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傲嬌

關燈
傲嬌

窗外那點稀薄的陽光,落在鐘溫婷肩頭的碎毛絨兔子上。她正擰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那只白色保齡球包的提手。

“你說我這一套叫……叫什麽來著?”

她把黑墨鏡往鼻梁上推了推,動作帶著點刻意的驕傲。碎花打底衫勾勒出的線條很細,像一截剛抽芽的柳條,在這初春的涼意裏顯得單薄又倔強,“迷惑敵人,你們專業術語叫什麽來著?”

鐘雲霆沒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穿著淺粉色的針織衫,穿著那條米白色的羊絨裙,腳下的黑色厚底馬丁鞋在木地板上磕出沈悶的聲響。這身打底衫選得確實妙,細碎的花紋在光影裏晃動,像某種不安分的引誘。

她總是這樣。不聽提醒,非要撞上去。

那時候的鐘溫婷,還沒學會怎麽掩飾眼裏的那點算計。她以為穿得像個不谙世事的玩偶,就能遮住骨子裏的那股狠勁。她甚至不知道,那對麻花紋理的襪褲在燈光下,其實透著一種廉價的、急於證明什麽的無力感。

這種“萌系”風格,像是在荒原上開出的一朵塑料花,艷麗得讓人發冷。

鐘雲霆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類似的場景。她站在那兒,自以為掌握了全局,其實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那時的空氣裏,有股淡淡的、劣質香水的味道,和她身上那件毛茸茸的衣服格格不入。

“偽裝。”

鐘雲霆在心裏默念了這個詞,卻始終沒說出口。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自以為是的、傲嬌的、正值盛年的軀殼。現實總是比她想象的要鈍。她以為這叫迷惑敵人,其實在真正的上位者眼裏,這不過是一場拙劣的自救。

她擰著的眉心,始終沒有松開。

目光落在那件兔子開衫上時,原本帶著實質壓迫感的眼神竟硬生生被氣笑了。

“這叫…‘戰略性靜默’,或者‘降維偽裝’。”

鐘雲霆的手指落下來,陷進她發頂。力道不重,帶了點陳年的、推不開的熟稔。

鐘溫婷沒躲。隔著黑墨鏡,她看見那截修長的手指在冷調的光裏晃眼。那身碎花打底衫貼著皮肉,細密的紋理隨著呼吸起伏。粉色針織衫上的兔子毛茸茸的,像個無害的殼。

這種反差最容易讓人卸防。

鐘謹北要是看見她這副樣子,心臟準得疼——鐘家最難搞的小祖宗,回京第一仗就玩扮豬吃虎。

鐘雲霆順手拎過那個白色保齡球包,掛在肘彎裏,動作自然得像做了成千上萬遍。他低頭看她,唇角勾出的那點弧度,帶著種意義上的涼薄。

“戲演得不錯。不過溫溫,穿成這樣去見鐘謹南和柳東庭他們,你真不怕那幫老狐貍當甜點分了?”

那是一種俯瞰,帶著溫吞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隱痛。

鐘溫婷切了一聲。她的傲嬌長在骨子裏,像那雙厚底馬丁鞋,踩在地上死沈,卻硬要走出輕盈的節奏。

“今天也是開個口子,露個面罷了。”

她說話時,下巴微揚。其實在那層米白色羊絨裙底下,麻花紋理的襪褲緊繃著,顯出一種如履薄冰的僵硬。

鐘雲霆幫她理了理開衫領口。指尖摩挲過覆古花紋,隔著布料,他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卻又鮮活的體溫。那是鐘家最隱秘的軟肋,被揉碎了藏在這一身萌系偽裝裏。

“走吧,戲臺子搭好了。上船你負責‘萌’,臟活累活,我和申二來。”

公寓大門被推開。

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肩膀上的兔毛。鐘溫婷一手插在裙兜裏,邁步出去。背影很穩,透著股孤註一擲的清醒。

這時候的她,還以為這只是一場戲。

地下車庫的光線昏暗且冷。

空氣裏浮著一層薄薄的尾氣味,混著申辰指尖那點明明滅滅的火星。

鐘溫婷穿了一身過於招搖的粉,每走一步都帶著種不合時宜的嬌矜。

申辰蹲在車頭抽著今天第四根煙,遠遠看到鐘雲霆帶著個“粉團子”走來,差點把煙掉地上。

他瞇眼看了半天,才認出是鐘溫婷。

“我靠,鐘大小姐是剛從幼兒園放學嗎?去游艇局?柳東庭那幫人今天個個像走秀,這招夠絕。鐘謹南看見你這副樣子,估計連煙都抽歪了。”

鐘溫婷直接轉了圈,特意讓他看仔細,“如何?開始你的彩虹屁吧~本小姐牛吧。”

申辰把煙頭踩滅,笑著露牙沖她招手,“牛,小祖宗,你這是去游艇上過兒童節嗎?趕緊的,上車吧,柳東庭那邊催命符快把我手機震碎了。鐘謹南都開香檳了,再不去,孟昕然可要把自己當鐘公館的半個女主人了。”

地庫裏回蕩著那串笑聲,空洞,又帶著點砂紙磨過金屬的燥。

鐘溫婷在那兒得瑟夠了,一彎腰,細碎花紋的打底衫繃緊在脊背上。她提起那截累贅的米白色裙擺,動作利落的漂亮,“走,記得今天本姐的人設就是……小白兔?”

鐘雲霆順手把那只白色保齡球包扔過去,力道不輕不重,剛好砸在她懷裏,“小白兔?”

指尖在膝蓋上輕點,一下,一下,像在算計某種到頭的壽數。京城誰不知道鐘家五房的丫頭性子掐尖?她這身皮穿給鐘謹南看,那是晃眼,穿給鐘謹北看,那是催命。

“申二,開車。去晚了,戲臺上的茶都要涼了。”

車廂裏漫開一股皮革混合著冷空氣的味道。

鐘雲霆的手自然地覆上去,蓋住她那雙交疊的手。指腹隔著細碎的花紋在那兒輕摩,緩慢,又帶著點讓人透不過氣的占有。

那種觸感是涼的。那時候的鐘溫婷還沒意識到,這輛車開往的地方,從來就沒什麽戲臺。她以為自己在演戲,其實早就在局裏爛透了。她那身粉色針織衫上的兔子毛,在暗處一顫一顫。

真像個自投羅網的飛蛾。

申辰透過後視鏡瞄了後座的兩人,被鐘雲霆那副“護崽子”的德行酸得牙根發癢,他踩下油門,“得嘞,小白兔祖宗咱坐穩了。”

他單手打方向盤,另一只手伸出窗外彈了彈灰,“待會兒上船,你只管負責‘可愛’。要是誰嘴欠敢拿你這一身說事兒,把頭往雲霆懷裏一鉆,剩下的事,哥哥我保證讓那孫子連船板都摸不著。”

車輪碾過冰冷的瀝青,車廂內暖意黏稠。這種隔岸觀火的奢侈,最是消磨骨子裏那點不甘。

鐘雲霆側過臉,盯著墨鏡後側影映出的紅唇,語速慢,低聲補了一句:“小白兔也有咬人的時候。溫溫,待會兒覺得局上煙味重,或者那些女人礙眼,你就盡管‘任性’。鐘家的人,不需要講道理,明白嗎?”

“嗯嗯…知道了,那你呢?真就不進去了?”她隨口一問。

車子已經駛入了那片胡同深處。

透過錯落的枯枝,能看見遠處水面上停泊著的幾艘紮眼的私人游艇。

最顯眼的那艘掛著私人俱樂部的旗幟,旗角在冷風裏僵硬地打著卷。

那是柳東庭的地盤。

鐘雲霆沒急著搭話,極其耐心地替她整理好包帶。他那身坐姿,即便穿著私服,也帶著種從航校裏淬出來的、刻進骨子裏的紀法感,“我這身皮太亮,去了就是砸柳東庭的場子。部裏那幾個老頭子這幾天正盯著航校的轉業報告,我這時候出現在那幫二世祖的酒池肉林裏,是嫌鐘謹北手裏的材料不夠多?”

鐘溫婷歪著頭笑裏藏著點幸災樂禍的遺憾。

墨鏡被他指尖輕叩了一下。那力道很穩,帶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慣性。這種局,鐘謹南去得,申辰去得,唯獨他站不得

“申辰帶你進去,我在岸邊那家茶室坐著。有事直接扣通訊,或者讓你懷裏那個包裏的報警器響一聲,給我三十秒。”他側身推開車門,風從縫隙殺進來,削薄了他的鬢角。他盯著鐘溫婷,眼底那層冰比二月的京城還要厚上幾分,“溫溫,玩得開心點,但記住了,小白兔可以咬人,但別把自己弄臟了。那些煙酒氣,我晚上回去得檢查,明白嗎?”

“知道了”她了歪頭,嗓子裏擠出一聲帶點幸災樂禍的“哦”。

那種被寵壞了的傲氣,在這一刻顯露無遺。她任由他替她整理包帶,動作熟稔得理所當然。申辰已經跳下了車,機車夾克在風裏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眼神裏全是那種看客的興奮,“你在這等著就是了。”

申辰伸手擋在車門頂,笑得浪蕩不羈,像是在看一場蓄勢待發的戲,“小祖宗,咱進去殺個片甲不留?”

岸邊的垂柳還沒抽芽,幹枯的枝條在冷風裏互相抽打,發出細碎的、近乎骨裂的聲響。

鐘雲霆坐在車廂後的陰影裏,沒動。

車窗降下半截,他虎口卡著金屬打火機,啪嗒一聲。

火星在指尖明滅,燒穿了那層薄如蟬翼的得體。眼底的陰郁像深潭裏的苔,被光驚擾,又速速沈寂。

火光在瞳孔裏跳了一下,鐘溫婷下車的時候,笑意還沒散幹凈。那是種冷在皮肉底下的笑,沒什麽溫度。

車門合上的悶響,把鐘雲霆那張總是藏在暗處的臉切斷了。

她踩在青石板上,黑色厚底鞋砸出鈍響,聲聲見骨。墨鏡壓著鼻梁,遮了大半張臉,只剩一點下頜線繃得極緊。那不是裝出來的冷,是那種在紅墻根底下看透了枯榮、對什麽都提不起勁的荒蕪。

申辰晃蕩著步子跟上去,歪頭樂了一聲。

“行,這範兒拿捏得夠死。就這副愛誰誰的臉,配這身兔子皮,柳東庭待會兒要是沒當場跪下,我這申字倒著寫。”

二層圍欄邊上,威士忌裏的冰塊撞得細碎。

柳東庭一眼就瞧見了岸上那個“異類”。那身碎花和粉兔子,在一船的煙視媚行裏,紮眼得像一張白紙。

“喲,這不是溫溫嗎?”

他嗓音被江風撕得散亂,帶著股子輕佻的酒氣。

“這一走十年,我還以為你把北京的道兒忘了。申二,怎麽讓人小姑娘穿這麽點就出來了?”

鐘溫婷沒接話。

她在舷梯口站定,墨鏡後的目光像刀片,刮過甲板上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

申辰順勢攬了一下她的肩,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飄進上面人的耳朵裏,“柳大少,收收你那股銅臭氣。咱家溫婷今兒心情一般。剛才在車上還說,要是船上煙味太重,她就直接把船底鉆了。”

鹹腥海風被推開,奢靡的氣味像道密不透風的墻,將眾生生生隔斷。金迷紙碎被那抹粉白洗成殘墨,像昂貴的淤泥,襯得鐘溫婷那身清苦極了。

申辰帶她穿過人群,步子放得很緩,附耳過去,“瞧見沒,中間穿白襯衫的是鐘謹南。旁邊低頭喝水的……應該就是那位孟小姐。”

浮橋下,潮水一下下撞著船舷。

沒人說話。遠處的爵士樂聽起來支離破碎,像隔著萬水千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