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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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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

會議室的百葉窗壓得很低,細碎的冷光橫切在暗紅色的實木桌面。鐘溫婷的手指在那疊報表邊緣摩挲,紙張幹燥的質感在指尖傳遞出一種近乎粗糙的真實。

她起身時,黑色大衣的下擺劃出一道生硬的弧度。

財務主管彎下腰,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屋子裏黏稠的死寂。

“溫總,林總那邊如果收不到消息,南邊的盤子怕是壓不住。沈覆的人,嘴硬得很。”

鐘溫婷沒回頭,她正對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冷。

遠處國貿的建築群像是一排沈默的鋼針,刺進低垂的雲層裏。

“讓林鋒把嘴閉嚴實了。”

她開口,嗓音裏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沙啞,卻清冷得聽不出情緒。

“沈覆求的是個名,我二伯求的是個利。這兩樣東西,下周一之前。”

她推門出去,走廊裏的感應燈依次亮起,又在身後次第熄滅。

網約車停在寫字樓側門,司機的收音機裏正播著不知名的京劇。折子戲裏的唱腔拉得極長,透著股繁華盡後的荒涼。鐘溫婷靠在後座,閉上眼,腦子裏浮現出程慕玄那張總是帶著三分戾氣的臉。

那種人,骨子裏流的是冰冷的賭徒血。

回到鐘家老宅時,院子裏的玉蘭花苞緊縮著,在倒春寒裏顯出一副寧死不屈的蒼白。

推開沈重的木門,玄關處放著一雙男式皮鞋。擦得鋥亮,鞋尖對著裏屋,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審視感。

是鐘謹北回來了。

屋裏沒開大燈,只有壁爐裏的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在昏暗的客廳裏投下跳動的、扭曲的影。鐘謹北坐在單人沙發裏,手裏捏著一只細長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晃動,像是一場預謀已久的沈淪。

“去哪了。”

他的聲音從陰影裏洇出來,不帶溫度。

鐘溫婷沒換鞋,就那麽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過去。

“見了幾個人,算了筆賬。”

她站定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名義上的長輩。

鐘謹北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那是他動怒前的征兆。

“二伯的那批貨,是你透給申辰的?”

“他老了,守不住那些東西。與其爛在海裏,不如填了申家的胃口,換沈覆一個措手不及。”

鐘溫婷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一截如瓷器般冷白的脖頸。她低頭看著鐘謹北,嘴角扯出一抹極淺、極淡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已經排演好的爛戲。

“北少爺,這京城的風向變了。你教過我的,下棋的人,眼裏不能有親疏,只能有勝負。”

鐘謹北伸手,虎口猛地卡住她的下頜。力道很大,指尖陷入皮肉,逼著她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沈家那座園子,你真打算燒了?”

鐘溫婷順著他的力道彎下腰,長發垂落,掃過他的手背。

“沈覆想要規矩,我就給他重新立個規矩。至於這火大不大,全看北少爺今晚這杯酒,喝得舒不舒服。”

她湊近他的耳畔,呼吸清淺,帶著三月街頭殘留的冷意和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長年待在老宅裏的人,才會有的一身暮氣。

“藥在那只白皮包裏。沈覆的人找上門時,記得告訴他們,鐘溫婷這人,最聽不得求饒的聲音。”

她拂開他的手,轉身上樓。木質樓梯發出沈悶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是鈍重的刀,精準地割開這滿屋子虛偽的太平。

窗外的雨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青磚瓦片上,悄無聲息地洗刷著這四方城。

北京的倒春寒最是磨人。

鐘溫婷的會議地點定在東二環邊上一座不顯山不露水的寫字樓裏。沒有招牌,進門得刷三道電子鎖,那是林家在京城秘密經營的一處“落腳點”。

她那時推開會議室大門時,裏面已經坐了四個男人。兩個是林鋒從閩南調過來的財務死士,另外兩個是她在海澱讀高三時,由鐘謹北親手幫她挑出來、如今已在審批系統裏紮下根的“學長”。

鐘溫婷解開大衣扣子,順手把那只白皮小包扔在冰冷的會議桌上,“沈覆那邊掐著南邊的環評,二伯這邊在偷走私單。我今天不聽你們訴苦,我只要一個數。如果我現在把南邊三號港口的泊位停了,沈家的項目損耗是多少?二伯那些私單會賠掉多少違約金?”

那兩個財務對視一眼,迅速在平板上劃出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大小姐,如果泊位停工一整周,沈家那邊每天的利息和人工損失在七位數以上。至於二伯……他在公海壓的那批貨,如果沒有咱們林家的關單,下周三就會被海警扣押。那可是他養老的本錢。”

鐘溫婷盯著那些數據,指尖在桌面上輕點。那是鐘謹北思考時的頻率,她學了個十成十。

“沈覆那邊,讓他繼續卡環評。他卡得越死,將來沈家求我松口時的價碼就越高。至於二伯……她頓了頓,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把那批貨的信息,‘不小心’透給申辰。他手裏那本證件,總得找點功勞來填。”

寫字樓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北京的晚高峰像是一條流動的暗河,紅色的尾燈在陰沈的暮色裏拉出刺眼的血線。

鐘溫婷推開旋轉門,剛感受到那股子刺骨的春寒,包裏的手機就震得她掌心發麻。她低頭一看,申辰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得歡快,像是不知疲倦的鼓點。

她剛接起來,申辰那混不吝的嗓音就穿透了電流,震得她耳朵疼,說是柳東庭的溫泉局她非去不可,所以她回來放文件。

西山的霧順著漢白玉臺階往上爬,纏在深淺不一的石徑間,像是一團散不開的陳年舊事。這裏的空氣滲著藥草的苦,和著硫磺的氣息,把山外的寒意擋得死死的,只剩下一片燥熱。

鐘溫婷就坐在那層層疊疊的白影裏,黑色的吊帶勒在單薄的肩頭,像是一道收緊的命線。池水是燙的,可她眼底那抹倦怠比這山裏的夜風還要冷上幾分。

池子裏的人各據一方,像是深夜裏靜伺的群獸。

賀長林撥開水霧湊了過來,他眼角那顆淚痣在熱氣裏洇得發紅,像是一滴沒落下的血。

他單手支著頭,笑得散漫卻精準地勾住了這一池子的火藥味,“溫溫,你這可就沒勁了啊。小哥我費了半天勁把這西山最好的湯頭給你占了,你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走,存心落我面子不是?”

他眼波一轉,隔著重重水汽掃向假山陰影裏的那對男女。鐘謹南正懶洋洋地靠著,指尖那點星火明滅,照著身側孟昕然那張清冷如瓷的臉,“那兒,瞧見沒?謹南那兒藏了個寶呢。那姑娘跟了他兩年多,清冷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咱們圈子裏誰不知道謹南疼得跟什麽似的。你回京一個星期,估計連她面兒都沒正經見過。今兒晚上,咱們玩點兒新鮮的,也不玩大的,就玩幾圈真心話,你要是贏了,小哥把那匹剛從汗血馬場運回來的小母馬送你當嫁妝,如何?”

鐘謹南在煙霧後面低低笑了一聲,他擡手把孟昕然散落在耳邊的發絲往後撥了撥,動作溫柔,眼神卻空蕩蕩的,“長林,你拿我的女人當彩頭,這賬咱們回頭怎麽算?”

他雖然這麽說著,語調裏卻沒半點兒阻攔的意思,反而帶了點兒看戲的興致,對著孟昕然歪了歪頭,“然然,去,溫婷妹妹在南邊讀的是書卷氣,你讓人家見識見識,什麽叫咱們這兒的規矩。”

孟昕然一直沈默地坐著,像是這華麗局裏的一尊玉擺件。

聽到這話,她緩緩直起腰,那股子清冷裏透出一抹不易察覺的鋒芒。

她隔著白蒙蒙的水汽看向鐘溫婷,眼神沈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賀少擡舉了。既然鐘先生想看,那我就陪鐘小姐玩幾把。只是鐘小姐這種身份,怕是玩不慣我們這種粗魯的規矩。”

不遠處的孫菲珍冷哼一聲,塗著蔻丹的手指在杯沿上劃過,眼神裏滿是看熱鬧,“就是啊,溫溫妹妹,孟小姐可是謹南哥親自調教出來的高材生,那腦子快著呢。你別到時候輸得連身上那件黑泳衣都當了,那咱們柳大校回來,可真就沒臉見人了。”

申辰在水下踢了一腳,濺起的水花打斷了孫菲珍的笑聲,盯著鐘溫婷那頸子,語氣裏全是護短,“成了,廢話真多。溫溫,輸了算我的,哥那兒剛收了個西城的鋪子,給你當籌碼夠不夠?”

最遠端的程慕玄握著那把餐刀,身子微微前傾,濕透的黑色絲綢貼在胸口,“溫溫,別玩什麽真心話,多沒勁。你要是真想要那馬場,我明天就把孫家那幾畝地記在你名下。”

熱氣騰騰的池子邊緣,侍應生已經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一副特制的防水牌滑入盤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催促這場深宅大院裏的圍獵正式開場。

鐘溫婷指尖輕輕撥弄著面前的一朵浮花。她沒有看任何人。

北京的夜,冷得剛好,也臟得剛好。她微微仰頭,任由溫熱的水流撫過鎖骨上那顆紅得滴血的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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