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落下來的聲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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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來的聲音

後來,時桉把辦公室搬到了走廊盡頭那間有窗戶的屋子。窗臺很窄,放不下一盆花,只能放一個杯子。不銹鋼的,杯壁上有幾道劃痕,是以前那一個。他沒換,用了十幾年,杯底的灰洗掉了,但劃痕還在,像樹的年輪。

宋言酌說你應該換一個,時桉說不換。

為什麽不換?沒壞。

宋言酌就沒有再問。

冬天的時候,雪落在窗臺上。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很輕的、碎屑一樣的雪,風一吹就散了落不下來。時桉有時候會站在窗前看雪,宋言酌坐在那把歪了的舊椅子上,手裏轉著棋子。兩枚,一枚裂過,一枚沒裂過,裂痕不再變化了,就那麽裂著,但摸上去是平滑的。

有一年除夕,林渡和江宇過來吃飯。林渡帶了紅酒,江宇帶了一箱橘子。時桉不會做飯,宋言酌也不會,最後是林渡下的廚,江宇在旁邊遞調料。

廚房很小,兩個人在裏面轉不開身。江宇說:“你讓一下。”林渡說:“我在讓。”江宇說:“你往左。”林渡說:“左邊是竈臺。”江宇說:“那你別動了。”林渡就沒動。

時桉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們。宋言酌走過來,端著一杯茶,也看。

“他們像不像剛結婚的?”宋言酌問。

“不像。”時桉說,“剛結婚的不這麽說話。”

“那怎麽說話?”

時桉想了想:“不說話。看一眼,就知道要遞什麽。”

宋言酌看了他一眼。時桉沒有看他,在看廚房裏的兩個人。林渡把鍋鏟伸過來,江宇遞鹽,沒有說話。時桉沒有轉頭,但說了一句:“像這樣。”

宋言酌低頭喝茶,沒有接。

吃飯的時候,餐桌是時桉從倉庫翻出來的折疊桌,不大,四個人坐剛好。林渡開了紅酒,給每人倒了一杯。江宇不吃橘子皮但他剝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絲一根一根扯幹凈了才放在林渡手邊。林渡接過,沒說什麽。

宋言酌看著江宇的手,看了幾秒。

“你以前不這樣。”

“哪樣?”

“剝橘子。”

江宇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剝。“以前沒人讓我剝。”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還是那種碎屑一樣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時桉端起酒杯看著杯裏暗紅色的酒。宋言酌的手搭在桌沿上,離他的手腕很近。沒有碰到,但時桉能感覺到那一片空氣的溫度比別處暖一點。

“明年除夕還來嗎?”時桉問。

“來。”林渡說。

“帶什麽?”宋言酌問。

江宇想了想:“橘子。”

四個人都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輕的、從喉嚨裏溢出來的那種笑聲,像雪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吃完飯,林渡和江宇走了。時桉站在門口送他們,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們的腳步聲從近到遠,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暗下去,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時桉關上門,轉過身。宋言酌站在餐桌旁邊,在收拾杯子。

“放著吧,明天再洗。”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宋言酌沒有停。他把四個杯子摞在一起,端到廚房。水龍頭開了,水聲不大,細細的,像冬天小河在冰層下面流。時桉站在廚房門口。宋言酌背對他站著,袖口卷到小臂,手浸在水裏,一個一個洗杯子。洗完一個放在瀝水架上,再洗下一個。

“宋言酌。”

“嗯。”

“你過來一下。”

宋言酌關了水,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珠。時桉走過去,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雪。他伸出手,握住宋言酌的手腕,把他手上的水珠擦幹。用袖口。

“你衣服濕了。”宋言酌說。

“不要了。”

宋言酌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沒有把手抽回去。他們站在廚房門口,燈光是白的,照在水池的瓷磚上反光刺眼。時桉沒有松手,宋言酌也沒有動。

雪還在下。窗外的路燈一直亮著,光暈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們腳邊,落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空隙上。

時桉往前走了一步,那道空隙消失了。

他低頭,把臉埋在宋言酌的頸窩裏。很久沒有說話。宋言酌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落下來,放在他背上。很輕,像雪落在窗臺上,像外婆的吻落在額頭上,像十七個人走的時候說出的那聲“謝謝”。他等了那麽久,宋言酌也等了那麽久。

“時桉。”

“嗯。”

“你頭發白了。”

“雪落上去的。”

宋言酌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騙誰,你早就白了。不是今天白的。”

“那你呢?你什麽時候白的?”

宋言酌想了想。“從等你那天開始的。”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在滴水。嘀嗒,嘀嗒,像鐘擺,像心跳,像那枚裂了的棋子在桌面上輕輕轉動的聲音。不是孤獨的聲音,是有人在旁邊的聲音。

窗外雪停了。路燈還亮著,光暈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疊在一起,像一幅素描,鉛筆的筆觸很輕,但線條很清楚。像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像最後一次告別的那個晚上,又像只是普通的一個冬夜,雪下過,雪停了,他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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