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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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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

甲板上的風有點燥,順著領口往裏鉆。她瞇起眼,隔著墨鏡那層深茶色的濾鏡,看那些所謂的京圈核心。

“嗯……”半晌才拖長了調子,不鹹不淡地拋出一句,“那也算京圈,清流女頂流了。”

這樣的熱鬧似曾相識,卻又是索然無味。

這話丟進風裏,輕飄飄的,卻精準地砸在那圈人的耳膜上。申辰嗓子裏溢出一聲悶笑,那是種看戲的松弛感。他領著這位祖宗,穿過那些權衡利弊的低語,徑直往沙發中心帶。

引擎聲生冷,像是在剮蹭耳膜,把所有的體面都揉碎在浪尖。左邊是天生反骨的二世祖,右邊是圍著轉的投機客。

像孟昕然這種被鐘謹南拆在方寸裏的清冷、坐上了這艘燒錢的鐵皮船上。

逆骨,貪歡。

她這招‘捧殺’,不知道奉了誰的旨意。

鐘謹南掀起眼皮,視線釘在那件毛茸茸的兔子開衫上。墨鏡太大,襯得鐘溫婷那張臉只剩巴掌大的一小團,白得晃眼。

“溫溫,回了京城,牙尖嘴利的毛病一點沒改。”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極薄,透著股上位者的冷。杯子放下時,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

“過來坐。這是孟昕然,剛從南邊跟我回來的。論輩分,你該叫聲……”

“南哥。”

她沒讓那話落地,生生截斷了那份虛偽的溫情。

也沒看那個位置,反而伸手把申辰拽向旁邊的孤座。黑色厚底馬丁鞋重重磕在桌腿上,悶響一聲,在寂靜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擡手推了推墨鏡,視線隔著鏡片,只虛虛地落在對方臉上,“叫什麽就不必了。京城這地方,規矩比天大,變數也快。萬一哪天排班表換了,我還得費勁改口,多累。”

說完,轉頭看向申辰。語調突然軟了下來,帶著點不經意的嬌憨,像撒嬌,更像是在這修羅場裏隨手點的一把火,“申二,我餓了。柳大少這局,除了看這些清流頂流,就沒點能進嘴的真東西?”

柳東庭掩了掩嘴,沒去接鐘謹南的視線,只是虛虛地招了招手。

燈火浮水,人各有岸。營地如荒冢,名姓是殘碑。甲板無風,只有舊賬在還魂。

孟昕然的手還握著瓷杯,杯子裏的茶早就涼了,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靜止不動。

她忽然松開手,瓷杯沒有倒,只是向旁邊歪了一點,杯底和桌面之間出現一條細縫,縫裏透出冷白燈光。

沒人伸手去扶。

甲板上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集體缺席。

只剩遠處海水拍打船舷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鐘擺走得太慢。

裙角被那點縫隙裏的光照亮,邊緣泛起極淡的銀灰,然後光又滅了。

鐘謹南陷在深灰色沙發裏,整個人透著股散漫的頹,手裏把玩著一只白瓷茶盞,沒去碰那些紮眼的香檳,整個人透著股子宿醉未醒的慵懶與嘲弄。

空氣裏落了層霜。

“頂流?”他吐字極慢,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在齒間磨碎了。他轉過臉去瞧孟昕然,她正捧著杯子,杯口的熱氣模糊了她的側臉,“然然,聽見沒?咱家這位小祖宗誇你是清流。”

他指尖抵著杯底,讓那盅熱茶在大理石面上拖出一道生硬的冷響。杯子停在鐘溫婷面前,煙升起來。

他沒擡頭。

她要不要,都隨她。

“過來坐。這兒煙雜,熏壞了你那身白毛,鐘雲霆回頭得拆了這臺戲。”

船倉這像有了溫度。

柳東庭松開身邊的女人,奪下申辰手裏的煙,盯著那副黑墨鏡,嘴角扯了扯,“溫婷,你這嘴是蜜還是刀?孟昕然是阿南帶出來見世面的。你這一句,是打算讓她明天出道,還是打算讓這後海的風都跟著你姓鐘?”

她嗤笑。

風把旗子吹得獵獵響。

幾個人影疊在玻璃上,影影綽綽,像是一場沒排好的默劇。

今天這局,柳西霆那個木頭即便不來,光是這幾個鐘家人湊一塊兒,就夠他自己喝一壺的了。

孟昕然坐在鐘謹南身側,指尖反覆摩挲瓷杯邊緣,那一圈描金被磨得發亮,她穿件素白針織衫,長發沒紮,枯索地鋪在肩膀,她擡了眼,看進那副漆黑的墨鏡裏。

“鐘小姐說笑了。這種圈子,哪來的頂流。不過是見不得光的,太陽一照,就散了。”

甲板上的風把那點笑意吹得幹凈。

申辰在後頭樂了一聲,半邊身子壓著皮質扶手。

威士忌在玻璃瓶裏撞,琥珀色的光碎成幾截。

“都歇了吧,打什麽機鋒。溫婷說是頂流,那就是頂流。這京城裏,能讓南哥壓著航班等人、親自領上船的,除了孟小姐,找不出第二位。”

江水拍著船舷,底下的暗浪混在風裏。

鐘謹南掀起眼皮。視線擦過孟昕然的肩,停在那件兔毛開衫上,“好了,溫溫,過來。”

一截煙灰無聲砸在地毯上,“老爺子前兒個還念叨,怕你在外頭受委屈。我看你這精神,倒是能去馬場跑三圈。柳西霆沒到,你先過來,替哥哥看看這頂流的成色,相不相得中。”

孟昕然的睫毛顫了顫。杯子放回桌面,指節頂出一層死白,“鐘小姐誤會了。那天是天氣原因,流量管控,謹南只是去送我。”

游艇晃得細微。海水的鹹腥味鉆進昂貴的香煙裏,變了調。

鐘溫婷依舊陷在陰影裏,墨鏡沒摘。

那漆黑的鏡片像兩口枯井,誰也瞧不出底下的成色。

她聽著那些話,孟昕然的解釋,申辰的調笑,還有鐘謹南那副萬事不入眼的縱容。

都是戲。

她指尖捏著申辰的袖口,布料微微發皺。申辰身上的威士忌味兒太沖,熏得她想笑,於是她就真的笑了。

她沒看鐘謹南,也沒看孟昕然。

這就是個局,她既然來了,也就沒打算全身而退。或者說,本就職責所在。

申辰那雙桃花眼裏的笑意快溢出來了,帶著股看戲的渾濁。

鐘謹南那點出格的破事兒,在京城這圈子裏早傳爛了,偏偏就孟昕然還捧著個冷掉的瓷杯,在那兒小心翼翼地補臺階。

這局本來就確實挺荒唐的。鐘謹南這種人,玩慣了風月,如今卻陪著個“清流”在這兒演純情浪子。

塔臺規矩、流量管控,這些詞兒從孟昕然嘴裏吐出來,帶著股小心翼翼的寒酸氣。

申辰又對她湊近了些,酒液的辛辣混進海風裏。聲音壓著,剛好夠落進這一圈人的耳朵,“可不,南哥手筆大。塔臺的規矩算什麽,京城風大,幾封信一吹就散。這點人情,頂多在樓裏壓兩級。”

風停了,滿船的煙酒氣裏白得發灰。

鐘謹南陷在深灰色的真絲沙發裏,指腹一下下順著白瓷杯沿,他撩起眼皮,停在那副黑墨鏡上,“申二,嘴不想要了,後海有的是地方。”

他手肘支起,身子微探,孟昕然的肩膀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溫溫,坐下。真對這事上心,等柳西霆到了,你當面問問他那身綠裝。”

柳東庭走過來,手虛虛擋在半空,“行了,坐。剛弄的雪燕,比雲霆昨晚那兒的清亮。再站著,倒顯得沒規矩了。”

他怕真燒起來,毀了他這艘寶貝船。

那盅雪燕擱在瓷墊上,清亮得像化開的冰。他說這玩意兒比鐘雲霆那兒的好,是在遞梯子,也是在點人。

再站著,確實就不像話了。

不過圈裏也是默認了孟昕然也真是夠能忍的。這都不變臉,難怪謹南能被她吊這麽久。

今天終於來一個能直接打臉鐘謹南的祖宗了。

她沒笑,只是偏了偏頭,墨鏡後的眼睛大概是彎著的,沒心沒肺的,“沒事,小姐姐。我哥哥也是空少,以後趕不上飛機,找他。”

這下幾個男人不敢講話了,不是因為鐘雲霆,而是他們怕鐘溫婷一個不順心真的隨口封了什麽。

甲板上的爵士樂還在晃,慵懶得讓人發膩。海風刮過圍欄,把那點燈影吹得稀碎。

鐘溫婷的笑意還沒散,簾子就被人挑開了。

柳東庭剛端起的一杯威士忌險些晃出來。

孫菲珍走在最前頭,那一身火紅的露背裙,在燈下晃得人眼暈。她走得極穩,明艷裏透著股子經年開了刃的刀。

趙雲雲跟在後面。細煙夾在指間,煙灰掉了一截,她沒管。歪著頭,煙霧從唇邊散開,顯然是把剛才那句“飛機晚點找我哥”聽了個全場。

她眉毛擡了擡,視線從鐘溫婷的兔子開衫上滑過去。

孫菲珍站定,“鐘溫溫?剛從南邊回來?”

她往前湊了半步,語調不急不緩。

“聽這口氣,雲少在南邊倒是被你使喚慣了。不過這‘空少’的玩笑可不能亂開,這要是傳到鐘謹北耳裏,那可是要談話的。”

好好一個開飛機的,到她嘴裏成了伺候人的。孫菲珍看似在疼惜那份“尊貴”,何嘗不是這天生的問心無愧。

鐘謹南在後頭陷著,眉眼間全是縱容。可這京城的圈子,光靠哥哥寵著,這規矩它也壓不住人。

鐘溫婷沒動,還是掛著那副白兔皮。

看客們都攢著勁兒呢,戲沒唱完。

那雪燕在盅裏晃了一下,冷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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