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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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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與開始

系統休眠後的第七天,時桉在辦公室裏整理那份名單。

十七個名字,寫在一張白紙上,字跡不大,每個名字之間空一行,像墓碑之間的空地。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放進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沒有徽章,收件人一欄空著,寄件人一欄寫著“時桉”。他拉開抽屜,把信封放在外婆的棋子旁邊。

桌面上有一個水杯,不銹鋼的,杯壁上有幾道劃痕。他拿起來,裏面沒水,杯底有一層薄薄的灰。他拿著杯子去接水,走廊的燈是聲控的,腳步聲太輕,燈一盞一盞暗下去。走到茶水間門口的時候,身後的燈全滅了,只有茶水間的日光燈亮著,嗡嗡響,光線很白,照在水池的瓷磚上,反光刺眼。

他接了半杯水,沒喝,端著杯子走回去。走廊的燈又亮了,一盞一盞,從他腳下往前亮,像有人在他前面替他開燈。

辦公室裏,宋言酌坐在那把椅子上。不是辦公椅,是時桉從倉庫翻出來的一把舊椅子,木頭的,靠背有點歪,坐墊塌了。宋言酌坐在上面,手裏拿著那枚裂了的棋子。臺燈開著,墨綠色的燈罩攏出一小片光,落在棋子表面,裂痕在光裏像一條很細很亮的河。

“你那個水杯,洗了?”宋言酌沒擡頭。

“洗了。”

“之前積灰了。”

“嗯。”

時桉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辦公椅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臺燈的光只夠照亮桌面中央那一小塊,時桉的手在光外面,宋言酌的手在光裏面。誰都沒說話。水杯裏的水慢慢靜下來,水面倒映著日光燈管,白白的,細細的,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針。

過了不知多久,宋言酌開口:“時桉。”

“嗯。”

“以後還進去嗎?”

“進。把十七個人都帶出來之後,還有一些人,不在名單上。記錄官記下的名字,不全是證人。還有一些人,從沒出庭過,從沒被任何人知道過。我需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找出來,帶他們走。”

“每次帶一個?”

“每次帶一個。”

宋言酌把棋子翻了個面,裂痕在光裏換了一個角度,從左邊移到右邊。“你進去的時候,我在外面。你出來的時候,我也在。你去多少次,我都在。”

時桉的手在桌面下動了一下。沒有擡起來,只是動了一下指尖。

“好。”

室外有風,不大,吹在玻璃上發出很輕的嗚聲,像有人在外面很遠的地方吹口哨,斷斷續續,不成調子。

宋言酌站起來,把棋子收進口袋。時桉也站起來。

“明天幾點?”宋言酌問。

“早上七點。”

“王德發?”

“嗯。”

宋言酌點頭,走向門口,走到門框下時停下來,沒有回頭。走廊的燈是滅的,安全出口的綠燈在他腳下投出一小片慘綠的光,他站在那片光裏,背對著時桉。

“時桉。你喜歡過我嗎?”

沒有用“你對我好不好”,沒有用“你陪著我”,是這三個字。走廊很安靜,安全出口的綠燈一閃一閃的,不是壞了,是燈管老化了,電壓不穩。時桉在沈默裏學會了區分這兩種閃爍。

“喜歡。”

宋言酌站在門框下,久久未動。他沒有回頭,但時桉知道他在聽。安靜比聲音傳得更遠。

“什麽時候開始的?是第一面嗎?雙生莊園那張畫像?是在華沙的那個晚上?法庭結束之後?還是更早,在你還沒見過我的時候,在那些你聽別人提起我的傳聞裏,就已經開始了?”

時桉沒有猶豫。“從你叫我警察叔叔那天。”

宋言酌低下頭,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抽泣,是笑了一聲。很輕,像冬天往雪地裏踩下第一個腳印。

“時桉。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七歲那年,外婆走之前,給了我一張照片。照片背後寫了一行字。”

“給我最勇敢的外孫。”

“你記得?”

“你跟我說過。”

宋言酌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走廊的燈還沒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一閃一閃,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很長很薄,像紙剪的。

“時桉。你現在是最後一個了。我等了那麽多人走,最後一個是你。”

他沒有回頭。

走廊的燈亮了,腳步聲,有人來了。江宇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宋言酌站在辦公室門口,又看見時桉站在辦公桌旁邊,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框,誰都沒說話。

江宇停下來,看了兩秒,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燈一盞一盞暗下去。

宋言酌放下搭在門框上的手,背對著時桉說了一聲:“明天見。”

“明天見。”

他走了。走廊的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像一個不會回頭的人留下的最後痕跡。

時桉站在辦公桌旁邊,沒有追出去。杯子裏的水徹底靜了,水面倒映著日光燈管,白白的,細細的,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針。

他看著那根針,忽然想起父親在信裏寫的那句話:“你少掉的那一塊,爸爸幫你收著。等你老了,走不動了,不用你再走了,爸爸給你送過去。”

他想:我不用你送過來。你留著就行。

他把臺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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