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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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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臥室裏的光線爬上了被角,亮得有些刺眼。

鐘溫婷睜開眼的時候,十一點的日光正蠻橫地穿透真絲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割出幾道慘白。

鐘溫婷睜開眼時,宿醉的鈍痛正精準地鑿擊著太陽穴,這種痛感清醒而規律,提醒她還活著,且活在鐘家。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身側冰涼的絲緞床單。

沒溫兒了。

枕頭上那點陷下去的弧度還沒徹底彈回來。

昨晚那個帶著濕氣和煙草味的懷抱,這會兒想起來,虛幻得像是一場沒做完的荒誕夢。

鐘家這深宅大院,規矩重得壓死人,但在“養廢”這件事上,倒真有幾分大家風範。只要她還沒斷氣,還沒耽誤那樁心照不宣的聯姻,哪怕她在這一覺睡到黃昏,也沒人敢來扣她的房門。

鐘謹北走了多久?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齊肩的頭發散亂地支棱著,幾縷發絲粘在被病氣熏得透薄的臉頰上。

昨晚那個縮在他懷裏哭著喊他去洗澡的鐘溫婷,這會兒想起來,蠢得讓她想自嘲。他躺在那兒的時候,指不定怎麽冷眼瞧著她這點外強中幹。

院子裏傳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沈穩,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門推開時,鐘謹北身上那套深色西裝筆挺得沒有一絲褶皺。他剛從部裏回來,扣子嚴絲合縫地扣到最頂上一顆,殺伐果斷的冷硬氣場還沒散幹凈,就這麽撞進了這一室旖旎又頹唐的藥味裏。

他站在門口,鏡片後的眼神在鐘溫婷臉上定格了半秒。那一上午在部裏聽老頭子們爭論南邊布防的頭疼,在看見她縮在床頭那副發楞的樣兒時,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比預想中還能睡。

“醒了就把藥喝了。張媽熱了三回。”

他走過來,聲音平靜得像在部裏宣讀一份無關痛癢的文件。公文包被隨手擱在五鬥櫥上,那種獨屬於鐘謹北的、帶著涼意的壓迫感瞬間覆蓋了過來。

鐘溫婷擰著眉接過那碗黑糊糊的汁水。那股子腥苦氣直沖天靈蓋,熏得她指尖發顫。她仰著脖子灌下去,苦味在舌根炸開,激得她眼尾又泛起一層紅。

“嗯……難受死了。”

她把空碗重重往床頭櫃上一磕,聲音悶鈍。她擡眼看他,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挑釁。

其實鐘溫婷是有些羨慕鐘謹北的。

羨慕他那種長在骨子裏的理智,羨慕他187的身高投下的陰影總能輕而易舉地遮住她。更羨慕他那種天生的好記性,能把權勢、算計和鐘家的每一個人都妥帖地安放在棋盤上。

而她,在那片腥鹹的南邊海風裏浸了幾年,除了這一身帶鉤子的軟骨頭,好像什麽都沒帶回來。

那是羨慕嗎?她不知道。

“中午吃啥,我餓了。”

她像個沒骨頭的人,軟軟地陷回枕頭堆裏。

鐘謹北看著她喝完藥後那副眉頭緊鎖的樣兒,眼底的冷冽散了些,拿過溫水遞到她嘴邊。

“想吃什麽?張媽備了清粥。”他順勢坐在床沿,指腹在杯沿上輕緩地摩挲,“要是覺得寡淡,我讓人去如意樓提一份你愛吃的生滾魚片?”

魚片。

十歲前的鐘溫婷愛吃。

鐘謹北,你記性可真好,好到讓人覺得殘忍。

“不愛吃了現在。”鐘溫婷避開他的手,盯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想吃甜的。”

她現在就想吃甜的。要那種膩到發齁的甜,把嗓子眼裏的苦藥味、昨晚沒散盡的酒氣,還有鐘謹北身上這股子公事公辦的冷硬,全都壓死在胃裏。

她想在那尊穿綠裝的石像柳西霆進門前,在這間死寂如墳的屋子裏,再當一刻鐘沒心沒肺的廢人。

鐘謹北遞水的動作頓住,目光沈得像一潭照不進光的深水。部裏的會議磨掉了他大半耐心,可對上她這份理直氣壯的嬌縱,他那點暴戾竟然化成了一種近乎自虐的縱容。

他放下杯子,從西裝內兜摸出手機,頭也沒擡地吩咐下去。

“給如意樓撥個電話,送一份拔絲山藥。再去庫房,把雲霆從閩南寄回來那盒橄欖蜜餞拿出來。”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妥協。

他傾過身,手指克制地沒去碰她的臉,只是壓在床褥上,將她困在那方窄窄的空間。

“吃甜的可以,那碗粥也得喝一半。不然,你就等著柳西霆來的時候,看我怎麽把他關在胡同口。”

鐘溫婷從鼻腔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

“嗯哼……幼稚鬼。”

她垂下眼,細白的手指捏著白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那碗粘稠的白粥。勺子偶爾撞在碗沿,發出冷清的丁零聲。

鐘謹北就那樣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沒催她,順手從公文包裏抽出幾份紅頭文件,卻並不看,餘光始終凝在那截細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頸子上。

屋子裏又靜了下來。

陽光在挪動。

她偏不說話,偏要在這兒耗著他的時間。

她伸手撈過枕邊的手機,屏幕熒光刺得她瞇起眼。未讀消息的紅點密集成災,像是一場隔著屏幕進行的低聲討伐。

最上方是鐘謹北。淩晨四點,正是這京城夜色最臟也最靜的時候。

“水在床頭,醒了喝。昨晚的事,等你清醒了,我再跟你算沈覆那杯酒的賬。”

鐘溫婷扯了扯領口,羊絨的質感在脖頸處磨蹭出一點並不溫暖的燥意。

她想起鐘謹北臨走前那個冷硬的床位弧度,那是長年累月身居高位長出的甲胄,連睡夢中都不肯卸下的防備。他算準了柳家的水路,也算準了她的利用價值,卻唯獨沒去算那杯酒裏沈覆下的毒,究竟是滲進了皮肉,還是刻進了骨頭。

下一條是鐘雲霆,基地訓練的背景音嘈雜刺耳。

“溫溫!醒了沒?沈覆那個老變態要是敢碰你,我明天就帶人去香山炸了他的園子!大哥帶你回去的時候動作重不重?要是疼了告訴我。”

這種保護欲廉價而熾熱,像南邊永遠收不住的梅雨。他遠在基地,卻妄圖隔著層層防線操控這局。他把沈覆當成變態,卻忘了鐘家本身就是個巨大的瘋人院。

再往下,柳東庭的語氣浮在表面,帶著京城闊少慣有的玩世不恭。

“喲,溫溫妹妹,聽說昨晚在沈家喝高了?今兒晚上哥在溫泉局,過來壓壓驚?順便,我哥柳西霆後天述職回京,你要不要先見見你這位‘未婚夫’?”

柳家拋出的餌,總是帶著股子腥甜。這京城的風向在昨晚那一杯酒裏徹底變了,鐘溫婷成了名冊首位的紅字,誰都想分一口。

柳西霆那個穿綠裝的冰塊,還沒進京,影子就已經壓在了鐘家的門檻上。

鐘溫婷面無表情地滑過申辰發來的那些帶著痞氣的問候,放下手機。

2026年的3月,一切都是死的。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拉開窗簾。北京院子的枯槐枝橫在視野裏,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她走到床頭,端起那杯涼透的白水,一口飲盡。冷水入喉,把那點溫吞的幻覺澆得幹幹凈凈。

洗漱過後,她進了書房。

百葉窗將陽光細碎地肢解。

鐘溫婷換了件灰色羊絨衫,長發隨手用鉛筆綰起,露出一截蒼白細削的頸子。書案上,《林氏遠洋——南邊三號深水港口擴建報批書》堆在最上面。

她指尖夾著鋼筆,筆尖在末尾停留,墨水洇出一個細小的黑點。

昨晚那場酒,是沈覆在問她拿南邊的閘門。沈家握著規矩,她握著利息。他要做聖人,她要做債主。爺爺給的簽章像是一道符,貼在沈家的命門上。

她翻開另一疊審計報告。二伯鐘震山去年在公海上的爛賬,紅叉滿篇,觸目驚心。

筆尖在報告上重重圈住一個數字。那些南邊的水路私單,每一分紅利都帶著血腥味。二伯當年在名冊上動她位分時,大概沒預料到,這朵被送去南邊養的花,回來時骨子裏長滿了刺。鐘謹北教了她數年,教得最好的,是如何在數字的掩護下,精準地割開仇人的喉嚨。

她低頭給林鋒發消息,神色冷淡。

“大表哥,南邊那三個港口的修船份額,直接從集團分包出去給咱們自家的廠子。沈覆想要‘規矩’,我就給他最硬的法律規矩。”

只要林家的船不進塢,沈覆的項目就是一灘死水。這場博弈,比包養金絲雀的攀比要有意思得多。

書桌一角,還壓著那份聯姻協議。鐘謹北的批註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柳家的水路指標,我們要拿回四成。”

那是他的算盤。他把她推到最前線去沖鋒陷陣,借著她的婚約,去搜刮柳家最後一點壓箱底的籌碼。

“五小姐。”

傭人在門外屏息凝神,聲音壓得極低,“沈家那邊的秘書過來了,說是沈先生落了一方手帕在您這兒,請您‘歸還’。”

鐘溫婷握筆的手紋絲不動。她看著窗外那截枯瘦的樹,“告訴他,手帕沒看見。”

她合上報批書,聲音冷得不帶半點情緒,“倒是南邊的項目書裏夾了幾粒碎冰。回去問問沈先生,這冰要是化了,沈家的船,還走不走得動。”

京城的日頭升高了,屋子裏卻依舊冷得像一窖冰。在這場洪流中,每個人都在失語,每個人又都在清醒。她是棋子,也是棋手,兜兜轉轉,人來人往。

她起身走向窗邊,鉛筆綰住的發絲滑落了幾縷,掃在蒼白的鎖骨上。左胸口那顆朱砂痣下隱秘地跳動,像是一場永不謝幕的暗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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