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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19 他只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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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19 他只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

戚長纓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著想要離開他。

這種“離開”, 並不指分手,或別的什麽。

他只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證明他的“愛”。

在“愛”一事上,扶桑不會說, 也不會做,他喜歡什麽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盤似的將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打上只屬於他自己的烙印和鐐銬,是將人永遠困在自己身邊, 瘋魔一般宣誓主權。

他以前對待戚長纓便是如此。

後來,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愛”的邊緣,但在常年無人引導的情況下,他的理解終歸還是出了偏差。

他發現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許是錯誤的,所以開始走另一個極端。

他要為戚長纓付出一切,他要把他從戚長纓身上強搶來的都還回去,傷到過他的就為他傷,還不回去的就用旁的來償。

又或許是他一直在跟曾經身為溯離的自己較勁。

既然諸葛溯離為戚長纓死過一次,那他也要,不僅要,還要更狠絕, 更轟轟烈烈,更刻骨銘心。

戚長纓沒法改變他的想法。

不管他說再多遍、說得再真誠懇切, 扶桑都聽不進去,都不會信。就像無論戚長纓怎樣對他說愛, 他都會有那麽一絲的猶疑。

這不怪扶桑。

或許是因為小時候的經歷,雖然扶桑看起來什麽都不在乎,但其實最沒有安全感。他很不願意嘗試新東西,喜歡吃的東西就一直吃,用慣了的東西就一直用, 就算有一天這玩意壞得沒法繼續使用,他也會選擇找個一模一樣的替換上。

愛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嶄新的、超出他認知的概念。

這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不過他願意為戚長纓去嘗試、去觸碰、去感受,就已經是邁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戚長纓不指望能通過勸說來更改他的看法和決定。

那麽他選擇身體力行、以身作則。

他要示範給他看,要讓他記住這種感覺,要他主動拉住他的手,自己願意邁步走上他指引的路。

所以,在察覺到扶桑或許要做傻事之時,戚長纓就已經在準備這一日。

扶桑什麽話都不說,有什麽事都不跟他商量,戚長纓只能靠猜來沈默著配合他的一切。

好在,他們兩個人雖然性格天差地別,思路卻總能一致,或許這便是所謂“默契”。

“記得我是誰。”

初聽這句話時,戚長纓下意識覺得不對,扶桑卻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

因為下一瞬,他就墜入了千年前那場熟悉又陌生的夢裏。

直到再次醒來,他追到結界外看清從催行門裏走出來的人時,他才明白扶桑那句話的意思。

從催行門裏出來的人,不是諸葛扶桑。

戚長纓本該立刻指出這點,但他又想,扶桑提前給他一句暗示,多半是早已料到一切,如今發生的所有或許都在他計劃之中,自己貿然開口點破,或許會打亂甚至破壞扶桑的計劃。

所以想一想,還是算了。

至於假扶桑給他們的那些信息,戚長纓在思索後,並不覺得是假話。

催行門後藏了一只鬼,高達七階,對方欺騙後人往門中輸送怨氣、甚至設局誘導人以身為祭打開石門,想殺了戚長纓搶奪他的命格……這些都與千年前及千年後對得上號。

這鬼既然敢扮演扶桑,就說明它對扶桑有過一定了解,它知道扶桑給戚長纓做的那只弒神錐的能耐,它對它十分忌憚,必然不會直接暴露同戚長纓動手,便只能借助扶桑的身份進行迂回。

戚長纓原本的計劃是,在確保扶桑一切安全後先按兵不動,等到手頭的事情處理完了、等假扶桑松懈或心急時再解決這個問題。

於是戚長纓從霍為那裏要來了諸葛千儀的聯系方式,私下和她透露了假扶桑的事情,本意是擔心對方從她這裏下手,便想著讓她跑遠一些,不要被波及傷到,誰想諸葛千儀卻自告奮勇要跟他一起演一出將計就計。

一扇催行門,令諸葛千儀一夜之間失去了母親,連從小住到大的家都變成了一片廢墟,結果事實卻是,他們所有人都被騙了,這扇門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那麽少司續命呢?本家死的那些無辜女孩呢?這也是謊言嗎?這背後的真相又是怎樣的呢?

於是諸葛千儀決定勇敢一次,她去找了諸葛明雅,將情況和她說明之後,諸葛明雅給了她監聽設備,與她一起設計了一出守株待兔的局。

現在看來,這一局是他們贏了。

他們成功引蛇出洞,了結了披了人皮的厲鬼,可就在戚長纓以為這就是結束時,扶桑又給了他一個驚喜。

原來,這個人進了那扇門,就根本沒想過要出來。

還好戚長纓已經想過最壞的結果,他對此早有準備。

他給扶桑的那枚戒指,是他以扶桑的本命法器為底,又加上他和自己的精血煉成。這對戒指不僅能傳遞彼此的體溫和心 跳,能隱約感受到彼此的方位,還能在必要時無視空間交換彼此的位置。

當然,戚長纓特意隱瞞了最後一點沒讓扶桑察覺,因為這是他留給自己的、給扶桑兜底的最後手段,他知道扶桑這個人有著極端不確定性,夠莽也夠瘋,所以他絕不會再讓他有機會冒險胡鬧。

還有,他想讓扶桑明白,有時候可以不那麽要強,有時候,相信他一次也好。

再說,扶桑的本命法器被他毀了,骸骨重煉的法器也和蛇骨釘一起給了他,遇到危險就只能拿命拼。就算他不會死,戚長纓也不能讓他獨自去面對這些。

當然,戚長纓對自己即將替扶桑面對的事並非毫無意識,因為,門後那位從千年前就謀算著他性命、還葬了他戚家軍三萬英魂性命的人,他想起了是誰。

“萁玉小姐。”

戚長纓將扶桑送出了催行門外,自己接替了他的位置,面對那只棘手的鬼魂。

眼前突然換了人,諸葛萁玉看看門外,又看看戚長纓。

他手裏握著弒神戟,諸葛萁玉不敢貿然靠近。

“你竟還記得我……?”

諸葛萁玉有些遲疑。

“自然記得。”戚長纓沖她笑笑:

“我記得,我們曾在中秋燈會見過一面。”

不過,幫戚長纓意識到門後厲鬼可能是諸葛萁玉的,並不是千年前那匆匆一面。

沈華容以前有一本十分鐘愛的古籍殘卷,說是他花了大價錢從諸葛家買來的,日日都抱在手裏瞧著看,戚長纓便也總能瞧見。當時書頁裏被人寫了許多批註,聽說出自諸葛家那位雙腿有疾的小姐,這極大影響了沈華容讀書的心情,因為這位小姐的字跡實在不盡人意。

想來是諸葛小姐畫多了符,以至於寫字時也歪歪扭扭散漫隨意。那字跡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恢覆了全部記憶後,戚長纓幾乎立刻想起了當時在扶桑那裏看過的那本手記。

兩者筆跡,竟一模一樣。

他確實沒想到,困了他一千年的七更啼血獄,竟是當年那個看起來弱不經風溫柔似水的姑娘一手所創。

戚長纓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並不記得自己與諸葛萁玉有什麽交集,更別提恩怨。

後來他又想,扶桑有些話說得很對。

常人作惡需要三分理由,可對惡人來說,害人不過在心念一轉間。

“……”

諸葛萁玉大約已經很久很久沒聽人提起過往事了,以至於她此刻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綠豆大小的瞳孔稍稍擴大了一絲,裏面映著戚長纓的影子。

她跳過了戚長纓的話題,只問:

“……一千年前,七月半舍了命,一千年後,七月半舍了自由,他如此費盡心思想要保下你,你倒有趣,還上趕著出現在我面前。難不成……你當真不怕死嗎?”

戚長纓的情緒格外平靜。

他手握弒神戟立在那裏。

太久沒用這種兵器,他本以為自己多少會生疏,可等真正將它握在手中迎戰時,靈魂深處的記憶覆蘇,他仿佛再次立於千軍萬馬前。

原來,無論多少年的烈火燒灼與暗無天日,都沒能令他忘記這些。

“我不是來送死的。”

戚長纓習慣性地手握長戟挽了個簡單的花:

“我是來向你索命的。”

替溯離。

替父親。

替阿容。

替戚家軍三萬英魂。

替他自己。

話音剛落,戚長纓腳下突然一空。

數條黑色發絲從地底竄出,纏住他的腳踝,那發絲濕冷黏膩,像水草一般,帶著一股腐爛的腥氣。

下一瞬,力道收緊,道道青絲勒進皮肉,試圖將他拽入腳下那一片猩紅混沌中去。

戚長纓沒有低頭去看,仿佛一切早有預料一般。

他只握戟猛地向下一頓,將尾鐏釘入地面。

一圈氣浪以戟尖為圓心炸開,纏住戚長纓的那些發絲寸寸斷裂,斷口處冒出青煙,漫出燒焦的臭味。

發絲並沒能困住他,但就這一瞬的拖延,已夠諸葛萁玉至他近前。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諸葛萁玉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叫。

明明這裏沒有風,她那身破損的華麗喜服卻如蝶翼般飛揚著。

濃重的怨氣如粘稠潮水般蒙住戚長纓的感官,但這並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他本就是厲鬼重回人間,何懼這些對他來說曾是養料的哀怨?

“……我也是。”

戚長纓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應諸葛萁玉,卻並不打算讓她聽見。

他知道,扶桑選擇以自身為鎖、將諸葛萁玉永困門後,是無法將她徹底消滅,故不得已而為之。

戚長纓不願再讓他永遠活在可能隨時失去愛人的不安中,也不願他再感受永遠與愛人生死相隔的痛苦。

他瞥了一眼石門的方向。

他這一行,只有一條路。

只有一個選擇。

如今,催行門已閉合大半。

他的時間不多了。

必須速戰速決。

思及此,戚長纓再未留手,將弒神戟猛地刺出!

諸葛萁玉迎著他攻勢而來,看見戟尖刺向自己,卻並沒有躲。

她擡起右手,竟生生用掌心接住了尖刃。

“嗤——”

只聽一道沈悶聲響,戟尖貫穿了她的手掌,黑煙從她傷口處溢出,細看才能發現,還有無數細小的人臉在黑煙中湧動著。

那些人臉只有拇指大小,它們扭曲著、尖叫著,在戟刃上掙紮幾息便化為灰燼。

手掌傷口邊緣像燒焦的紙一樣卷起,但諸葛萁玉毫不在意,反而五指合攏,死死抓住了弒神戟。

從千年前走到今日,諸葛萁玉最不怕的就是拼。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離開那方深宅。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一石二鳥殺了戚長纓和七月半兩個人。

如果不拼,她不可能活到今日。

但這世間事真真不公極了,憑什麽有些人生來就擁有幾乎完美的命格,能夠一生順風順水。憑什麽有些人生來就擁有那般無暇的天賦,能被萬人敬仰,成一代師祖。

憑什麽,偏偏她諸事不順,屢遇磋磨,哪怕機關算盡也總是棋差一步。

憑什麽,有些人就算身陷死局也總能留得一息尚存?

她不服……她不服!!!

諸葛萁玉雙眼瞬間浸滿墨色。

戚長纓感到一股巨力從戟身傳來,那力道並不是將他向外推,而是不斷將他向內吸扯。

他當機立斷,松開手,一掌拍在戟桿尾端。

弒神戟不再向前,而是猛烈旋轉起來,尖刃瞬間在諸葛萁玉掌心絞出一個窟窿,戟身也借旋轉之力掙脫了她的掌控,倒飛回戚長纓手中。

但他沒有握住弒神戟,他讓戟桿從右手掌心中滑過,當尾鐏滑到掌心時,他猛地一抓,借著戟身回旋的慣性,直接將尾鐏甩了出去。

暗紅混沌中,尾鐏拖出一道黑色的弧線,直刺諸葛萁玉心口!

但就在法器刺進她胸口的瞬間,她身上那件喜服忽地浮現出層層密密麻麻的符文,細看便能發現,那符文每一道筆畫都在燃燒,它們燒出黑色的火焰,抽絲剝繭般將沖擊力層層抵消。

但戚長纓這一擊的力道太大了,即便能夠阻擋,諸葛萁玉也還是被迫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暗紅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諸葛萁玉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

然後,她笑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坐輪椅嗎,戚長纓?其實,我的腿,是被我祖父親手扭斷的。”

不知想到了什麽,諸葛萁玉忽然與戚長纓說起了曾經:

“那時我還不到三歲,他以為我不可能記得,但他錯了。”

諸葛萁玉的笑意愈發濃烈,她的紅唇向上揚起,幾乎占了半張臉:

“其實我什麽都記得,我記得他當時因用力而通紅的臉,記得他假惺惺的眼淚,記得他每一幕醜態。但我長大後並沒有因此哭鬧,因為我從小就明白,做人,在沒法一擊致勝的時候,要學會蟄伏,學會示弱,學會隱忍。”

話音落下時,整片暗紅空間開始與她的音調共振。

戚長纓能感覺到,自己腳下的地面像融化的蠟一樣軟了下去,以至於他的雙腳也開始下陷。

暗紅色的泥沼逐漸沒過了他的腳踝、小腿,但他感受到的卻不是沼澤的黏稠,而是一種溫熱、有彈性的觸感,像踩進某種活物的體內。

他試著拔出腿,但他每一次掙紮都讓那力道收得更緊。

“可我記著呢……他對我的傷害,對我假惺惺的彌補,我都記著呢,所以,當我擁有力量之後,我也弄壞了他的腿,不止弄壞了,我還當著他的面,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這是他欠我的!”

諸葛萁玉笑得開懷,好像隨著自己的敘述再次回想起、感受到了自己當時的心情。

她是真的為此感到快樂。

不過沒笑多久,她又忽地冷下了臉。

她一片深黑的眸子盯住戚長纓,機械地朝他歪了下頭,帶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某一瞬,她的臉上甚至閃過一絲幼童般的懵懂:

“……那麽你呢?

“蹉跎我那麽久的時間,讓我在這裏被困了一千年……你呢?

“戚長纓,你想怎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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