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獵人(二)

關燈
獵人(二)

夜色如墨,暴雨傾盆。

雨點密集地砸在車窗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將整個世界隔絕在一層模糊的水幕之外。車內暖氣開得很足,卻驅不散顧許州指尖的冰涼。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引擎低沈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別墅區顯得格外突兀。這裏是半山腰的私人領地,平日裏連只鳥都少見,此刻卻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墳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車廂內亮著,刺眼的白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熱搜榜上,#Sun墨染後臺密會#的話題已經從第三位飆升到了第一位,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像是一灘凝固的血。

評論區早已淪陷。

“Sun不是一向高冷禁欲嗎?怎麽對著那個新人笑得一臉蕩漾?”

“樓上的別裝了,Sun就是個偽君子,背地裏不知道玩得多花。”

“那個墨染也是個心機婊,剛出道就傍上大神,真是什麽人都能進這個圈子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割裂著顧許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另一個自我——Sun。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顫抖著,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卻已有三個月未曾撥打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顧許州以為對方不會接聽的時候,聽筒裏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緊接著,是許繁那特有的、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

“餵。”

僅僅一個字,卻讓顧許州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許繁。”顧許州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恐懼和憤怒爆發出來,“把熱搜撤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輕笑,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許州?怎麽是你?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許繁在裝傻。

顧許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指腹下真皮包裹的皮革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那個匿名短信,還有現在的熱搜,是不是你做的?”

“匿名短信?”許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仿佛真的毫不知情,“許州,你在說什麽?我今晚一直在家裏看書,不太明白娛樂圈的事情。你是我的心理醫生,不是應該更清楚網絡輿論的不可控性嗎?”

“別裝了!”顧許州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裏回蕩,“除了你,沒人會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除了你,也沒人有這個能力和動機去操控輿論!許繁,我們已經分開了,我的私生活,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沈默。

這一次,沈默得更久,更壓抑。

良久,許繁的聲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漫不經心,而是變得冰冷刺骨,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私生活?許州,你是不是忘了,你之所以能成為Sun,之所以能在這個圈子裏呼風喚雨,是誰在背後給你鋪的路?是誰把你從那個破舊的筒子樓裏撈出來的?”

“我說我怎麽過了一晚上就突然火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墨染,”許繁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判,“背景覆雜,她背後的資本和你不對付。你和她走得太近,只會被人當槍使。我這是在幫你,你懂嗎?”

“幫我?”顧許州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輕笑出聲,笑聲裏卻帶著無盡的悲涼,“許繁,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我是之前你的心理醫生,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你的私有財產!墨染只是我的一個朋友,一個普通的作者,她幫過我,我也想幫她。這就是你口中的‘被人當槍使’?”

“心理醫生?”許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許州,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你以為穿上白大褂,拿著診斷書,就能掩蓋你骨子裏的卑微和怯懦?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這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顧許州最不想說的地方。

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超越了醫患,也超越了戀人。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共生。

“夠了!”顧許州猛地打斷了他,聲音裏帶著一絲決絕,“許繁,把熱搜撤了。否則……”

“否則怎樣?”許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戲謔,“你要報警?還是你要把你那些不堪的過去公之於眾?許州,別傻了。在這個圈子裏,沒有我,你連站都站不穩。”

“否則,”顧許州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就把《星河入夢》的版權賣給你的死對頭。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權限,而且我早就知道工作室賣的版權就是賣給了你。”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顧許州能清晰地聽到聽筒裏傳來的呼吸聲,急促而紊亂。

他知道,他賭對了。

《星河入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許繁最看重的IP之一。許繁曾經明確表示過,這部作品的影視改編權,必須由他親自掌控。

“你敢。”許繁的聲音低沈得可怕,像是暴風雨前的雷鳴。

“你可以試試。”顧許州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與他內心翻湧的情緒截然相反,“我現在就在這棟別墅外面。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如果熱搜還沒有撤下來,我就當場簽合同。”

說完,他沒有給許繁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機被他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上。

顧許州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與車內溫暖的空氣混合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惡心。

他看著窗外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心中五味雜陳。

那是許繁的家,曾經也是他的“牢籠”。

三年前,他終於下定決心,切斷了與許繁的所有聯系。他以為自己可以重新開始,以為自己可以擺脫那個陰影,做一個真正的、自由的Sun。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剪斷了翅膀的鳥,即便飛出了籠子,也永遠無法逃離那片天空。

十分鐘。

顧許州看著手機上的倒計時,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三分鐘過去,熱搜榜上的話題熱度開始出現波動,但依然掛在榜首。

五分鐘過去,有營銷號開始刪除相關博文,但新的八卦文章又冒了出來。

七分鐘過去,顧許州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以為是許繁,卻看到是墨染發來的微信。

“Sun大大,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我不該在後臺跟你說話的,我……”

顧許州沒有回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想把墨染卷入這場骯臟的博弈中。墨染是無辜的,她只是一個熱愛寫作的普通女孩,不該承受這些。

九分鐘。

顧許州的手指已經懸在了合同文件的發送鍵上。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這次是微博的推送通知。

#Sun墨染後臺密會#的話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關於某流量明星偷稅漏稅的八卦新聞,迅速占據了熱搜榜首。

顧許州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在座椅上。

他輸了。

他知道,他並沒有贏。

他只是用一個更大的籌碼,換取了暫時的和平。而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許繁打來的視頻電話。

顧許州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被分割成兩半。左邊是車內昏暗的環境,右邊是許繁那張棱角分明、此刻卻陰沈得可怕的臉。

他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手裏端著一杯紅酒,眼神透過屏幕,仿佛能穿透時空,直接刺入顧許州的靈魂。

“你贏了。”許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許州,你本事大了。”

顧許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但是,”許繁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別以為這就結束了。那個墨染,我會盯著她。如果她敢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或者利用你達到任何目的,我不會手下留情。”

“許繁,你到底想幹什麽?”顧許州終於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我們已經分開了,為什麽你還要這樣?”

許繁看著他,眼神覆雜,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顧許州看不懂的情緒。

“為什麽?”許繁低聲重覆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許州,你是不是忘了,你之所以能成為Sun,是因為我。你的筆名,你的形象,你的第一本書的出版,都是我一手策劃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那我呢?”顧許州反問道,“我的情感,我的思想,我的靈魂,也是你給的嗎?許繁,我不是你的提線木偶,不是你的實驗品。我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人?”許繁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得肩膀都在顫抖,“許州,你太天真了,雖然你比我大,但是我看到的世界比你多。在這個世界上,弱者就是物品,強者才有資格談感情。你以為你幫了那個墨染,她就會感激你?你以為你脫離了我,就能獲得自由?”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你會後悔的。你會明白,只有我,才是最適合你的。只有我,才能保護你,才能給你想要的一切。”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視頻。

屏幕變黑,映照出顧許州蒼白而疲憊的臉。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感到一陣陌生。

他是顧許州,一個出身平凡的心理醫生,為了給自己和家人最好的生活把自己的自由賣出去了。

他也是Sun,一個萬眾矚目的暢銷書作家,擁有無數粉絲的追捧,卻活在別人的陰影之下。

他到底是誰?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吞噬。

顧許州發動了車子,調轉車頭,駛離了這片冰冷的別墅區。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老白正焦急地在辦公室裏踱步,看到他進來,立刻迎了上來:“Sun!你終於來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我沒事。”顧許州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老白,幫我查一個人。”

“誰?”

“許繁。”顧許州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細,所有的秘密。哪怕……是違法的。”

老白楞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Sun,你……你確定嗎?許繁那個人,深不可測,而且……”

“去做。”顧許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錢不是問題。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跟一個什麽樣的怪物打交道。”

老白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顧許州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星河入夢2:逆光飛行》的文檔。

光標在標題下閃爍著,像是在催促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鍵盤上。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迎合市場,不再是為了討好誰。他要寫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囚鳥如何折斷鎖鏈,如何在烈火中重生的故事。

鍵盤敲擊聲響起,清脆,堅定,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的前奏。

文檔的第一行,他敲下了這樣一句話:

“他以為他是神,可以隨意塑造我的靈魂。但他忘了,即使是泥偶,也有心。”

顧許州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回頭了。

他選擇了對抗,選擇了在懸崖邊上跳舞。

而等待他的,或許是粉身碎骨,或許是……真正的自由。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辦公室。

顧許州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仿佛一只即將展翅的黑色巨鳥,在暴風雨中,孤獨而倔強地等待著黎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