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不相離(終章)

第二十八章十年後（終章）

十年後，時桉把所有人都帶出來了。最後離開的是那個沒有名字的小女孩。

那天是冬天，接入室的暖氣不太好，時桉從維生艙裏出來的時候，手指凍得有點僵。他坐在艙邊，把手放在膝蓋下面壓著。宋言酌站在老位置，手裏拿著外婆那枚棋子。裂痕還在，但裂痕邊緣的光澤已經完全變了，透明的，像冰層下面有水流。這些年他每次都來。時桉進去，他在外面等。時桉出來，他把棋子遞過去，時桉接過去收好，下一次進去之前再放回他手裏。像某種儀式，不需要說開始，也不需要說結束。

“她走了？”宋言酌問。

“走了。”

“最後一個人了。”

“嗯。”

時桉從艙邊站起來，接過那枚棋子，沒有收進口袋，握在手心裏。很涼。外面在下雪，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看不見路燈，只能看見模糊的光暈，一團一團的。

“時桉。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我問你一句話，你沒回答。”宋言酌靠墻站著，兩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沒有拿出來，肩膀那一塊被暖氣片烘著，是幹的。外套是深灰色的，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那件衣服他穿了很多年。

“記得。”

“現在能回答了嗎？”

時桉沈默了片刻。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麽把那麽長的十年，裝進幾個字裏。他轉動手心裏的棋子，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痕。十年來他摸過無數次，從粗糙摸到光滑，從光滑摸到溫潤。

“我回答過你。十年前，在辦公室門口，你問我一個問題。我說喜歡。那是第一個答案。你問我，什麽時候開始的。那是第二個答案。你現在問的，是第三個問題。”

“你記得我問了什麽？”

“記得。”時桉看著他，“你問我——以後怎麽辦。”

走廊盡頭的窗戶上，霜又厚了一層。路燈的光暈更模糊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遠處的雪落在屋頂上，落在地上，落在所有來過又走了的人的影子裏，沒有聲音。

宋言酌從墻邊站直，走到時桉面前，站定。時桉沒有退後。

“以後，你進去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出來的時候，我在這裏。”

“萬一我出不來呢？”

“你出得來。”宋言酌的聲音很輕，“你答應了那麽多人，每一個都送走了。你不會不回來。”

“萬一呢？”

宋言酌沒有回答。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握住時桉拿著棋子的那只手。他的手比時桉的涼，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把那枚棋子從時桉手心裏拿出來，低頭看著那道裂痕，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手，把棋子放在自己貼身的口袋裏，和十年前外婆留在椅子上的那枚放在一起。兩枚棋子，一枚裂過，一枚沒裂過，用了十年，終於回到同一個地方。

“你出不來，我進去找你。”

時桉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把棋子收進口袋的位置，看著他領口那兩顆沒扣的扣子。走廊盡頭的窗戶上雪越積越厚。

“十年了。”他說。

“嗯。”

“你等了十年。”

“沒有十年。你每次進去了，我等；你出來了，我不用等了。等人，才算時間。你在我身邊的時候，不算。”

雪還在下，路燈一直亮著，但這一次，不再是宋言酌孤身一人，而是與心愛之人白首不相離。

_正文完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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