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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20 我的愛恨只給值得的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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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20 我的愛恨只給值得的人,而……

諸葛萁玉至今記得自己因為一雙站不起來的腿遭過多少冷眼、聽過多少冷嘲熱諷。

可明明, 她根本不必經歷這些。

當年,她兩條腿共被斷去七處,因為此咒需要獻祭的是她的怨氣, 所以家中根本沒有為她請郎中醫治,就將她放在那裏自生自滅不去理睬。

而她忍受劇痛,高燒數日,全憑自己一口氣從鬼門關爬了出來, 可她那雙腿卻再也沒了恢覆的可能。

她的骨頭斷掉再長好,接不齊的位置就歪著愈合,原本完好的雙腿遍布醜陋疤痕,變得扭曲又恐怖。

她哭過、鬧過,但很快她便發現,這並沒有用,沒人會因為一件祭品的痛苦而心疼。

所以後來,她學會了將自己的心思與雙腿一並藏起,外人再看不見她的傷痛,只能看見她精心挑選的層層疊疊的美麗裙擺,至於那些疤痕, 只有在夜半只剩她一個人時會被她露在燭光下,仔細地端詳撫摸。

就像, 外人面前的諸葛萁玉永遠嫻靜知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己平靜美麗的外表下藏著多少陰暗潮濕的爬蟲與荊棘。

家族對外都稱諸葛萁玉天生殘疾,但諸葛萁玉清晰地記得自己年幼時也曾在母親的攙扶下學步,她知道她健全過,她不是天生有瑕的玉,而是有名為貪婪的惡鬼在她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跡。

一開始, 諸葛萁玉並不明白家人為什麽要這麽對待自己。

直到她再大一些,最疼愛她的母親在重病纏身臥床三年後終於走到油盡燈枯時。咽氣前,她遣走身邊人,拉著諸葛萁玉的手,告訴了她一切。

原來她遭遇的所有傷痛,都是在替她祖父諸葛馭的野心墊腳。甚至諸葛馭一開始要的不止她的腿,而是她的命。

他在用她的苦難為餌下咒,為了一己私欲,為了坐穩自己在朝中地位,為了家族興盛再延續個千八百年。

但諸葛萁玉不明白,如果他真的想要,為什麽不拿他自己去換?為什麽偏要針對一個當年才不到三歲的孩子?為什麽家裏其他人個個過得錦衣玉食順風順水,只有她和她一雙醜陋的腿要永遠縮在輪椅裏。

她要讓諸葛馭付出代價。

當年小小的諸葛萁玉如此對自己發誓。

可能是愧疚,又或許是別的什麽,諸葛馭對諸葛萁玉的態度非常好,小小的諸葛萁玉也懂得利用這份愧疚,畢竟這是她唯一擁有的籌碼。

於是和諸葛馭一樣能看到冥靈的她提出要學冥道知識,諸葛馭一開始覺得女兒家拋頭露面學這些並不合適,但看看她的腿,便也就點頭由她去了。

諸葛萁玉得償所願,開始自由出入欽天監,她近乎貪婪地汲取著那些知識,一點一點積蓄力量。

但不夠。

諸葛家雖已是冥道翹楚、掌握著最優的資源,但她能學到的依舊不夠多。

諸葛萁玉並不滿足,那種渴望力量的焦慮和內心的空虛越來越大,令她急得想要發瘋。

直到她遇見了七月半。

那時候,誰都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月半師祖其實是個和諸葛萁玉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年紀甚至比她還要更小一點。

但他懂的東西卻比諸葛萁玉多多了,他會做很多精妙的法器,會畫很多覆雜的咒文,擺很多玄妙的陣法,他是毫無異議的冥道第一天才。

但這位天才脾氣古怪,孤僻冷傲,好像誰也看不上、誰也看不起,諸葛馭時常被他的態度氣得跳腳、回屋大發雷霆。

好在,雖然脾氣壞,但七月半並不吝嗇於傳授知識,他願意教,諸葛萁玉願意學,有時候去問他問題,他也很樂意給出指導。

外人看來,諸葛萁玉已經學得很快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她知道七月半最出名的其實是詛咒,但這種容易被用來作惡的東西,他從不外傳。

好在,此人不大愛整理東西。

他在欽天監有個平時不許人進也無人敢進的書屋,裏邊亂得令人發指,手稿什麽的總是攤在桌上,只有用時會拿起來看兩眼,有時少了哪張他自己都意識不到。

諸葛萁玉便鉆了這個空子,總趁他不在進去看他的手稿,有時還拿走幾張。

七月半的手稿和他本人一樣散漫,東記一塊西記一塊,想到哪裏寫哪裏,恐怕只有他本人才能看懂裏面的順序。

諸葛萁玉就硬學。

她的天賦是七月半都稱讚過的出挑,就這麽對著一盤散沙亂石一點一點磨著,那些晦澀的手稿竟還真被她看懂了大半。

她就這樣汲取著七月半從手指縫裏漏出來的那些知識,同時,心裏的嫉妒再次被無限放大。

憑什麽,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卻能比她多懂這麽多?就憑他投了個好胎,拜了個好師父?

如果換成她諸葛萁玉,她一定能做得和他一樣好。

不,她一定做得比他七月半更好。

他們冥道看重命格,所謂“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但諸葛萁玉不服,她對此嗤之以鼻。

她不想要自己這樣的命,她想爭,想搶,她想過七月半的人生。

於是她便開始琢磨,該怎麽從七月半身上下手。

可惜還沒等她想明白,七月半就跟著戚家軍到西北去了。

事情的起因是諸葛馭嫌每天看七月半的臉色過日子實在太過憋屈,諸葛萁玉便給他想了個辦法,讓他向皇帝提議下旨命七月半隨軍去西北,支走了人就能眼不見心不煩。

但其實諸葛萁玉清楚這法子根本行不通,以七月半的性子,絕不會甘願如此受人安排擺布。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天,七月半竟還真點頭答應了。

此前,諸葛馭就一直疑惑,一直跟在祖師爺身邊的七月半為何會突然來到京城,定是京城藏有什麽連七月半都不肯放過的大機緣。可是過了這麽久,他和諸葛萁玉兩雙眼睛盯著卻硬是沒瞧出端倪。

直到這一遭後,諸葛萁玉忽然意識到,向來高傲的七月半似乎與戚家那個少將軍走得太近了。

那位少將軍也是人傑,年紀輕輕便滿身軍功,性子也是難得的溫和謙順,遇上七月半那麽難伺候的人也能拿得出耐心。諸葛萁玉甚至還曾親眼見過他們同游燈會,他們那位永遠掛著滿臉冰霜與傲氣的七月半師祖竟能對他露出幾分好顏色。

難不成……機緣出在這位少將軍身上?

諸葛萁玉始終這樣懷疑,但一直沒能找到機會證實。

直到兩年後,戚伯明死了,戚長纓扶棺回京,戚家的姑母生怕戰場刀槍無眼再給戚長纓弄出個好歹來,著急想給戚家留個後,便開始大張旗鼓地在京中替戚長纓相看適齡女孩,甚至已經遞了庚帖出去,只是最後不知為何沒能成。

這庚帖一來一回,空子頗多,諸葛萁玉便讓諸葛馭想辦法拿到了戚長纓的八字。

但戚長纓的八字實在平平無奇,諸葛萁玉實在瞧不出這人身上有什麽能得七月半青睞之處。

可她始終覺得事情有鬼,總覺得有哪裏不對,那段時間便關著門悶頭抱著戚長纓的八字算了無數次,最後,終於發現蹊蹺——

戚長纓庚帖上的八字是假的。

於是她讓諸葛馭費了大功夫差人找回當初戚家的接生嬤嬤,對了具體的日期和時辰,終於得到戚長纓真實的八字。

她就知道七月半不會無緣無故接近某人。

戚長纓所擁有的,竟是個足以令帝王心生忌憚的命格。

當時,看著戚長纓的命盤,諸葛萁玉第一次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就如她此刻一般。

“……你瘋魔了。”

戚長纓望著她的眼睛,盡管此刻處於下風,他的神情依舊淡漠。

這份平靜似水的淡漠卻在諸葛萁玉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瘋魔?!我都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都已經在這個鬼地方躲躲藏藏一千年了,我當然該瘋魔!”

諸葛萁玉尖叫著擡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戚長纓腳下的泥沼驟然收緊,像一只巨手猛地攥住了他的雙腿。

骨節錯位的悶響從那泥沼中傳來,戚長纓臉色一白。

他伸手去找弒神戟,但方才他將尾鐏甩出之後,弒神戟便摔落在了數丈之外,此刻正如他一般緩緩沈入暗紅泥沼,只剩下小半截戟桿還露在外面。

“找不見你的法器了?”諸葛萁玉註意到了他的目光,驀地笑了:“要我幫你撿回來嗎?”

“……”戚長纓將視線從弒神戟上收回,再次擡眸看她。

諸葛萁玉依舊沒能從他眼裏得到什麽情緒反饋。

“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仇恨,戚長纓,但若我告訴你一些事呢?”

說著,諸葛萁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她用她那只留著貓一樣尖長指甲的手掐住戚長纓的脖頸,或許是覺得勝券在握,她沒有立即對他處以死刑,而是饒有興味地逗弄起了自己的獵物,想好好享受一下自己跨越千年才終於贏得的勝利:

“戚長纓,你知道我祖父為什麽能夠平步青雲、得聖上賞識、帶得整個諸葛家雞犬升天嗎?你知道為什麽你們戚家不再受重用,死守邊關還要被朝廷克扣糧餉嗎?因為我祖父借了你家的運,他嘗到了甜頭,知道這法子可行,所以後來才變本加厲,不惜拿自家人的血肉獻祭,換得滿門光輝榮耀。

“所以,我不止恨他,我還恨你。”

她盯著戚長纓那雙淡如水的眼睛,試圖用這些往事撕開他的保護,用刀子再刺他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其內掀起波瀾為止。

她的語氣也變得愈發急躁尖銳:

“……恨你,恨你們戚家,恨你們給了他這個機會,恨……所以你們戚家人,你們戚家軍,都該死!後來我故意把你的八字透露給皇帝,他果然忌憚你,果然對你起了殺心,明明你才剛給他帶來勝利、明明你才剛保護了他的子民和江山啊……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竟縱容我與祖父在黑山口布陣,縱容我索了你們戚家軍三萬精銳的命!事後還幫忙遮掩……你寒心嗎?你恨嗎?!”

諸葛萁玉真的很恨戚長纓。

這個人從一千年前就是這樣,他看著他的兄弟們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甚至他自己也被卸了四肢被拖著懸掛進山谷,但憑什麽他從沒有過歇斯底裏瘋狂失態的時候?

他越平靜,襯得諸葛萁玉越瘋狂,就令她越無法接受自己這癲狂的醜態。這令她像個拼盡全力表演的跳梁小醜,而無論她怎樣逼迫,戚長纓都像是一個冷眼看她表演的看客,令她的情緒和仇恨都顯得如此廉價可笑。

她要戚長纓像她一樣瘋,一樣痛苦,一樣痛哭,這才對得起她千年來所受的一切、對得起她精心謀劃的這場局。

徹底毀掉一個完好如璞玉的人、當著他的面親手斬斷他的全部,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樂。

可是這個人,總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為那實在沒有必要。”

戚長纓望向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帶了一絲憐憫:

“人性是什麽樣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對它不抱希望,就不會覺得失望。離別、苦難,甚至生死……見多了,便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當然,我沒有經歷過你的苦難,便沒有指責或說教你的資格,就你我之間的恩怨來說,看到你為這些人這些事痛苦了這麽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這個樣子,我想,這就是你的報應,你過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殺戮並沒能為你帶來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長纓的脖頸因諸葛萁玉身上過於濃烈的鬼氣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皺著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語氣依舊平穩: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盡全力爬到高處為自己覆仇,不論別的,我欣賞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為什麽執著於讓我恨你,我的愛恨只給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輪回,既然你沒能一擊將我置於死地,就該料到你死於我手的這一刻。”

話音剛落,戚長纓忽地擡手攥緊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間,漫天塵埃帶著因果之力貫穿二人,那些輕飄飄的光點落到諸葛萁玉身上,卻像是帶著萬鈞重量,燒灼著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掙紮。

困住戚長纓雙腿的暗紅泥沼也隨之猛地顫動起來,似乎也正為此感到痛苦。

看來,戚長纓猜對了。

這空間是諸葛萁玉開辟出來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靈魂,而構成這方天地的,則是她的血肉。

弒神戟沈入血肉間找見並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臟,被她情緒點燃的塵埃與因果焚燒著她的靈魂。

諸葛萁玉想掙紮,戚長纓卻借力脫離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將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時,弒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貫穿了諸葛萁玉的身體,重回戚長纓手中。

下一瞬,弒神戟隨他心念拆分回弒神錐與蛇骨釘兩樣法器,戚長纓手握弒神錐,毫不猶豫將其釘入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靈體,毫不費力就能被刺穿,戚長纓卻依舊用上了全部力氣。

眼前閃過千年前的那一天,大軍得勝回朝,每個人面上都洋溢著輕松喜氣。

沈華容搖著扇子暢想自己為新娘準備的婚儀,蘇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親,有誰想為自己的小弟說個親事、意在身邊過命兄弟的妹子,有誰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繈褓中就被迫分離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了,明明夢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將來臨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場噩夢,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萬人,就那麽扭曲哀嚎著在戚長纓眼前變成了一地屍體,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弒神錐釘入諸葛萁玉的心臟,再被用力拔出。

戚長纓面上濺了幾道深黑的、冰涼的血,法器離體,諸葛萁玉傷口中卻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長釘虛影。

那是她欠戚長纓的因果。

千年前種下的因,終在此刻化為了審判她的釘。

戚長纓眼睫掛著深黑的血珠,他卻沒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

耳邊是幾乎貫穿耳膜的、與門後天地共振的厲鬼尖嘯,他卻像是聽不見一般,只默默告訴諸葛萁玉、也告訴自己:

“……這一錐,替我戚家軍三萬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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