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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二十餘年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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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二十餘年一夢

郭南綺臉上的笑意斂住了。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蕭照, 似乎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半晌,她才像看到什麽奇觀似地嗤笑:“我還以為南梁王世子有什麽與眾不同,原來也只是庸碌怯懦的俗人!”

“你是以為我要借你的手去鏟除異己嗎?”

她揚聲詰問, 冷笑連連。

“你說什麽不畏懼為殿下殺人——蕭世子, 倘若殺掉一人會有萬一的可能,使殿下與你離心, 你便絕不會去做。”

“看似情深意重,也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私心的道貌岸然。”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言,對殿下一往情深, 就該設法成全殿下為皇者的萬世功勳。”

“你就該——殺了薛氏一族!”

她語調森冷, 字字沁出冰涼血腥氣。

“……”

蕭照確實沒有料到,她所指的殺人竟然是薛家。

郭南綺的聲音卻又忽然溫柔下來:

“殿下顧念血緣親情, 薛氏一族的存在卻拖了殿下的後腿。”

世族與皇權此消彼長,在世代的姻親中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世族扶持流淌著世族血脈的天子,天子以權位回饋世族, 雖然許許多多的世族沒落,但又有許許多多的世族崛起。

世族還是世族。

世族占據了職位、土地、人口,民脂民膏取之盡錙銖, 將天下無形中分割得支離破碎。

一位天子想建功立業, 就必須將世族這塊腐朽的血肉挖出來。

商矜掌權以來對世族的態度始終強硬, 這些門閥們一退再退,似乎馬上就要退出政治的舞臺, 但那也只是“似乎”——薛氏世代公侯妃後,是數百年來最不可撼動的家族之一,又是清河公主的外家。清河公主掌權時,亦是盡心輔佐, 沒有半點疏漏。

誰能撼動這樣的一個家族?

哪怕是商矜本人都不行。

薛家傾塌,天下馬上會傳遍清河公主忘恩負義、鳥盡弓藏的名聲。

因為薛家沒有對不起商矜的地方。

朝堂爭鬥無情,但爭鬥下的人卻不能無情。

“若非我乃殿下臣屬,我所做的一切都會被斷定為殿下授命。今日我根本不會在這裏與你多言。”

郭南綺深深地註視著他。

“蕭世子,你與我們不同。”

“你比我們更應該知道殿下心有丘壑。”

“你應該成全他!”

………

“你心神不寧。”

商矜在第三次看過蕭照的神色時,冷不防開口。

“南綺辯才極佳,性情也非同一般。倘若她說了什麽,不必在意。”

商矜慢慢地說道。

“因此我本不想你去單獨見她,只是我想你終究還是得見見她。”

他擡起手,一枚玉質令牌懸在指尖。

上刻一組相伴相生的玄鳥,飾以十二章紋。

“控鶴司的前身乃皇家密探,歷來直屬天子,由皇後親自司掌。”

這是自高祖時期便傳下來秘而不宣的規矩,帝後同心一體,天子在明,皇後在暗。

因而天家娶婦向來不太在乎出身的,只要兩人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就算出身鄉野又如何?只是世家勢大、天子勢弱,皇後非得出身名門,才能坐鎮中宮——本朝也不是沒有天子的糟糠之妻被權臣一杯鴆酒毒殺的先例。

故而大部分世家推舉的皇後,都並未掌握控皇室密探的權柄。

薛皇後是世家女中的例外。她甚至比先帝更早嗅到權勢的氣息。

再則,先帝剛登基時意氣勃發,沒有和薛皇後走到後來兩看相厭的境地,給了所有皇後該有的尊榮。

後來薛皇後薨逝,號令皇室密探的權柄未被收回皇帝手中,而是傳給了商矜。商矜將密探改制重組,才有了如今的控鶴司雛形。

在他掌權的多年內,控鶴司的架構被進一步完善,滲透到這個龐大朝廷的方方面面,令人諱莫如深。

他將令牌交到蕭照手裏。

“我不知道你將來做不做得了皇後。”他說到這裏微微勾唇,戲謔自眼中一掠而過。

“但你我榮辱與共,休戚相關。”

“權勢富貴,生榮死哀,我有的一切都分給你。”

“所以南綺說什麽你都不必聽,讓她聽你的就可以了。”

商矜垂眼笑了下,神情溫和平靜。

“殿下要分給我的,僅僅是權勢富貴嗎?”

蕭照忽然問。

“我已經同你說了——生榮死哀。何必再問呢。”

“如此自然是最好。如此才最合我心意!”

蕭照言罷,反手捉住商矜的手,又問:

“倘若是我先死呢?”

“有什麽分別嗎?”

他淡淡道。

“殿下啊殿下……”蕭照似笑非笑,“可你叫我如何舍得!”

“如果我先死了,殿下就當做從來沒有認識過我這樣一個人吧!”

生死乃是大事,本不該輕易被提及,但他們都心知肚明,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麽。

蠻夷狼子野心,虎視眈眈,蕭家世代鎮守北境,拒敵千裏。真到了那個時候。蕭照勢必會上戰場。

即使沒有商矜,他也要上戰場。

蕭照見他不語,握住那枚令牌,若有所思:“你知曉郭姑娘對我說了些什麽嗎?”

“她大約是想借你的手、借我的名義去做些什麽。”

郭南綺於他有救命之恩,入控鶴司是郭南綺自己的選擇。某些意義上,郭南綺和商矜的其他臣屬不一樣,郭南綺敬重他、聽從他,但商矜不能掌控她的意志。

商矜過去並不在乎郭南綺想做什麽,畢竟他給得起。

可是蕭照不一樣。

“無論她說什麽,只要不是我親口說出來的話,都不是真的。”

蕭照唇邊含笑,眼角上挑,勾出幾分玩味:“殿下似乎很擔憂我被郭姑娘騙。”

“………”

商矜只是看著他。

“殿下放心,我知道自己應當做些什麽。”他說,“況且除了殿下,誰又能讓我甘心上當受騙。”

“我可沒騙你。”

商矜冷冷道。

從前兩心未相通時,對他的種種猜測,皆是蕭照自己的臆斷。

“再則你見色起意,被騙了也是活該。”

“是我活該。”蕭照含笑將他擁入懷中,“還好殿下垂愛。”

*

*

南梁王府建成數百年,歷代南梁王都不喜奢華,只是有一任王妃出身江南望族,喜愛精巧的樓臺亭閣,南梁王府內便留存了許多風雅的建築。

蕭照所在的居所是南梁王府的西北角,穿過一道紫藤墻,便可見院落內幾個侍從婢女正在灑掃。

商矜自然不可能跟著蕭照去拜見南梁王夫妻。他如果去了,還不知道是誰拜見誰。

於是他便一人在蕭照的書房裏坐了片刻,饒有興致打量屋內的陳設,字畫古玩這些一概沒有,多寶架上卻架著幾柄鋒利的匕首、長劍,出自前朝名家之手,還有一柄彎刀——從柔然王族手中繳獲來的寶刀。

寒光凜凜,確實是把好刀。

另一側的架子上陳列著數部兵書,正對桌案的影壁上懸掛一幅堪輿圖。

天下山川,江河日月不過一筆之中。

商矜在這幅堪輿圖前駐足凝視片刻,回想起蕭照少年成名時的事跡,不由得會心一笑。

當年趁殘夜離開南梁時,何曾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度踏上南梁王府。

南梁王也沒有想到自己的混賬兒子,居然不聲不響把本該等在皇城繼位的準天子帶了回來。

“你把人弄回來,是打算做些什麽?”

南梁王早已放權,頗有些不問世事之意。

“自然是要娶親。”

蕭照恭恭敬敬,“還請父王為我籌謀,好周全禮數。畢竟父王娶過王妃,想必知道成婚該做些什麽。”

“你是願意娶,人家願意嫁?”

蕭照心道南梁王實在沒有資格在這個問題上質疑他。畢竟南梁王當年娶他母妃時,直接將人從婚儀上搶走,也並未過問母妃的意見。

南梁王瞥他一眼,哪裏不知道這便宜兒子在想什麽,道:“我和你母妃,與你們是不一樣的。”

“你母妃當初無謂嫁與誰。但你與商矜,別說朝野議論紛紜,便是他來日登基為帝,你為臣子,又如何自處?”

蕭照聞言不動分毫:“我見色起意,已經昏了頭。哪裏還管得了日後。”

“那倒也是,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眼下把人弄到手裏才要緊。”

南梁王慢悠悠道。

“反正南梁王府的基業我都交給你了,你全部賠進去,也只有這麽多。只是別把自己命也搭進去了。”

話說到最後才透露出一絲父子間難得的溫情。

“母妃這麽多年都沒殺了您,想來我與商矜,必定能白頭偕老。”

南梁王並不動怒:“我可不如你。差點連商矜的面都沒有見上,就被弄死在入京途中。”

南梁王對他那點子事情清楚得很,自然也知道怎麽說最戳蕭照心窩子,“況且我與你母妃名正言順。而你——來日天子立後納妃,你無名無份,又算個什麽?”

“他不會的。”蕭照萬分篤定。

“父王無非是覺得如今北境戰事將起,商矜有求於我,不得不虛與委蛇。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南梁王:“你既然心意已決,同我說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我希望您和母妃能夠喜歡他。縱然你們喜不喜歡都無法改變什麽,但我不願他有半分困擾的可能。”

蕭家情況特殊,為人父母者向來不幹涉子女的姻緣。所以哪怕蕭照早到了該成婚的年紀,南梁王夫妻也沒有過問,否則哪裏等得到千裏之外帝都從天而降的一張聖旨。

沒想到陰差陽錯,居然成就一段姻緣。

南梁王聽罷久久不發一言,踱步至窗前,負手而立。

半晌他轉過身來:

“我自可為你籌備婚事。然而他身份特殊,就算你二人在南梁成婚,沒過禮部明路,是做不得數的。”

“無所謂,我只求旦夕今朝。”

南梁王正眼打量這個兒子,以一種審視的態度:“你很著急。你太著急了——”

只求旦夕今朝——

不像是以蕭照性格說出來的話。

“你打算做什麽?”

南梁王肅容。

蕭照只是笑了下:“總不至於比父王你當年搶親更出格了。”

南梁王註視著他:“既然你回來了,也該去拜見你母妃。”

………

蕭照還未前去拜見,南梁王妃已經親至。

她與傳聞中引得南梁王折腰、不惜費勁手段強奪的絕色美人並不一樣。

反而她眉目十分寡淡,不笑時冷若冰霜。只是烏鬢如雲,泛起淡青的光。

她有極襯她的名字。

蘭元霜。

隨侍的婢女等候在垂花門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聽說他把人帶了回來,我知道一定是你。”

蘭元霜一見到商矜,篤定地說。

“當年我見到你,就知道你終究會再度回到這裏。”

她的聲音並不如神色表露的那般冷淡,反倒極輕,音調低沈。

像撥動的箜篌。

商矜聞言不由得挑眉。

當年蘭元霜確實對他說過——“如果你今夜走不出南梁,那你永遠也走不出去;就算你離開了,你也終有一天會回來。”

彼時商矜以為只是一句告誡。他的確身負重傷,命懸一線才逃離蕭照的追殺。

但此時此刻,商矜突然意識到,他從前沒有理解蘭元霜說這句話的深意。

蘭元霜繼續說:“蕭家的人麽,都是這樣的。我生的孩子也不例外。”

從看到商矜的第一眼,她就比蕭照更先預知到了他從今往後的命運。

一夕淪陷,然後割城讓地。

“看來我和蕭照都沒有您那樣的先見之明。”

商矜說完,卻只聽蘭元霜冷笑了一下。

“如果我有先見之明,根本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商矜頓了頓:“我以為,沒有人能夠逼迫您。”

蘭元霜卻深深地看他一眼:“這世上逼迫人的手段有很多種,武力、權勢、感情。人生在世,豈能真的鐵石心腸?即使是明智如你母後也受感情所脅迫,何況我這樣的人——”

商矜聽她提起薛皇後,從容神色一斂。

“母後對感情一向當斷則斷,並不為此所困。”

“我說的自然不是你父皇。”蘭元霜淡淡道,“夫妻恩義,不過如此;血緣親情,才不可斷絕。”

血緣親情。

實在是個怎麽聽都很沈重的詞。

“您說的,是指薛家,還是指我呢?”

蘭元霜詫異:“難道你和薛家有什麽區別麽?”

“那大抵是沒有。”

“其實還是有一些,只是也不重要。”蘭元霜又說,“那你和蕭照之間,會出現第二個皇後嗎?”

她神色太過平靜,完全不似一個母親對孩子未來命運的擔憂,反而有種作壁上觀的冷淡。

“每個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

商矜回答了她。

“我不是先帝,蕭照當然也不是母後。”

“是啊。”蘭元霜慢慢地說,“畢竟蕭照是個男子,做不了皇後。”

“………”

蕭照甫一進門,就聽到他母妃面無表情地說出驚世駭俗的話,一時臉上神色變換。

商矜瞥見他,不覺唇邊含笑:“其實也未必做不了。”

“那可真是沒想到,我居然生了個皇後出來。”

蘭元霜語調毫無起伏,像是沒看到蕭照般,不帶半點波瀾。

蕭照哭笑不得。

他母妃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南梁的貴女夫人想要討好她,卻十有八.九剎羽而歸。

不是那些人不夠殷切,而是蘭元霜說話當真是極盡刻薄之能。

——這已經是他母妃收斂過的結果。在蕭照少時,他偶然聽得蘭元霜辱罵南梁王的言論,才是將天下難聽的話取其精華、刪繁就簡,匯成一處。

蕭照上前一步:“母妃,父王在尋你。”

“哦。”

她扶了扶鬢邊流蘇,淡淡應答。

“他是腿斷了 才叫你過來嗎?”

蕭照只是俯身恭敬拱手行禮,對上蘭元霜的目光也是一言不發。

蘭元霜從他身邊走過去,待到要掠過兩人時,她又忽地定住步伐回身,向商衿道:“既然來都來了,就擇個良辰吉日成婚吧。”

她太輕描淡寫,太理所當然,太像說“來都來了就留下來吃個飯”一般的小事,以至於商衿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此事我和商衿會商議,不勞煩母妃你憂心。”

蕭照迅速道。

但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蘭元霜已經擡步離去。

“………”

徒留兩人相顧無言。

半晌,商衿給他倒了一杯茶。

蕭照雙手接過,食不知味地喝了。

商衿又添一杯。

他一口飲盡。

商衿再倒了一杯。

………

足足倒了五六杯茶,商衿才望著他開口:“還喝嗎?”

“殿下親賜,便是砒霜也當喝。”

商衿又看了他一會:“以後不要說這種話了。”

“還有,你想去做什麽都去做吧。”

蕭照撐著額頭笑:“殿下方才同母妃說,要立我做皇後。是真的麽?”

“假的。”商衿冷冷道,“以你的品貌,只能做個貴人。”

“我的品貌,難道還不能讓殿下滿意嗎?”蕭照更加樂不可支,挑起商衿鬢邊發絲,笑吟吟反問。

“要什麽樣的人物才能做殿下的皇後?”

商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到蕭照唇邊的笑意斂起,才慢慢道:“要活的。”

蕭照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要活著回來,才能做皇後。”

他說。

蕭照聞言一楞,隨即放肆大笑起來:“殿下啊殿下……”

他想說句什麽,但是目光在觸及商衿的眼神時,不由得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我當然會活著回來。怎麽舍得讓殿下傷心呢。”

他斂容,在商衿鬢邊落下一吻。

*

*

商衿在月上中天的時候又見到了南梁王妃。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懶洋洋看著月亮。

是一彎殘月。

商衿立在回廊下沒有動。

紫藤花影婆娑。

蘭元霜也不管他,自顧地說起來:“我看到蕭照那小子出門去了。你猜他去做什麽?”

“他給我留了信,三日歸。”

商衿答。

蘭元霜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把商衿再上下打量一番,皺起眉:

“越京那些人都是瞎了眼麽?這麽多年沒看出來你不是個公主?”

商衿極少露於人前,更少有人會懷疑薛皇後會將皇子充作公主教養——分明皇子的地位更重。

更有甚者,即使懷疑也不會去求證。

那並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你生得美貌,做公主也沒什麽做不得。”

蘭元霜想了想,又道。

“我本以為賜婚之時,您會將我的身份告知蕭照。”

蘭元霜早知他的身份有異。是以賜婚之時商衿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以為南梁一定會拒婚。

誰曉陰錯陽差。

蘭元霜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蘭元霜:“這又不是什麽緊要的事情。”。

“他喜歡你不在乎男女,他不喜歡你就更不在乎男女了。”

蘭元霜看著他,忽然又說:“不過你要真是個公主就好了,和你母親應該會挺像。”

商衿:“………”

商衿沒說話。

商衿走了。

商衿走了,南梁王又來了。

“你好像很喜歡那孩子。”南梁王挑眉。

“畢竟是故人之後。”她嘆了口氣,“……一眨眼原來也過去那麽多年了,兒女們也到了成婚的年紀。”

“二十餘年如一夢……”她擡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月色依稀似舊時。

“這麽多年,還是怪我嗎?”

南梁王幽幽地看著她。

“怪你?”

她奇怪地反問,“我有什麽可怪你的地方?”

他們很少談及往事——南梁王對此諱莫如深,而蘭元霜,她根本不在乎。

“當年是我毀掉了你的婚事,你後來一直有諸多怨懟,不曾給過我好臉色。”他將人從新婚之日劫走,不顧她已許嫁人婦,後來還將那個曾與她有過婚約的夫婿調任離開南梁。

南梁王從不當蘭元霜的面提及此事,哪怕南梁王府上下人盡皆知。

這是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但是拔不出來。

誰叫他的手段毫不光彩。

“婚事?”蘭元霜想了想,才勉強想起他說的是件什麽事,“我當年本來也不想成婚。嫁他是因為他是你的屬下而已。”

她只是想靠近南梁的權力中心。

南梁王搶親這件事的確出乎她的預料,畢竟那時她根本不記得和南梁王打過交道。

不過蘭元霜當時也沒覺得是什麽壞事,還省去她多少籌謀的功夫,直接進入了南梁權力的最中心。

“你以為是怎麽樣?”

蘭元霜看著他。

他看著蘭元霜,頓了頓,含糊道:“沒怎麽。只是當年以為你很喜歡他罷了。”

要是說出來自己因為子虛烏有的事情,耿耿於懷多年,大抵能被蘭元霜嘲笑到老。

但相伴多年,再不了解也對彼此知之甚深。

“只是當年這麽以為嗎?”蘭元霜松開秋千索,饒有興致地端詳著南梁王臉上的表情幾變,“我還以為,你一直以來都這麽覺得——”

南梁王:“……”

“難怪蕭照花了這麽多心思還沒名沒分的,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長嘆一聲,“實在是太過愚蠢。”

南梁王心道,那可不一樣,起碼他有名分。

“他挾南梁之勢,再怎麽說也會有個名分的。”南梁王思索半晌,順著蘭元霜的話答道。

“何況,這也不是你我可以擔心的事情了。”

“名分麽……”蘭元霜“唔”了一聲,漫不經心道,“其實皇後當年也曾許過婚。”

“什麽?”

“不值一提的舊事罷了。”

那時候蕭照尚在腹中,她身份有異,其實還尚未決定是否要留下孩子。

於是她寫了封信告知皇後。

皇後沒有回信,卻星夜兼程,秘密離宮來訪南梁。

“你許嫁時,我早知道會有這一日。”皇後對她說,“畢竟,你也沒那麽討厭南梁王。”

既然做了夫妻,那誕育子嗣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以她的身份留下血脈,將來禍起,未必是件好事。

皇後給她帶來了兩樣東西。

一張藥方,一把匕首。

“控制你的是皇室世傳的秘藥,這種藥被配出來後就沒有人去制作過它的解藥,太醫院醫正也無能為力。這上面是秘藥的藥方。”

“你今夜拿走它,天下之大,總有人配得出解藥。從此做你的南梁王妃,永世不要再回京,就當自己死了。”

“或者,拿著這把刀馬上殺了南梁王。沒有細作,沒有王妃,我帶你即刻離開南梁。”

蘭元霜目光在兩樣東西之間逡巡,“不過是一團血肉,竟然讓形勢危急到如此地步了嗎?”

她淡淡道。

比起名義上的主臣,她和皇後其實沒有那麽多尊卑可計較。

“看來你不必再猶豫了。”

皇後對她說。

“是。”蘭元霜推開那兩樣的東西,“我都不選。”

她還很年輕,眼睛裏閃爍著光芒,那是對自己的命運從容而盡在掌握的自信。

皇後於是笑了。

臨走時,她看著蘭元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裏正孕育著新的生命。

“南梁王將你帶走,或許這孩子卻會嫁王孫尚公主,又回到越京中來。”

“誰知道呢。”蘭元霜說,“那就是他的命運了。”

她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去涉足他人的命運,洞明而清醒。然而,她忘記了,皇後也在“他人”之列。

皇後薨逝。

她比南梁王更快收到消息,可是快這一步又能如何?

無力回天。

在生死與離別的哀哭裏,在永不止歇的風波裏,她見到了那個由皇後養育的孩子。

在淒冷的月夜裏,在婆娑花影下,他白袍逶迤曳過曲折的回廊,踩過她誕下的孩子的影子,彼此擦肩。

一代代的結局潦草收場,下一代的愛恨嗔癡又粉墨登場。

因果永遠循環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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