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壹佰捌拾

關燈
壹佰捌拾

“我——”

不輕不重的聲音只落了半個音調,卻在層層而上、座無虛席的偌大審判廳回蕩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半小時,沒怎麽停頓的喻辭借由繞在嘴邊收尾的話緩了下嗓子,這種貌似讓他又重新站在授課太上不用顧及時間的滔滔不絕,隱隱喚醒了那種深埋進骨子裏很久很久聞見熟悉就作亂的悸動,omega搭在桌面自然輕蜷的手也就跟隨著那股劃過心底的酸似有若無的一動。

隨後,他面色不改的掀起薄薄眼皮,目光像多年前一樣,淡淡的、無所謂的掃過周圍密密麻麻清一色默不作聲的觀眾席——

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換他仰頭。

僅僅一眼,喻辭已經瞧見了右手邊坐在TBT片區代表執行官和分部部長而來的眾多熟面孔,他突然抿唇勾了個弧度,頭頂讓上千個參與此次審判會的四大國際組織旁聽人員能將他微細表情盡收眼底的屏幕緊隨其後也是一動。

旋即,omega挺直的腰背慵懶的松了半分,這麽隨意往後一靠讓白色polo衫衣領偏了點,交疊在一起的手也隨著動作滑到了微微叉開的大腿上,但這個太過懶散的姿勢大多數都被證人席的桌面蓋著,不多不少的,讓在場所有不可置信喻辭還活著、甚至居然是宋寂遙親生兒子的人神色愕然、啞口無言。

“有關我、我爸爸宋寂遙、父親喻謐,TBT二代Spade宋嶼、二代Heart萬來儀生平及當年烏拉爾、維拉瑞亞研究所兩次爆炸發生的前後一切,皆如上述陳述。哦對了——”

喻辭像是想起來什麽驟然收聲,他眸光不鹹不淡的瞟到距離他幾步之外瞳色暗淡的萬長矣,盡數發白的頭發,束縛兩手兩腳的沈重鐐銬,佝僂到再也直不起的背脊,整個人在短短一半個月期間,瞬間蒼老了二十多歲。

喻辭能看向他,是萬長矣意料之中的。

他卡殼的脖子機械般架著腦袋一點一點上移,對視的那一秒,胡子拉碴蓬頭垢面的萬長矣仿佛晃神看見了當年初入克魯弗萊拜在他膝下做了關門弟子的九歲小孩,十一年了,喻辭的那雙與宋寂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一點也沒變的、就如同總能僅憑一個眼神、動作、神色看穿人心的宋寂遙一樣,淡的似水,卻盯得人毛骨悚然,渾身不自在。

不愧是他的孩子。

耀眼到旁人無可比擬的天賦與自命清高的目中無人,都是那麽的讓人厭惡!

“我的生物學父親宋繼清已經在三年前TBT逮捕收網行動中,被首席執行官Jaker權釋親手擊斃。至於藏在黑暗裏布了多年局試圖漁翁得利的我的這位恩師,審判他的證據都在TBT上書呈給ICH與CIJ同批紅色級文件裏,諸位手邊的檔案袋是部分摘錄,在這兒我就不多說了。”

喻辭目光被纖長濃密的羽睫壓下,擋掉了一部分本來也沒展露多少的情緒,他換了個姿勢,耳邊靜聽了周圍細細密密的交談聲,沒多久,omega靠在椅背上仰頭往對面負責此次審判決策的幾個CIJ和ICH高層擡擡下巴,語氣涼淡又沈穩:

“為了偏移這顆足夠覆滅人類的小行星,太多人以自身做了代價,才換來了現在穩定的表象。兩刃劍,一個誕生初衷利大於弊、用來造福人類的技術,不應該變成承載罪惡和貪念的溫床。人之所以為人,是天生具備了約束自我的管控、觸及底線的警醒和對世間萬物的敬畏之心。我沒有資格替所有研究人員做出這個期望,我僅代表自己,希望諸位,引以為戒。”

話未落完,面露嚴肅的審判長擡手止住了四面八方的窸窣討論,他和左右高層蹙眉對視,但也只是一秒,席位靠邊的一位白領黑袍中年男人收回視線點頭,對著喻辭開口問道:

“那angel呢?喻教授,不可否認的是,一切悲劇的起源都在於它。白玫瑰被用來肆意轉換ABO第二性別,血薔薇成了黑市器官泛濫的培養皿,而黑荊棘的永生,將是那些貪心、邪惡之人一輩子的追求和渴望。他們會比今天坐在審判庭中央的萬長矣手段還要陰險狠毒的掌握這項研究、變成產業鏈,圈圍他們不死不滅的天堂,事實證明,只是白玫瑰與血薔薇掀起的浪湧足夠將裝盛著人類的諾亞方舟覆滅,對此喻教授,你是否應該向全人類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解釋?”

喻辭淡淡出口,他眼尾下垂溢了點笑,末了,omega面色清冷的擡眸,閑適慵懶說:

“你們想聽什麽?angel應該像十八年前一樣,成為一個人人談之色變,記錄進四大國際監管組織案卷當中壓箱底封存的東西?還是,黑荊棘已經技術成熟,要不要成為主宰人類的上帝,只需要現在的我一念之間?或者說,angel下屬三項研究,我作為人類的罪人和罪人的兒子,應該無條件將所有研究以書面報告形式提交給國際組織,任你們在坐諸位裁決定奪?你以為——”

喻辭眸光輕淡的一掃席位上兩三秒才反應過來的審判官愈發吞語難看的神色,驀地冷冷揚起唇角,語氣卻是輕快:

“你們在審判誰呢?”

不大的聲音立刻引起軒然大波,甚至有爭得口幹舌燥、面紅耳赤的人當庭一一跳出來質問:

“有區別嗎喻教授,無論如何angel就該被全面封禁!你敢說維拉瑞亞在宋繼清私宅挖出來的那幾具有心跳、有呼吸但重檢發現死了好多年的屍體不是出自你手?!”

“對!當時你被宋繼清用喻謐和萬來儀的性命做要挾,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掌握了黑荊棘的人!我讚成塵封angel,銷毀有關一切的文件卷宗,必要情況下對喻辭進行二十四小時密切監管!”

“黑荊棘如果傳播出去,那就是人類滅頂之災的開始!我讚成!”

“我讚成!”

“我也讚成!”

……

喻辭什麽都沒說。

他就那麽靜靜的坐在輿論漩渦的正中心,倏一仰頭盯著頭頂偌大屏幕裏的自己,薄唇輕動,淺笑著往麥前傾傾身子,堅定果決的語氣蓋過一眾緩緩減弱的聲:

“真相就是,我不是擁有黑荊棘的人,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除我之外的任何黑荊棘,而我,就是黑荊棘!”

語畢,屏幕一閃,眾人聞風止聲,擡眼與喻辭一道將詫然的視線匯聚到頭頂,當呲呲電流戛然而止,晃動的鏡頭對準慢慢坐在實驗室椅子上撫摸孕肚笑得溫潤是beta青年時,空氣驀然凝滯,整個氣氛仿佛瞬間墜入了冷澀沈悶的冰窖。

沒人再說話了。

直到十幾年前畫質不太好的視頻裏,和顏悅色的男人用兩聲摻了笑意的輕咳,往冰面重重鑿開蛛網細縫般的裂痕:

“今天是12月26日,5天後元旦,30天後除夕。為什麽突然想用DVD錄這個視頻呢?”

23歲的宋寂遙眉眼笑意未褪,他挪動笨拙的身子,讓兩腿微微叉開減小像是藏在白大褂下皮球似的肚子對腰腹的擠壓後,beta放下將眼鏡托回鼻梁的手,抱住孕肚沈了沈思忖的眼,脾氣很好的點頭道:

“因為今天忽然想到只用在等不到六十天,兩個月,就能看見現在還在我肚皮裏伸胳膊踹腿的小荊棘,一直不知道緊張是種什麽滋味的宋寂遙,有點心臟砰砰亂跳的睡不著。”

“我——”

宋寂遙頓了頓,抿唇又說: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生下他後有幸看上一眼。我太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了,是發自內心的想要,不是為了完成什麽人類與生俱來該完成的繁衍任務,至少我覺得,繁衍是能創造出無限可能的人類最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能力。了解我的人都清楚,就連宋寂遙的這個名字與身體也不屬於他的靈魂,23年,我不清楚我從哪來,除了每天泡在實驗室之外還有什麽別的價值。外人眼裏,這兩個問題都不是問題,他們會告訴我,你就是宋家養子宋寂遙,那閃閃發光,被人矚目的宋寂遙,以及,被養兄當成生育工具的宋寂遙。”

說到這兒,beta眉宇輕垂,嘴角露了抹自嘲的哂,但幾乎瞬間他又調整了過來,似乎並不想把那點流轉在眼底久久消散不去的傷感帶給其他人:

“抱歉,扯遠了,但我在這兒聲明,這個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背著我的養兄,只有幾個親近的人知道,不是大概,也不是可能,是我忽覺有個與我血脈相連的孩子存在於世、陪伴我,我看著他一點一點從嗷嗷待哺、蹣跚學步長大,也不錯。可我在懷小荊棘你之前,還流掉過兩個孩子,心情、身體,種種原因,後來我發現,不是他優質alpha的基因太過霸道,我一個本就不適合孕育生命的beta承受不起。而是,宋家祖輩有著不被人知曉的基因病,那種病會導致我身體排異,一旦我懷的是小alpha或者小omega,那麽結局必定只有流產一個。”

“早年分化之後,哪怕我只是個beta,幹癟的腺體處也被宋家種上信息素定向芯片,我的身體只能接受宋繼清,其他人都不行。懷上小荊棘,我的心裏忐忑大過欣喜,我怕結果還那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然後做了一個違背自然的決定,小荊棘,我決定了你這輩子只能是beta的性別,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很殘忍,可爸爸不想讓你變成玫瑰嗯哼薔薇那樣,在我已經感覺到小腹隆起,但不等健康長大、瓜熟蒂落就離開我的身體,告別這個世界。”

“說到這兒。”

宋寂遙倏地揚起笑臉,他艱難的撐著腰站起,夠到鏡頭外桌面上的一個草稿本,低頭往前翻了翻,露出滿是簡單線條但用心著了色彩點綴玫瑰和枝葉的一頁對著鏡頭:

“很奇怪,不過我很開心的是,懷你們三個,爸爸都有做胎夢。第一次是一片白色玫瑰園,第二次是一大面攀爬在墻上色若滴血的薔薇叢,叫你小荊棘,也是因為爸爸在五月份左右有天晚上夢到了赤腳踩在了一望無際的黑色荊棘裏,但是呢,這個當然不能作為你的名字,我仔細想了想,那個黎明漸起的夢裏,藏藍色的天邊還掛了顆常亮不滅的啟明新星,宋新星,很好聽對不對。我把這件事還講給了你的叔叔阿姨們聽,他們也覺得很神奇,甚至強行的將白玫瑰和血薔薇這兩個名字替我們現在angel結束的兩個階段研究征用,黑荊棘無處可用,但Nova也別吃醋,畢竟,新星這個從出生就帶著希望與美好的名字,會在很久以後乃至誰也沒法預料的未來,燦爛耀眼、長明不滅。”

有點卡頓模糊的視頻就到這兒。

整個審判庭,鴉雀無聲。

他們就那麽看著面無波瀾的喻辭先一步踩下證人席的臺階,一步一步隨性自在的挪步離席,緊跟他身後的是左手邊一眾年紀不大身著TBT黑色執行正裝的權釋等人,良久後,臺上神色微滯的主審判官才連忙偏頭,匆匆落了句疑惑未解的話:

“喻教授,這麽說,這個世上,並不存在黑荊棘?一切都是宋繼清他們借由臆想幹出點荒謬事?”

喻辭偏身回眸,目光穿過與他同樣駐足回頭的TBT眾人讓開的一條道,睨視了一圈黑壓壓的旁聽席,聲音一低說:

“我想你們誤會了我今天參會的身份。”

權釋單手插兜往omega身邊湊了湊,很快用涼淡如水的嗓音接道:

“喻辭一月前接替了碧薩約職位,現為TBT三代Queen。”

“胡鬧!”

另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拍案而起,厲聲詰問道:

“人選名單與任命文書為什麽沒有事先呈給議事廳,這是小事嗎?你們這些毛頭小子簡直太莽撞了!”

“用不著商量,我是在通知你們。”

權釋從容的截掉了他的話尾音。

alpha正面對上主席,神色淡然,漫不經心,眼底卻透著股無可撼動的冷冽壓迫:

“TBT還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你!你們——!”

說罷,他掌心扣住喻辭肩頭,也不管被左右兩人攔住飛撲而下的金發男臉色如何難看,留了個雲淡風輕的背影,轉身便走。

在一片面容窘迫、沈默無言中,鄭筱柒嗤之以鼻的冷哼,抱著電腦的賀知心抿唇冷眼,路遙與勾肩搭背的全貫默契冷臉比了個中指,邊序與謝馳揚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和這群小家夥一起收緊了擁簇權釋和喻辭的包圍圈,隨後眸光堅定向前,一起腳步輕盈、緩慢的踏入審判庭外滿是絢爛陽光的大千世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