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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27 扶桑,你要如何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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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27 扶桑,你要如何選呢?

“多瘋多狠的人才想得出這招, 祭出自己的一切做成鎖,生生從惡人手中奪回了那一縷魂魄,再用能想到的最殘忍的方式折磨自己, 逼出自身沖天的怨氣,強行將對方煉化為鬼,讓其擁有旁人再不敢覬覦的力量,就算自己不在了, 也不會再有人敢沾染他分毫。

“這從古至今,天上地下,也就只有你了。”

九張機微微嘆了口氣:

“當年,師父知道這事後,默默良久。

“從一開始師父便清楚,小七身上這份因果對他來說是一份劫數,卻也是命數,是他必須要獨自去面對的事情。後來,事情果真鬧成了這般模樣,他卻苦於無法插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小七走上那條不歸路。

“小七本是半神之軀, 照理來說是不會輕易死去的,但是他為了留下那孩子, 竟祭了自己的肉身與神魂神骨,只留了一縷碎魂於人世, 沈睡著等待一個千年後的變數。

“而那孩子化為厲鬼,他被迫接受了太多不屬於他的力量,一時失控瘋魔險些覆滅整個冥道,最後,是由冥道如今那諸葛家的先人出手, 將他封印於陣下,一封便是這麽多年。

“這便是冥道傳了千年的、活在傳說中的、在冥靈六階之上單開一階的,七階赤邪的故事。

“我想,諸葛家的先祖應當是知道點什麽的,”說到這裏,九張機眸色微微一動,意有所指道:

“他們那封印陣法,做得當真狠辣至極,拆了小七的屍骨,煉成極陰極邪的法器,用來鎮壓小七要保護的人。若不是這一出,小七也不至於在陣中蹉跎許久也沒能等到那個醒來的機緣,就這麽白白耗了一千年。”

“?”聽到某句話,扶桑微一挑眉: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骨法器,用的不是戚長纓的骨,是七月半的?”

“嗯。你們冥道的事,我了解得不太多,但跟著師父久了,倒也知道,若想對付一只冥靈,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便是從他的屍身下手。

“身魂本為一體,就算死去也會互相影響,無法徹底分割,否則也不會有‘入土為安’一說。當年,戚長纓亂了心智,幾乎成了一場災厄,當時的冥道靈師為了對付他,尋來了他的屍身,用盡了各種方式,鞭笞、下咒……都無用處,就算最後一把火將他燒成了灰,都沒能對赤邪的本源造成任何傷害。

“所以,戚長纓的屍身,早在一千年前就連灰也不剩了。

“他們沒有法子對付赤邪,便將主意打到了小七屍骨上。他們或許是知道戚長纓化鬼的真相,又或是覺得七月半的屍骨也帶著他生前的力量,總之,竟歪打正著,找到了克制赤邪的方法。

“他們將小七的骸骨煉成法器作為陣眼,將赤邪徹底鎮壓在陣下,這才求得半刻安穩。但他們大約不知道,這樣一來,被困住的不止赤邪,還有你。”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聲:“怎麽,半神之軀當真如此厲害,屍骨都變成手把件了,還能有命活?”

“聽起來是很不可思議,但,確實如此。”

九張機點點頭:

“半步神官的意思,便是這神官之位已定,神與半神的區別,只看此人有沒有洗去因果凡塵。但無論最後有沒有洗盡,這神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自此,天地生死都再帶不走這個人。所以,就算小七將神骨神魂都祭了出去,他也不會徹底死去,因為天道沒資格滅他,輪回路也沒資格收他。

“他只需要等待一個時機,便能尋到回來的辦法,他當時讓戚長纓等他,也正是因為知道他必有回來的一日。

“但這個時機,他實在等得太久,等著等著,就一千年了。

“事情一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有了轉機,世事兜兜轉轉一千年,小七終於等來了那個變數。

“那時,諸葛藺痛失愛女,機緣巧合下,他知曉了諸葛家隱藏千年的、少司繼承的真相。自己最愛的女兒平白給旁人當了替死鬼、墊腳石,誰能不恨呢。

“沒了女兒,他便沒有任何牽掛忌憚了,他要覆仇。於是他開始謀劃著,該怎樣讓兇手付出代價失去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原本,他想著不若直接將赤邪放出來,重演千年前的災禍,整個冥道誰也別想好過。所以他找到記載了七更啼血獄的手記,按照上面的記錄,花了很長時間,依次尋到七更啼血七個輔陣,動了手腳,毀了陣勢。之後,陣中法器流落在外,落到了不同人的手中,而諸葛藺找到主陣,沒能放出赤邪,卻撿到了一個嬰孩。

“那就是你,扶桑。

“當年扶桑神鐘的碎片護住了你一縷心脈,你的神魂碎片四散進了那些法器之中,後來,法器從封印中脫身,你也因此得了自由和新生。

“諸葛藺是個聰明人,他博覽群書,知道七月半的本命法器就叫做扶桑神鐘,再算算你攜帶的神鐘碎片與你之間的羈絆,便隱隱猜到了你的身份。於是他將你抱了回去,將你留在了身邊,稍養大些,卻發現你什麽都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你曾經是誰,不記得你都幹過什麽,你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懵懂地探索這個世界,就像是第一次到來。

“但,就算沒有記憶,至少血脈與天賦還在,所以諸葛藺開始從頭教你有關冥道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讓你成為當年那個名震冥道的七月半,想讓你恢覆屬於你的力量,幫他讓那些人面獸心的家夥付出代價。

“失去女兒的痛苦讓他變得陰暗偏執,這份怨懟多多少少牽連到了你,他知道你睚眥必報的性子,想讓你和他一樣恨諸葛家、恨這個世界,所以他激怒你、薄待你,然後等著,等到你長成那日,回過頭來報覆包括他在內的一切,就算毀了整個世界也無妨。

“可是很快,他發現自己竟是做了許多年的無用功,因為他終於發現,你看不見冥靈。

“對於冥道靈師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能看見冥靈,可你似乎生來就沒有這種能力。

“看不見冥靈,沒法察覺冥靈的存在,無法觸碰冥靈,又要怎麽做冥道靈師?他看中的是你獨一份的馭鬼之能,可若你看不見鬼,馭不了鬼,又要怎麽幫他覆仇?所以,他拋棄了你,開始準備新的計劃,便是後來的催行門之禍了。”

“……”此時此刻,扶桑聽著這些事,倒沒那麽怨,也沒那麽恨了。

他只覺得可笑極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把他圈禁起來逼迫他在字都認不全的年紀就去學那些晦澀難懂的詛咒,是因為他曾經是七月半,而諸葛藺心急,想讓他變回那個叱咤風雲的七月半,想讓他成為一個合格的覆仇工具,所以才會把他當一把刀般對待、打磨。

刀子沒有人權,把他逼得越瘋,刀刃才越利。

可惜後來,諸葛藺發現自己手裏這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刀居然沒開刃,甚至根本開不了刃,那自然是該及時止損,拋棄了事的。

這個原因,扶桑執著了很多年,可是直到諸葛藺死透了,他都沒能找到機會抓住他的領子問一句為什麽。

現在終於知道了。

原來,是諸葛藺破了那封印、讓他重獲自由,而自由的代價,便是沈重的課業、七年的囚禁虐待。

一切都是因果,是明碼標價的置換。

扶桑懂了,卻是不怎麽服氣的。

只可惜諸葛藺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連灰都沒能留下一粒。

這老頭一生過得並不順遂,被偷被搶的什麽也不剩了,連來世都沒得尋,和他,勉強就算個兩清吧。

話歸正題,扶桑微一揚眉,另問:

“七月半是能看見的。”

“嗯。”九張機點點頭。

“若我是他,憑什麽我看不見?”這是扶桑最為不解的。

“啊……”被問到這個問題,九張機擡眸,看向扶桑的眼睛。

他與扶桑那雙瞳色有異的眼睛靜靜對視片刻,才道:

“因為,你要找他啊。”

“……”

扶桑一怔。

“你的左眼,承載了你強留下來的、和他從生到死的羈絆,從此你看不見冥靈,卻獨獨能看到他。

“這樣一來,即便你再生於世時失去一切記憶,忘了往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哪怕你沒有入冥道,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當你被命運與羈絆指引著到他身邊去時,你也絕不會忽略他、錯過他。”

九張機的眸子溫和得像一灘墨色的靜水,裏面映著扶桑的影子。

片刻,他彎起唇,淡淡笑了:

“雖然嘴裏沒說,但我想,小七他一定知道,無論死多少次、無論丟掉記憶多少次,只要你遇到戚長纓,都會被他吸引,都會……再次愛上他。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只要抹去過記憶之後,再睜開眼,無論經歷過什麽,你都絕不會承認你與他是同一人。”

“所以,他托我留給你一句話。

“天命薄待,他沒來得及將想要的拿在手裏,倒便宜了你。

“只要你有本事救下他,他便是只屬於你的。”

這話可不是扶桑愛聽的。

他冷笑一聲:

“這話說的,倒是我撿了他的便宜不成?”

九張機無奈搖搖頭:

“你瞧你,說什麽都不高興,怎麽著都要生氣。無論重來多少次,你這性子,都一點不變。”

扶桑是想駁了九張機這話的,但他心情不壞,就沒和他計較。

管他們是不是一個人。

左右他真真切切看在眼裏了,瞧著諸葛溯離比他順遂多少,到頭來,在戚長纓身上,這人原來什麽都沒得到過。

事到如今,戚長纓是不是他的,還需要他個千年前就死了的人來說?

“這座橋,已走到盡頭了。”

沈默中,九張機停下腳步,稍稍傾過傘面,同扶桑說:

“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以往走到這裏的魂魄,再往前,便要踏上往生輪回路,可若是你……我不知道你會去往哪裏,或許能尋到真正的結束,或許再一睜眼還在原地,又或許忘記目前擁有的人生與記憶,一切再次重新開始。你可以試一試,過了這橋後,你會去到哪裏,又或者……原路返回,去面對將你逼來此地的現實。”

九張機站在雲霧中,眉目都被蒙上一層縹緲的淺色:

“扶桑,你要如何選呢?”

扶桑也停下來,看看前方被雲霧遮掩的道路,再看看九張機:

“當年那些事,是誰做的?”

“你是說……?”

“是誰偷了戚家的運數,又是誰搞了那麽一出,弄死了戚長纓,也弄死了諸葛溯離?”

走了這麽一段路,看似聽了這麽長一段故事,可實際上,對於扶桑來說,眼前還是有許多謎團如這雲霧一般飄著尚未驅散,藏在其後被遮掩著的東西,也還沒能露出清晰的面目:

“還有,催行門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是何時出現的。一千年前,可沒這玩意。”

在溯離的記憶裏,他在欽天監時明確給諸葛家和其他那些靈師細講過冥道渡化怨魂的法子,不止一次,甚至是連著講了好幾日、好幾堂課。

這其中可從沒有出現過什麽催行門,對於冥道靈師來說,只要有方法,渡化怨氣並不是什麽難事,這本就是冥道靈師的本職。那麽諸葛家弄出這麽個積攢怨氣的東西出來,又是為什麽?

若換做以前,有能死的機會,扶桑一定是說什麽也要試上一試的。

但現在,他倒不太想了。

因為他還有疑問沒有解開,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當年,諸葛家的人殺了戚長纓一次。

如今,又是諸葛家的那道破門,讓扶桑失去了戚長纓第二次。

這背後的人,一個也別想跑。

就算已經死透了,扶桑也要挖出他們的屍骨,讓他們為此付出代價,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他的人好欺負。

他卻不是誰都能惹得起的。

就算死,他也要先把那些人拖了一起下地獄。

“這些,就算我知曉,我也不能說給你聽。”九張機沖他笑笑:

“你知道的,師父常說,天機不可洩露,不可插手他人的因果與機緣,若你想知道,便自己去尋吧。”

“……”

扶桑看著九張機,很輕地勾了下唇。

他什麽也沒說。

他只深深看了九張機一眼,而後擡步,離開了九張機手中那把紅傘,轉過身,堅定地走向來時的路。

而九張機立在雲霧中,傘面微傾,露出他那雙淡漠的眼睛。

他就那麽淡淡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動不動。

片刻,才如嘆息般道出一句:

“願再也不見了,小七。”

這話,不知扶桑聽到沒有。

總之,他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大約是覺得用走的太慢,扶桑索性跑了起來。

明明眼前被雲霧遮擋,看不見路,扶桑卻像是知道哪裏才是自己該去的方向,每一步都邁得無比堅定。

後來,眼前的雲霧一點點散開,扶桑卻依舊沒能看清這座橋的全貌。

順著來時的路,他沒回到橋頭,也沒能回到那座不知落在哪裏的雜貨鋪。

他跑在風裏,終被一道虛幻的白光擁住。

像一段冗長的故事終於翻到了末尾、一片未完待續的空白頁中。

那裏沒有標點,沒有段落,沒有上一行與下一行之間必須遵循的因果。

他闖進那片空白裏,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個被寫下的詞。

他是一個開始。

【PRIDE傲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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