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壹佰捌拾壹

關燈
壹佰捌拾壹

喻辭正式授銜的這天是個風日和煦的大晴天。

九月初,雲銷雨霽,秋意漸濃。

TBT烈士陵園,環住整片山頭的梧桐松柏高聳挺立,繁茂枝丫隨風簌簌,與漫天而灑的細密光輝交織成綠蔭斑駁的靜謐,偶有襯著澄澈藍天撲棱翅膀飛落樹梢的幾只白尾藍鳥四下嘰喳偏頭梳羽,攜著卷起落葉呼嘯出哨音的風,露出層層疊疊樹葉下,鋪滿半個山頭沐浴陽光屹立不動的座座墓碑。

喻辭沒想到他這輩子有朝一日,除了幾乎每天離不開身的白大褂,還能穿上別的正裝,肩上屬於八大執行官的紅色飛鳥徽在晴空明日下熠熠生輝,omega擡眼與不久前為自己授銜的權釋定定對視,他嘴角淺淺抿了個溫暖的弧度,緊接著抱過alpha手中的花,放眼被風吹亂壓在帽檐下的碎發時,一雙仿佛倒影了世間千山外水的沈靜眸子,隨著盤旋而上的塵囂寧寂、純善醜陋,眺望著這片承載了使命與傳承的最後凈土。

半個小時後。

手上扇風的鄭筱柒脫帽夾在了臂彎,她把零散開的碎發別到耳後,眼睛轉向湊在一堆的幾個alpha處,同面無表情的權釋與皺臉眨眼扮鬼臉的全貫來了個神秘兮兮使了個眼色,突然拽著賀知心腳步輕盈的加快,一腳兩三個臺階撲到小聲說話的喻辭與喬溪乘中間,笑盈盈一左一右敞開雙臂勾住兩個omega的脖子,沖邊序明意擡擡下巴道:

“得,這下碧姐徹底放心了,有阿辭接她的班,她可瀟灑美了,前幾天M國審判庭剛結束,說什麽也不想留Meawa打隱形工的她一張機票把自個兒送去D國宅圓了養老,以後想約吃飯都難嘍。”

“不是我說,少女——”

明意松開搭臂的手,一彈鄭筱柒的額頭,無奈笑道:

“你這才剛上任多長時間啊就想著退休養老啊,碧姐那是實打實給TBT賣了快二十多年命,二代執行官她年齡最小,三代執行官她資歷最老,槍林彈雨、刀光劍影這麽多年,她也該松弛下來好好休息休息了。”

畢竟,同她一起創造了不少回憶的人,不是下落不明,就是沈睡進了那片他們才拜訪不久的山頭,從此天地相伴,日月做陪,而活下來那些將感情與記憶埋進心底的人,鮮血淋漓,煢煢孑立。

“這不在想,我們這些隨時待命的苦B本來假期就少的可憐嘛。”

鄭筱柒鼓鼓臉頰低頭揉著被彈疼的額頭,幽怨嘆氣說:

“能湊齊我們幾個來參加阿辭的任命禮特別不容易呢,方隱那老婆奴現在半點離不開覆學不久的小祁我就不說了,大三的少休哥滿課,龍嘉和時新宇被之年哥拉去國際巡查了,謝執M國收尾昨天才結束,今晚八點回國的航班,喏,全貫已經收到消息要去接機了。而我們呢,待會兒隨便搞點吃完飯,換身衣服還得趕緊回A大上課,命苦呦,我怕是要在教授講天書一般的專業課上睡個天昏地暗嘍。”

“真、這麽可怕?”

成人自考把自個兒送進林少休同一個院系的喬溪乘聞言,面部抽搐兩下,只覺幾天後新生報到完的自己命不久矣。

“別聽他們愛賣慘的大學生們瞎說。”

邊序湊了過來,流光一閃的鏡片下一雙眼睛漫不經心瞇了瞇,扯聲道:

“等你們出了學校,就會發現沒有寒暑假的上班才是一樁要命的慘案。我和你明意姐現在兩眼一睜就是猛猛幹,該盼退休的是我們才對好嗎?”

賀知心抿唇忍笑,繃不住接話道:

“也快了也快了,邊執,想您今年二十有七,至多不過三年,碧執在D國歡迎您。”

“欸,你還估量晚了,我們幾個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早就挑起挑起擔子各國各地跑得腳不沾地了。”

明意把掌心搭在賀知心肩頭,半認真半玩笑道:

“前兩天我們四個老家夥還商量來著,反正你們幾個小家夥長勢不錯,等學校裏不那麽忙了,知心、乘乘、全貫、路遙,你們四個參加結業考核吧,考卷啊,兩三年以前我們就量身定做好了。”

“說來就來?!”

喬溪乘一睜眼睛不可置信,視線瞟到後腦勺枕著掌心神色悠哉的邊序時,他呵呵冷笑,一揉鼻頭悻悻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現在突然覺得上學還是很好的。”

“能不好嗎,上學不好我們小喻老師能從九歲上到現在。”

邊序嘿嘿一笑,腦袋往沒見說幾句話的喻辭那一湊,賤嗖嗖的問:

“上次A大請您去生物系當教授您到底同沒同意啊,要我說,醒醒酥酥也去幼兒園了,平常您在醫院沒手術沒門診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重回校園,感受感受當年站上講臺睥睨眾生的感覺?”

聞此,喻辭將他越來越近的臉推遠,倏然沈氣冷臉說:

“我是嫌我休息時間太長了嗎?陸元好不容易丟給程南星了,我不想再面對一沓毫無營養且研究不出一根雞毛的學術垃圾,夜半淩晨頂著黑眼圈想批改也無從下手。就比如你邊序,我的心腹大患,這麽多年我教過的學生裏,不乏不少優秀可比肩程南星、林潛的,但如果再遇見一個像你、像陸元那樣讓我腦袋空空、無言以對的家夥,我可能——”

喻辭如臨大敵的凝住眸色,他摸著下巴頓了頓,在所有人好奇疑惑又期待的眼神中,薄唇輕啟冷冷吐了幾個頗具威懾力的字:

“會拉著權釋一起沖進奶茶店,懲罰我自己一口氣喝完所有加滿小料不減糖的品種。”

邊序:“……”

明意:“……”

鄭筱柒:“……”

賀知心:“……”

旁邊偷聽的全貫:“……”

豎起耳朵的路遙:“……”

權釋抿唇,目光落在喻辭身上,笑而不語。

“既然如此。”

喬溪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倏然眼睛一亮鉗住喻辭的小臂,低聲提議道:

“明天陪我報到唄,正好感受感受A大的氛圍和我們小喻教授的磁場契不契合,再去決定要不要接這麽副業的offer?”

喻辭遲疑,嘴比腦子快的反應過來:

“你報到,林少休不接你嗎?”

喬溪乘面不改色的反駁:“他也要上課的呀,這兩天我媽媽去外地出差了也不在,就陪我去嘛阿辭,大家都有課,就你剛授銜有三天閑假,我保證,如果我哥哥來找我,我不會見色忘友拋下你。”

喬溪乘一本正經的豎起三根手指,隨後補了句能把喻辭氣笑的話:

“我會先把你送到權釋手上,再去約會!”

喻辭:“……”

他能說出這種話,喻辭本來就沒抱多大希望。

果然,翌日烈陽高照的一大早,零零碎碎幫忙搬完一堆行李快要累斷腰的喻辭,兩手扶著胯骨還沒把彎下去快直不起的身子彈回原位喘勻氣兒,兩腳後退往樹蔭底下挪了挪,omega攥住自己衣領猛猛灌了兩下熱風,快壓成細縫的漂亮眼睛左瞅右瞅的沒在來來往往的少年面孔裏找到笑得跟朵花似的喬溪乘,忽然側臉連帶半個冒了細汗的脖頸被冰冰涼的東西貼的渾身一怔——

喻辭圓起眼睛停了扇風的手朝後看去,只聽一聲吸管插破薄膜的“砰——”,個高的權釋往入了秋還很毒辣的太陽前一擋,把加冰的果茶一手遞到累得手都懶得擡的喻辭嘴邊,見人往他身邊湊湊叼住吸管猛吸幾口,這才打眼輕瞟了下不遠處好幾個握著手機蠢蠢欲動的alpha,低頭親昵的遮住喻辭大半個身子,溫聲笑道:

“別喝太猛寶貝,待會兒要吃不下飯了。”

喻辭鼻子一皺只顧著吸,約莫一口氣吞完了一大半,對著奶茶杯只剩沒來得及化掉的冰塊,他下意識牽住權釋從褲兜抽出的左手,十指扣住把alpha往他們學校商業街拽:

“吃什麽飯,要渴死了,你陪我再買兩杯,我不等喬溪乘那個粘人精了!誰知道他等會取完快遞過來再朝我撒撒嬌,我會不會又得在大太陽底下幹曬一個多小時等他!”

權釋胸腔悶笑,腳下被他拉得一個小踉蹌,alpha腿上,多邁兩三步便和冷著臉依舊萌的沒變的omega並肩前行,不過在前邊岔路口,權釋沒由著他往人多的商業街紮,手腕一用力,便把喻辭帶到懷裏摟著往學校三餐去:

“都買好了,林少休剛下課,和繞了一大圈沒找到在哪去快遞的喬溪乘撞見了,他倆在餐廳三樓訂了飯,讓我帶你過去。”

一提起這個喻辭莫名又來了氣,他偏頭一看眉眼彎彎的權釋,一邊被他帶著進了空調給足的飯堂呼出肺裏最後一口燥熱,一邊腳往已經進了兩三個人的電梯裏邁,和權釋縮在角落用氣音給他吐槽:

“看吧,喬溪乘就是犟,我說快遞站在你們學校的東邊,他非說靠北,要不是筱柒友情借的電動車,他那些個恨不得把家都搬來學校的玩意兒,今天恐怕得給我這把老骨頭熬死在半路。”

權釋偏頭忍笑,實在不忍心的給他科普:

“寶貝,快遞站,按學院劃分的,東邊和北邊都有。喬溪乘應該是地址沒填準確,他的東西被丟到其他學院的代收處了。”

喻辭戳他酒窩,一點也不客氣道:

“沒辦法呀,誰讓我這博士也畢業了的老人家和你們這些正直青春的大學生們隔代斷層了呢。但乘乘說得也對,多往孩子堆紮,養養少年心氣也能保保青春,A大其他都挺不錯的,如果飯好吃的話,說不定我還真能考慮考慮來這兒當個老師,為了好吃的,我願意眼睛和腦子受點罪。”

“孩子堆…”

權釋笑意沒減,眉頭一挑認真思考omega話中被挑揀出來並不重要的三個字。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彈開。

迎面就是撲鼻的各類飯香,以及,從靠窗角落沙發上彈起屁股偏身朝兩人攥住筷子招手的喬溪乘。

喻辭小跑過去,倏然一跳勾住賠笑的喬溪乘把人腦袋摟緊懷,隨即就是一頓氣呼呼的攥拳猛懟:

“好啊你,我跟你說喬溪乘,今天回去我要是黑一個度,未來一年防曬霜就包給你了!我TM還在你宿舍樓底下曬著呢,你一手油門把自己和林少休馱來飯堂享福了!”

“青天大老爺!冤枉!我這不做好萬全準備恭迎功臣駕到嘛!”

不占理的喬溪乘連忙雙手捧起一搖冰塊還晃裏晃蕩清脆響的奶茶奉給喻辭,見人繃起的臉色還真因為兩個合他口味的飲料緩和了些,於是笑臉殷勤的牽著他的大功臣往位置上肩挨肩一坐,順勢把蝦啦魚啦往對面兩個少言寡語燙碗筷的alpha面前一推,毫不客氣安排:

“我倆只負責吃啊,正巧了你倆又不愛說話,挑刺剝殼的事就交給你們了嗷。”

林少休把筷子遞給他,溫和的聲音多是無奈的寵溺:

“說得哥哥什麽時候讓你動過手了。”

喬溪乘鼓了鼓臉,眸底含笑沒說話,他給喻辭夾了口酸甜的菜,一偏頭就瞧到omega嘴巴一張噙住個權釋餵來的油燜大蝦,眼睛卻沒離開手機,時不時還劈裏啪啦發些什麽。

他湊頭問:“跟誰聊天呢?”

喻辭嚼吧嚼吧腮幫子,嗓音含糊說:

“醒醒和酥酥,上次不是發生了那樣的事嘛,權釋就找他以前定制手環的機構再做了兩塊兒童能用的小表,有定位能打電話能聊天,這倆小家夥現在每次一到飯點就得給我互相拍張吃飯的照片發過來讓我評論評論,上次我和權釋都忙,沒來得及回,結果醒醒那臭小子還有脾氣了,硬是讓他和酥酥跟我倆睡了一晚,這才哄好的。”

“阿辭。”

喬溪乘輕輕一撞他的胳膊,附耳小聲說: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醒醒聰明的把你倆都坑了,剛上幼兒園的小朋友才多大,哪裏認識這麽多字,你發個一二三四過去他倆都當是爸爸誇的好。醒醒就逮住了你舍不得委屈他和酥酥的小心思,我看啊,他就是故意鬧脾氣逗你和權釋玩呢。”

喻辭打字的手一頓。

下一秒,他和權釋對視一眼,真發了個一二三四過去。

緊接著,只聽唰的一聲彈來一條權醒醒的語音消息,喻辭點開,小家夥奶聲奶氣的譴責說:

“爸爸,你又敷衍醒醒,醒醒生氣了,要晚上和爸爸一起睡才能哄好!”

喻辭:“……”

權釋:“……”

旁邊是隔岸觀火的林少休與幸災樂禍的喬溪乘。

喻辭笑意不達眼底的沖著抱住肚子笑岔氣的喬溪乘豎起拳頭:

“我今晚就給他倆送你家去!”

喬溪乘滿不在乎的聳聳肩:

“無所謂,大一強制住校,你煩也只可能煩我哥!”

喻辭瞪他,筷子掄的飛起,化氣憤為食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