試圖將自己蜷得更緊。

出乎她的意料,雙腿已經完全動彈不得,腳踝像是被什麽牢牢拽住。

蘇又青心頭一激靈,睡意在剎那間消散全無。

意識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可當她想要睜開眼的時候,眼皮卻猶如灌了鉛般沈重,始終擡不起來。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貼著肌膚的寒意似乎正在匯聚,凝結成繩索般的實物。

準確來說,是蘇又青曾經很熟悉的觸手。

它們死死纏住她的身體,像一條條餓久了的蛇,正在琢磨著從哪裏一口咬下去。

轉眼之間,觸手已經覆上了少女掩蓋在睡衣衣料之下的柔軟腰線。

不行……

蘇又青被它們勒得喘不過氣,試圖用手將它們拉開。

可這些觸手如同有自己的意識般,不約而同地反客為主,圈住了蘇又青的手腕。

收緊,再死死將她的雙手壓在枕上。

與此同時,掩蓋在被窩之下的觸手們變得更加肆意。

“唔……”蘇又青喉間不覺發出一道失控的吟聲,為了不擾醒隔壁床的室友,又連忙將聲音咽下去。

眼睛無法睜開,唇瓣也動不了,蘇又青無法掙紮,也做不到求饒,只能任由觸手在全身游走而過。

它們的動作很緩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很快,蘇又青便知曉觸手要確認的是什麽——

即便已經換了具身體,可當左邊腰窩處被磨蹭著的時候,依舊會激起雙.腿輕輕的顫.栗。

向下滑過,喉嚨裏便會發出半啞的哭腔。

舔舐過她的耳垂,腰肢便會下意識拱起。

這些觸手是如此了解她,甚至比蘇又青本人更要熟悉她的身體反應。

這個發現,令蘇又青無端羞惱。

如果她現在能夠動彈,她一定會狠狠報覆回去,要麽用力掐住它們,或者張嘴咬下去。

但蘇又青什麽都做不到。

只能任由這些觸手上下游走著,甚至連她手指間的縫隙都不放過,像是在丈量著她這具身體大大小小的尺寸。

然後,觸手融化成薄膜,一層又一層地將她裹住。

仿佛這樣,就能夠將蘇又青整個吞入腹中。

所有的動作都在沈默黑暗中進行,只是偶爾響起水漬聲,是少女唇舌被摩擦時發出的聲音。

“唔……”

窒息感一層又一層地覆上來,壓迫得她身體發麻,耳膜也在嗡嗡作響。

蘇又青再也顧不上房間裏還有別人,發出聲音試圖求饒。

“救……救命……”當她費力發出聲音的那刻,束縛感遽然消失,耳膜裏的鼓噪聲也徹底消失。

世界突然變得安靜。

蘇又青睜開眼,感覺到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

血液裏還殘存著被束縛時的麻木感,可那些觸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

“是做噩夢了嗎?”黑暗中,床畔有人輕聲問出她心中所想。

蘇又青鼻頭一酸,本能地要點頭,卻在意識到什麽後,身體徹底僵住。

她甚至寄望於,這道聲音和剛才出現的觸手們一樣,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可惜,對方沒有縱容她的幻想。

緊接著響起衣料摩挲的動靜,是床邊的人擡起手,按響了夜燈的開關。

哢噠——

光線亮起之前,蘇又青下意識閉上眼。

但很快她就明白,這種做法和將頭埋進沙堆裏的鴕鳥沒有任何差別。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倒不如睜開眼直視自己的死狀,還顯得大無畏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睫毛,睜開了雙眼。

宋翊霜就站在床邊。

女人的姿態算不上居高臨下,而是彎著腰,單手撐著床沿,仿佛一位正在為孩子吟唱安睡曲,和藹可親的母親。

——如果忽視她那雙淬著冰意的黑瞳的話。

而且,宋翊霜這身制服也和居家主婦掛不上鉤。

象征著帝國權力的徽章印在她的衣襟處,每一顆紐扣都泛著金質的冷光,靠得近了,蘇又青還能聞到她身上極淺的香水氣息。

中午自己坐在她車上的時候,有聞到香水味嗎?

似乎是沒有……

蘇又青走著神,宋翊霜的眸光更冷了幾分。

她唇角輕勾,笑意不達眼底:“還認得我嗎,蘇向導?”

又慢悠悠問道:“或者……我該稱呼你為艾麗絲同學?”

這樣冰涼沒有情緒的笑意,蘇又青只在宋翊霜對付敵人的時候見過。

通常下一秒,那些敵人就會慘死在她手底下。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會在宋翊霜這裏,受到敵軍同款待遇。

蘇又青幾乎是脫口而出:“你聽我解釋……”

說完之後,又實在想不到自己能夠解釋什麽,便訥訥閉上了唇。

近乎蒼白的話語,換來的只有宋翊霜的冷笑。

冷笑過後,她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少女耳畔的發絲:“怎麽不解釋?我聽著呢。”

女人的指尖冰得不像話,和方才那些觸手一樣。

蘇又青不得不確定,她並不是做了噩夢,宋翊霜確確實實是想要勒死她。

這倒也正常。

無論是誰,被人狠狠玩弄了感情,都很難有不打擊報覆的。

更何況宋翊霜這種大反派預備役,誰敢玩她,就老實等死吧。

就在蘇又青暗暗嘀咕的時間裏,宋翊霜指尖已經下滑,虎口掐在她的脖頸處。

蘇又青確信,只要她的手掌略微一用力,自己就能一命嗚呼。

然而,宋翊霜並沒有動手。

蘇又青能夠感受到,她幾乎是咬緊了牙,一字一句冷冷地逼問她:“不是要解釋嗎?為什麽不說話?”

蘇又青哪敢說。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半個字,就等著重開吧。

宋翊霜眸光寒意更甚,她欺身而上,更加貼近蘇又青的臉。

“我讓你解釋,解釋你為什麽要故意去送死?”

“那在此之前,又答應等回到白塔,重新和我結婚是什麽意思?”

“還有在死前的那一秒,為什麽要回過頭看著我笑?”

“是不是在笑我很蠢,很好騙?”

“——你以為自己完成任務,終於可以解脫了是不是?”

一連串的問話砸下來,令蘇又青有些懵逼。

天菩薩——

她也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宋翊霜還能將那天的所有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這得是有多恨!

更令人頭皮發緊的是,宋翊霜這些問題,自己沒一個回答得上來,甚至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她只能顧左右而言他:“我知道是我不告而別,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噓——”宋翊霜打斷她的話。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終生的向導……我怎麽會恨你呢?”她喉嚨動了動,“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表達我的愛才好。”

蘇又青也很想相信宋翊霜的話。

但前提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那麽帶著殺意的話。

蘇又青唇瓣動了動,還想要辯解什麽,宋翊霜卻忽然道:“你聽——”

窗外忽然響起了鐘聲。

是白塔報時的鐘樓,午夜時分,鐘聲綿遠悠長,透過玻璃窗落入耳中。

咚,咚,咚——

起初,蘇又青以為是午夜整點的報時。

但幾道鐘聲過後,鐘聲依舊傳來,短暫的停頓後,又再度響起。

鐘聲太過漫長,宋翊霜甚至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寒意,都快要被少女的呼吸暖化。

直到鐘聲終於停下,她對上蘇又青疑惑的眼神。

宋翊霜開口:“已經……過去整整一百年了……”

落音之際,女人的嗓音變得含糊不清。

因為她再也承受不住忍耐,收回了落在少女唇上的手指,換成唇齒吻咬而上。

一百年,對於置身事外的蘇又青而言,只是眨眼之間。

準確來說,也就是和宋翊霜分別了兩三日不到。

所以,她未曾料到,上一次女人還是小心翼翼地貼著自己的唇親吻,轉眼之間又能夠變得這樣不留情面。

舌尖攪弄在她的口齒之間,幾乎占據了蘇又青的所有呼吸。

這樣不得章法的親吻,足以逼出蘇又青眼底的淚水。

她淚霧朦朧,略微皺起眉頭,看向宋翊霜。

目光相觸,心跳卻莫名變得更加慌亂不安。

——對方的視線,實在是太過黑暗。

仿佛被一層又一層濃霧覆蓋的森林,只是在邊緣徘徊,也很有可能受到感應邁入其中,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呃……”蘇又青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碎音。

恐懼感猶如附骨之疽,沿著脊骨向上蔓延。

——剛才是什麽,在她的喉嚨深.處頂了一下?

是宋翊霜的舌頭嗎?

不對,正常人的舌頭怎麽可能有這麽長?

也不對,宋翊霜本來就不是正常人……

自己為什麽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蘇又青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起來,手指不覺揪緊身下的床單。

似不曾察覺到少女的畏懼,或者說,對此並不在乎一般,宋翊霜捧在她臉側的手緩慢下移。

纖頸,薄肩,修長手臂,腕骨,直至少女柔軟的細指……

女人不由分說,挑開了少女手指和床單的連接。

換成自己的長指,與她十指相扣。

只是這樣,還不滿足。

有細密的觸須,從她手背的皮膚表層生長了出來,沿著少女的指尖纏上去。

如果蘇又青註意力還在,便會意識到那些觸須密密麻麻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沿著她的手臂向上攀援。

但此時此刻,她全然無暇應付游走在肌膚間的柔軟觸手。

——吻得太深了。

為什麽還不停下來?

恍惚間蘇又青甚至生出錯覺,好像這並不是親吻,而是宋翊霜正在吃掉自己。

觸手化作長舌,沿著自己的喉嚨深.入,先從裏面開始。

先是從吃掉她的心臟開始,然後是肺部……

心跳變得灼熱,肺部空氣被擠壓得寥寥無幾,窒息感和炙燙齊齊擁入腦海之中。

她是不是……已經正在被吃掉了?

否則,為什麽會有瀕死的感覺?

求生欲令蘇又青試圖伸手捉住些什麽。

直到此時,她才發覺自己的手臂在觸手的束縛之下,徹底動彈不得。

不止是手臂。

是她的整具身體。

終於,蘇又青意識到,在睡衣之下,細密的觸手纏住了自己。

如同蛛絲纏住獵物。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翊霜,依舊在沈醉地吻著她。

唇舌糾纏,發出令人耳燙的滑膩水聲。

至於蘇又青落下的淚水,也被湊近的觸須吮食幹凈。

仿佛無論宋翊霜這個人,抑或是她的精神體觸手,都是自己的寄生種。

她和它們共同以自己的身體為食。

不行——

就算是從前身為有異能的向導,蘇又青在宋翊霜手底下,也常常被折弄得只剩半條命。

更何況,眼下她只是一具普通的身體。

說不定在不知不覺間,自己就會被她們弄得死掉的。

可是……

一旦蘇又青試圖出聲求饒,只是在張開唇的那一刻,宋翊霜便會趁虛而入,吻得更深。

從前能夠出聲求饒的時刻,竟然也成了難得的奢望。

宋翊霜無視她的掙紮,也無視她眼底的示弱,只是在吻她。

就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下來。

蘇又青發現,渾身上下,她唯一尚且可以支配的,就只剩下舌頭。

於是,她嘗試著拿回對它的主導權。

不再被宋翊霜勾弄著吮.吸,而是主動向上,舔舐她的上顎。

舌頭已經被吮得發麻,能夠使得上的力氣微乎其微。

說是舔舐,也只是很輕地滑過。

蘇又青甚至並不寄望於,宋翊霜會有所察覺。

可下一秒,壓在上方的身體僵了下。

蘇又青些許竊喜,原以為是有了作用。

不料下一刻,宋翊霜吻得更加用力。

就好像,要用她自己的動作,抹去少女方才那刻的存在感。

明明只是親吻而已,可因為太過用力,身下的單人床都快要搖晃起來。

蘇又青忽然想到,睡在隔壁床的西絲,她會不會聽得見,萬一看見了……

“唔……”只是略微一走神,舌尖竟傳來痛意。

是宋翊霜咬了她。

蘇又青難以置信地擡眼。

——這是頭一回宋翊霜咬自己。

雖說往常情到深處,她也會咬自己,但咬的並不是舌頭,而是……

況且,也不會咬得這樣重,而是半哄著輕輕地咬。

少女哭過的雙眼紅通通的,眼底還寫著不解。

宋翊霜將她這幅陌生又熟悉的模樣收入眼底。

終於,她舍得離開了蘇又青的唇。

只是略微分開,兩張濕潤的唇便牽扯出銀.絲。

身側的觸須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將其舔幹凈。

與觸須的熱切截然不同,宋翊霜只是冷冷的,居高臨下地註視著蘇又青。

就好像她和它們並非一體,各自獨立。

“不是要討好我嗎?”宋翊霜緩緩道,“至少……也應該專心些。”

聲音很遠又很近。

蘇又青來不及回答,只是先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真好,她還活著。

大腦也勉強能夠運作,開始分析這番話的用意。

果然——

宋翊霜還在記恨著自己的不辭而別。

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報覆。

除了求饒,蘇又青想不到自己還能夠做什麽。

她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竭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可惡。

“我承認……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

“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只希望你能夠留下我的性命,給予我補償的機會……”

“只要你願意……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求你……”

許是因為吻得太久,少女的嗓音有些啞,還伴隨著幾聲低咳。

宋翊霜又開始不說話。

蘇又青心頭一陣發緊,唯恐又回到方才的場景。

可她越是著急,越想不出什麽好用的借口。

只能幹巴巴地重覆:“我……求求你了……”

身體依舊被觸手們束縛,她無法起身動作。

只能別過臉,像是展示誠意般,唇瓣觸向宋翊霜撐在枕上的手。

柔軟濕潤的唇,拂出溫熱的氣息。

宋翊霜呼吸驟然一停。

身體的反應比大腦更快一步,她伸手捂住了蘇又青的唇。

“你是不是以為這樣討好……我就會原諒你?”

蘇又青再次發不出聲音。

只能暗暗揣測著宋翊霜這句話的用意。

不等她想明白,身上的觸手們忽然滑動起來,陸續從她身上松開。

轉眼之間,它們消失得幹凈。

宋翊霜捂住少女嘴唇的手慢慢向下,勾住她的腰,讓她從床上坐起來。

這個動作,恍惚間讓蘇又青回到從前。

每次她累得筋疲力竭時,宋翊霜會扶著她,為她輸送精神力,或是餵水。

然而這一次,宋翊霜並沒有這樣做。

她只是先伸手,關掉床頭的小臺燈。

視線再度變得黑暗,蘇又青聽到宋翊霜沒有起伏的聲音:“轉過身去,跪好。”

起初,蘇又青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直到攬在她腰側的那只手,食指指尖輕輕在她肌膚上敲了敲。

“不是想讓我原諒嗎?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黑暗中,女人的聲音不緊不慢。

蘇又青什麽都看不見,自然也就無法通過她的神色,來揣測她是否在說笑。

於是,她只能緩慢地轉過去,以跪坐的姿勢。

宋翊霜的指尖,自然而然落在她的腰窩處。

再輕輕滑動,靠近脊骨。

沿著脊骨向上,略微施加壓力。

蘇又青竟下意識明白了她想要做什麽,腰肢塌下去,上半身更加前傾。

身體失去平衡,雙手撐在枕上。

“扶住欄桿。”宋翊霜提醒她。

欄桿?

對了,蘇又青想起,宿舍的歐式單人床,床頭是有欄桿制的。

可是她看不見,只能伸出手慢慢摸索。

指尖剛觸上冰涼的墻面,身後便傳來極輕的一道嘖聲。

宋翊霜似等得不耐煩了,好心地托住少女的手腕,讓她碰到欄桿上。

蘇又青突然想起,她身為哨兵,本就能在夜間視物。

所以,眼下的姿勢,應該也會被身上的宋翊霜看得一清二楚?

意識到這一點,蘇又青眼睫不安地顫了顫。

她想將自己藏起來,而非以這樣的姿勢,全然暴.露在宋翊霜視線之中。

可是……宋翊霜還沒有原諒她。

蘇又青不敢亂動,只能呆呆地握緊欄桿。

鐵質的欄桿,在夜裏傳來冰涼的溫度。

但很快,又被少女掌心的濕潤汗液捂熱。

宋翊霜並未收回手,而是準確地覆上來,捂住少女的唇。

上一秒,蘇又青不明就裏。

下一刻,她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一聲嗚咽。

若非被宋翊霜捂住了唇,恐怕早已是破碎的哭腔。

“噓——”宋翊霜將唇貼近少女的耳邊。

她的肌膚是涼的,唇也是涼的,就連說出的話也是涼的——

“別出聲。”

“否則,要是你的舍友醒來,看到她最憧憬的蘇向導是這般模樣,你說該怎麽辦才好?”

.

“艾麗絲,艾麗絲?”

“快醒醒,開學大典要是遲到了,可是要扣學分的。”

身體好重,好沈。

若非床邊那個聲音一直不停,蘇又青是決計不可能醒過來的。

她嘗試睜眼。

眼皮也重得不像話。

但終究還是睜開眼了,看到對面正坐在桌前梳頭的西絲。

與昨夜有關的記憶順勢湧入腦海中。

蘇又青一激靈,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來。

她先是環視四周,才松了口氣。

還好,宋翊霜已經不在了。

至於西絲……蘇又青完全不敢直視她,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好,便起身下床。

腰酸背痛。

手腕和腳踝處,還殘留著長時間被束縛過後的纏繞感。

蘇又青下意識低頭,視線掃過自己的身體。

然而——

令她詫異的是,自己的肌膚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連淡淡的紅痕都沒有。

蘇又青當然清楚,以宋翊霜的能力,完全可以用精神力抹去那些痕跡。

可是她真的會有那麽好心嗎?

她現在應該巴不得自己出醜才對。

就像昨天晚上……

蘇又青猛地止住思緒,將牙刷送進嘴裏,用力刷牙。

.

從未如此感謝過校車的存在。

至少從宿舍到禮堂這段路,她可以免去步行,少吃些苦頭。

到了露天禮堂,已經坐滿了人。

蘇又青看了眼時間,離開場還有半個多小時。

不愧是白塔最高等的學府,竟然都來得這麽早。

還好每個人的座位是固定的,她不用擔心沒位置。

且位置正好在後排,蘇又青完全可以趁主持人講話的工夫,瞇上眼睛補會兒覺。

半醒半睡,講話聲傳入耳中。

先是主持人,再是學院院長,然後又有優秀學生代表……

蘇又青該鼓掌的時候鼓掌,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完全沒耽誤補覺。

直至人群中傳來騷動聲,以及話筒裏的發言——

“接下來,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學院最優秀的校友,宋翊霜首相為大家進行致辭。”

白日之下,蘇又青無端打了個寒顫,睜開惺忪睡眼。

睜眼之前,她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恍惚出現了幻覺。

但睜開眼,她聽到掌聲和歡呼聲一齊響起,看見宋翊霜走上臺。

長得漂亮的人,在人群中總是分外清晰的。

更何況現在的宋翊霜大權在握,是整顆星球地位最高的掌權者。

無論是她本身的光芒,抑或她所擁有的權勢,都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鏡頭跟隨著宋翊霜,將畫面投放到大屏幕上。

黑發雪膚,淩厲眉眼在制服襯托下更顯不可冒犯。

蘇又青聽見身前身後的倒吸氣聲。

“宋首相這張臉,就算是當愛豆出道,也絕對是斷層頂流。”

西絲道出了眾人心聲。

不,她不可能出道——蘇又青暗暗吐槽。

這人半夜出現在自己一個女大學生的床上,半點豆德都沒有。

宋翊霜開始了發言。

女人的聲音穿過音響,遍布在禮堂的每個角落。

吐字清晰,不疾不徐。

蘇又青呆了幾秒鐘。

這才是她初次見面時,印象之中的宋翊霜,正義凜然,高不可攀。

而不是像昨天晚上,那樣……下流。

這時,旁邊的西絲悄悄用胳膊肘搗了搗蘇又青。

“看這個。”她小聲道。

蘇又青低下頭,看到一張巴掌大的手幅,像是給愛豆應援用的。

還真有人給宋翊霜做了應援手幅,偷偷傳閱中。

畫面中除了有宋翊霜的剪映,還用了鐳射工藝,勾勒出忽明忽暗的線條。

在陽光的照射之下,蘇又青看出來,這些線條是宋翊霜的精神體觸手。

它們透著淺淡的粉金色。

——就像昨天晚上一樣。

蘇又青莫名覺得這張手幅變成了燙手山芋,恨不得將它揉成一團扔出去。

可西絲非但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還以為蘇又青是不懂,好心解釋——

“書上記載,宋首相的精神體是水母,探出的觸須就是金粉色。”

“別看這樣很漂亮,觸須可大可小,可粗可細,殺起異種來也是很厲害的。”

“可惜現在是和平年代,我們普通人應該是沒機會見她變出精神體的。”

蘇又青越聽越心虛。

想到昨天晚上,她跪在床上,雙.腿打著顫,手掌險些握不住床頭欄桿的時候。

宋翊霜將水母觸須伸展開:“怎麽這樣嬌氣?”

她的語氣是溫柔的。

觸須卻毫不留情,將少女的雙腕和床頭欄桿捆.綁到了一起。

繼續。

而現在,這人卻衣冠楚楚,出現在講臺上,為所有人致辭。

蘇又青臉頰開始發燙,思緒不寧。

她甚至隱約覺得,在校服之下,那些觸須又開始游走。

——即便它們根本不存在。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蘇又青渾渾噩噩地聽著宋翊霜講話,只盼望著一切快些結束。

可時間就像被慢放了一樣,遲遲不動。

終於,捱到致辭幾近尾聲。

宋翊霜結束了致辭。

可她沒有下臺,而是主持人笑著上場。

“在這裏,我們要向所有的新生公布一個好消息。”

主持人道——

“宋首相不僅參加了此次開學大典,為大家致辭,還特意準備了一個小禮物。”

似賣關子般,她頓了頓。

然後,在眾人翹首以盼的目光中,再次開口——

“接下來,我們將會進行一場隨機抽獎,被抽中的同學,有機會和宋首相共進今天的午餐。”

沒有想象到會是這樣一份大禮,座位上爆發出尖叫聲。

——這可是和首相進餐的大好機會!

不提和首相進餐,能夠得到學業或事業上的指點。

單單是宋翊霜個人的顏值和實力光環,就值得所有人興奮。

講臺上,宋翊霜神色淡淡。

似乎習慣了所有人對她的追捧。

抽獎正式開始——

有攝像頭對準學生座位,將她們的臉映到大屏幕上。

畫面飛速滾動。

按照規則,倒數十個數後,只要宋翊霜喊停,畫面停在誰身上,誰就有機會和她共進午餐。

四周人聲鼎沸——

“十,九,八……”

蘇又青看似跟隨眾人在數數,搭在裙擺處的手指卻不覺收緊。

真的只是她的錯覺嗎?

為什麽那些觸手的存在感越來越清晰了。

蘇又青甚至恨不得能夠離場,去衛生間裏好好檢查一下。

“七,六,五……”

等一下——

自己的視線,剛才和宋翊霜對上了?

她似乎笑了下?

可是等蘇又青再看過去時,女人依舊是那副寡淡的神情。

她身處高臺,平靜接受著眾人的頂禮膜拜。

“四,三,二,一……”

宋翊霜唇瓣動了動:“停——”

聲音出現得那一刻,蘇又青有所預感般,視線移向大屏幕。

兩張大屏幕上,分別印出兩張臉。

前者當然是宋翊霜。

她面色從容,似一塊千年不化的冰雕。

後者,是蘇又青。

少女臉頰通紅,雙眸水潤,唇瓣半張半闔。

看上去,是因為被選中,興奮得快要哭出來了。

.

哢噠——

侍應生推開了門,語氣恭敬:“艾麗絲小姐,請進。”

蘇又青站在門前,似沒聽見般,遲遲不上前。

直到侍應生投來疑惑的視線:“艾麗絲小姐?宋首相正在裏面等著您……”

“我知道了。”

蘇又青硬著頭皮,邁入宴會廳的門。

廳內琴聲悠揚,服務生們正小心翼翼地擺放餐具。

銀質刀叉碰撞在潔白瓷盤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圓盤餐桌的正中央,精致的托盤上擺放著洗凈切好的各色水果。

托盤下方,幹冰釋放出繚繞白霧。

冰霧越過餐桌,絲絲流淌到鋪著厚重羊絨毯的地面上。

隔著這層霧氣,宋翊霜的身形也變得模糊。

手中捧著的菜單本,遮住了她的臉。

不用一進來就和宋翊霜對視上,讓蘇又青略微松了口氣。

不等服務生上前,她拉開離得最遠的那張椅子,坐了上去。

直到此時,宋翊霜似才察覺到她的出現,放下手中的菜單。

她看向蘇又青,溫和笑道:“不用緊張,艾麗絲同學,這只是一頓午餐而已,而不是期末考核。”

女人的語氣透著幾分客氣的疏離。

蘇又青不敢擡頭去看,只想快些結束這一餐了事。

“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課程,請問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宋翊霜頷首,似認可了她的話。

“當然,只不過需要你先點菜。”

說話間,服務生將菜單送到蘇又青手上。

蘇又青捧著沈甸甸的菜單,胡亂點了幾道菜,將它交回服務生手上:“就這些了,謝謝。”

“醫學生的課務繁忙,只吃這些,恐怕不夠支撐。”

宋翊霜的聲音插.進來,“請允許我再為你添一些菜,好嗎?”

看似詢問,可在蘇又青應聲之前,宋翊霜便已經對著服務生開口:“紅酒鵝肝,炙烤三文魚,甜蝦刺身……”

她每翻一頁菜譜,就將上面的菜式脫口報出。

夠了——

自己是學醫不假,又不是每天要醫治整個白塔的病人,用得著吃這麽多嗎?

蘇又青欲言又止,在鼓起勇氣打斷她之前,宋翊霜已經將所有菜名報完。

“會……會不會太多了?”

“是嗎?”

宋翊霜拿起餐盤中熱過的白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可能是我今天胃口比較好吧,請你見諒。”

她語氣很是客氣,一點都沒有上位者的架子。

和昨天夜裏,時不時的惡劣,簡直判若兩人。

蘇又青有些糊塗了。

她實在是搞不清楚,宋翊霜弄這一出是想幹什麽?

總不能……真的只是請自己吃飯吧?

這種可能性最低的猜測,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卻得到了驗證。

——餐桌上,宋翊霜一言不發,只是安安靜靜地用餐。

至於蘇又青……

好吧,她承認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美食了。

就算這是一頓鴻門宴,當個飽死鬼也挺不錯的。

說服自己後,她開始心安理得地享用這頓盛宴,切開肥厚多汁的牛排,送進嘴裏。

直到吃得有八分飽,蘇又青放下餐叉。

“不再多吃一些?”宋翊霜跟著放下了刀叉。

“不用了,謝謝。”

“要嘗嘗這些水果嗎?”她道,“它們都很甜。”

蘇又青看了眼那些水果。

它們顏色鮮艷,顆顆飽.滿,可以想象得到咬下去後充沛的汁水。

可惜蘇又青是真的吃不下了。

她搖了搖頭:“我該回學校去了,下午還有課。”

說出這句話,蘇又青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或許宋翊霜會用什麽說辭,逼自己不得不留下來,然後再開始她的刁難。

可宋翊霜什麽也沒說,只是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

“的確是快到時間了,不能讓你錯過上課。”

就在蘇又青松了口氣之時,女人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校。”

蘇又青的第一反應,是想要拒絕:“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這裏距學院有些遠,沒有公交線路,白塔的打車費也很貴,你應該難以負擔。”

宋翊霜輕飄飄地駁回她的話,“畢竟我們也算校友,不用客氣。”

蘇又青剩下的話堵在了喉嚨裏。

她只能亦步亦趨跟在宋翊霜身旁,坐進了轎車裏。

.

窗外,街景疾馳而過。

和宋翊霜共處轎車後座,蘇又青本該是緊張的。

可是昨天一整夜被折騰得沒睡,又剛剛吃過午餐,正是消化的時候。

她捂住唇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蘇又青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瞥了宋翊霜一眼。

她的長睫垂下來,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蘇又青將身體朝著反方向挪動了幾分,頭靠著車窗,也閉上了雙眼。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分外安眠。

蘇又青睡得比想象中還要安穩。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腳踝處似乎被什麽纏繞了上來。

柔軟而又冰涼的軟體物,貼著她的肌膚向上爬,親昵地蹭著,逐漸收緊。

就像昨夜一樣。

蘇又青甚至習慣了這種感覺,眼睫顫了顫,小聲嘟囔著,沒有睜開眼。

盤旋在她膝彎處的柔軟,開始得寸進尺,朝著裙擺下方……

“呃……”少女喉間不覺溢出失控的音節。

“滴滴——”對街傳來喇叭聲,將蘇又青驚醒。

她被刺眼的日光照得皺了下眉頭,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宿舍的床上,而是在宋翊霜的車裏。

窗外是午後的車流,因著這輛車的豪華外觀,有行人投來羨慕的視線。

而此時此刻,就在自己的裙擺之下……

明知車外的人不可能看得見,可在羞恥心的作用下,蘇又青渾身快速發燙。

這和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有什麽區別?

蘇又青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並攏了膝蓋。

卻什麽都沒有夾.住,只感受到殘存的濕潤。

她深呼吸,幾近羞惱般側頭看向宋翊霜。

女人仰頭靠著椅背,黑色長發搭在肩頭。

她的肌膚很白,猶如美玉。

可這只是表象罷了。

這個人真是太過分了,裝得一本正經,到頭來還是想著法兒地欺負自己。

如果是往常,蘇又青一定要報覆回去的。

可現在,她不確定宋翊霜是不是自己能夠得罪得起的。

蘇又青無端生出幾分茫然。

她咬住下唇,不再看宋翊霜,而是側過身去,在座位上蜷縮起來。

直至轎車抵達教學樓下。

宋翊霜睜開了眼,最先瞧見的便是縮在角落裏的少女,正迫不及待地拉動把手,想要從車上下去。

可惜,這輛車的安全級別很高,要有宋翊霜的指紋才能夠解鎖。

於是,宋翊霜傾身過去,將指尖印在指紋鎖上。

少女被困在她的懷中,呆住,像一只受到驚嚇的小兔。

宋翊霜這才看清她的正臉。

很紅。

不止臉頰是紅的,就連眼眶也是紅的,像剛哭過。

宋翊霜覺得,自己有必要關心一下。

“艾麗絲同學。”她放低語氣,“你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蘇又青一呆,擡起頭來,像是難以置信。

“宋翊霜……”她顫著聲線,顧不得禮節,直呼她的大名,“你什麽意思?”

已經很多年,沒人有資格直呼她的大名。

宋翊霜略微偏過頭,眸光閃動:“請問我是做錯什麽事,惹得你不開心了?”

蘇又青沒料到,一別多年,宋翊霜竟然能夠厚顏無恥成這樣子。

“不,你什麽都沒做錯。”她賭氣般,咬著牙道,“我該下車了。”

可剛伸出手推門,手腕卻被人握住。

宋翊霜握緊她的手腕,不讓她走。

“艾麗絲同學如果覺得我做錯了什麽,大可以說出來。”

她道,“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蘇又青氣得開始發抖。

好一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她說不出話來,見宋翊霜仍舊不肯松手,又氣又急,張口咬住了她的手。

尖銳的虎牙刺破宋翊霜食指處的肌膚,有鮮血溢出來。

血腥氣充斥在蘇又青的唇齒之間。

她忽然想起,從前宋翊霜受傷的時候,也會這樣流血。

蘇又青連忙松開口。

但道歉是不可能的。

少女梗著脖子,一副任殺任剮,悉聽尊便的模樣。

宋翊霜收回手,看著她的臉:“你還沒有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蘇又青一臉錯愕,顫著聲線:“你是真的不記得,還是裝傻。你昨天晚上那樣就算了,剛才在車裏還……”

“昨天晚上?”宋翊霜語氣疑惑。

蘇又青的話音戛然而止,她認真地看著對面的臉,判斷宋翊霜是不是在裝。

好吧,她看不出來什麽端倪。

如果宋翊霜真是在裝,那她完全可以拿影後獎了。

“你不記得……自己昨天晚上做過什麽了?”

“昨天晚上,我做過什麽?”

猶如雷擊,蘇又青真是糊塗了。

難道昨天晚上,真的什麽都沒發生,只是自己做了一個夢而已?

這樣說來,醒來後她身上什麽痕跡都沒有,也就說得通了。

或許剛才車裏裙擺下的動靜,也只是她的夢。

可是……如果只是夢,為什麽自己的感覺那樣清晰呢?

無論是宋翊霜的手指,還有她精神體的觸須們……

蘇又青進退維谷,不知道該相信宋翊霜說的話,還是相信自己的記憶更好。

見她不說話,宋翊霜伸手按下座椅旁的按鈕。

轎車前座和後座之間的擋板放下去。

“雲衫。”她喚前排的助理,“告訴艾麗絲同學,昨天晚上我在做什麽。”

“宋首相,昨天晚上,您一直在參加白塔內部的會議,共有十七名官員在場。”

助理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宋翊霜再將頭轉向蘇又青:“艾麗絲同學,現在可以麻煩你告訴我——”

“在你的視角,昨天晚上我做什麽了嗎?”

.

蘇又青跪在床上。

她伸出雙手,靠近床頭的欄桿,雙手握住它。

閉上眼睛,想象著觸手緊緊纏繞住自己的手腕,再纏到欄桿上。

……

“艾麗絲,艾麗絲?”西絲的聲音響起,“你在做什麽,已經很晚了,還不去洗澡嗎?”

蘇又青猛地睜開雙眼。

她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嗯,我馬上就去。”

.

洗完澡出來,西絲已經躺在床上,戴著眼罩入睡。

蘇又青也重重往床上一躺,長嘆一口氣。

她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從宋翊霜車上落荒而逃,再渾渾噩噩渡過這大半天的。

真讓人發瘋。

所以昨天晚上,真的只是夢嗎?

宋翊霜壓根沒認出自己?

蘇又青不知道該失落還是慶幸。

她將臉埋進枕頭裏,決定無論發生什麽事,等一覺睡醒再說。

可關上燈,剛安靜不久,蘇又青聽到哢噠一聲。

是床頭的小臺燈,又被打開了。

蘇又青渾身一僵,涼意沿著後背蔓延開來。

直覺告訴她,開燈的人不是西絲。

因為蘇又青聽得見,從西絲的床上,傳來她細微的鼾聲。

西絲更不可能將指尖搭在自己的後頸處,緩慢向下游走。

指尖的涼意,隔著衣料滲入肌膚之中。

不帶絲毫情.欲,更像是在丈量她身體的尺度。

“還要繼續裝睡嗎?”宋翊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夢境是如此逼真。

蘇又青閉上雙眼,打定了主意,繼續睡下去。

可對方卻不依不饒,指尖已不再滿足於流連後背,探.入少女身體和床之間的縫隙,勾住她的腰。

她的身體也覆下來,夾雜著夜的涼意。

指尖重重一掐——

蘇又青又羞又痛,不得不睜開了眼。

只是做夢而已,居然也這麽這麽真實的。

她回過頭,便看見宋翊霜靠在自己枕上。

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像一只索命的女鬼。

蘇又青終於意識到——

無論是夢境也好,現實也好,自己終究逃不過的。

她試圖求饒,唇瓣動了動:“我好累,你讓我今晚休息好不好……”

“起床。”宋翊霜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只是重覆道,“吃東西。”

蘇又青這才發現,宋翊霜還真是帶著保溫袋來的。

袋子裏,是裝著水果的玻璃盒。

這些水果,看起來很眼熟,和中午餐桌上的差不多。

有草莓,葡萄,芒果……都是多汁鮮甜的水果。

冰鎮過的玻璃盒表面,涼氣凝結成水珠。

怪不得宋翊霜的手這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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