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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邪/26 從生糾纏到死,就算過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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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邪/26 從生糾纏到死,就算過上一……

溯離做了一個特別可怕的夢。

夢裏, 他和戚長纓鬧了脾氣,不願與他同行,要自己騎著萬水下江南去。結果走了幾日又改了主意, 決定折返回去,精挑細選上一條大鐵鏈子將戚長纓捆起來,告訴他,要一生一世留在我身邊, 沒我的允許,你哪兒都不許去。

可是他回去了卻沒能找到戚長纓。

他看見沖天的火光、墨一般濃郁的死氣,他路過了很多屍體,那些面容或熟悉或陌生,都是他以往五年朝夕相對的人。

他見過那些臉。

或是在戚長纓身邊,或是拿著刀槍在營地值守、巡邏,他們看見溯離,有的會下意識表現出一些懼怕,有的總板著臉沒個表情,有的會沖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喚他一聲“七月半大人”。

但現在那些面容都模糊了, 他們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堆冷冰冰的屍體。

溯離還在其中找見了沈華容、找見了蘇平北。

他看見了很多很多人, 卻沒能找到一個哪怕還有一絲生氣的。

他嘗試著召回這屍山血海中的魂魄,可任他使盡渾身解數, 茫茫天地間竟聽不到一縷回音。

明明死了這麽多人,有些屍體甚至還有殘留的溫度,死魂中的生氣都還沒來得及散盡才對,怎麽會什麽都找不到呢?

這個夢實在是太可怕了。

溯離想,快醒來吧。

快醒來吧……

他還沒有……

他還沒找到那個人。

“……!”

溯離猛地睜開眼睛。

“主人!”

守墨守在他身邊, 一雙大眼睛哭得像核桃:

“主人你醒了……這……這是怎麽回事,這裏發生了什麽?我看見,我看見沈大人……”

“……什麽?”

溯離頭腦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撐起身子,環顧四周,夢裏的畫面全數映在眼前,讓他的骨血又涼一次。

他下意識擡手擦了擦唇角。

擦到一手腥紅的血。

原來不是夢。

都是真的。

“……戚長纓呢?!”

他一把抓住守墨的手腕:

“看見戚長纓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溯離幾乎是屏著呼吸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聽到怎樣的答案,他死死盯著守墨的表情,那惡鬼般的註視,倒讓守墨心裏生出幾分怯意。

好不容易,守墨找回理智,連連搖頭:

“沒,沒有!我找過了,沒看見主帥!”

“……”溯離無聲地松了口氣。

可是提起的心一點也沒能放下。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擡手摸向自己懷中。

摸索半天,找出一塊被他體溫捂得暖烘烘的玉佩。

“你,你去找萬水。”

溯離攥緊那塊雕工不盡人意的雲紋玉佩,擡手推搡著守墨:

“快去,帶它走,走遠些等我。”

“我……為什麽?主人要做什麽?我可以……”

“你幫不到我!”

溯離打斷了守墨的話:

“滾遠些,別礙我的事!”

守墨還想說什麽,但猶豫片刻,還是依溯離的吩咐轉身離開,走前只留下一句“萬事小心”。

守墨走了。

這被烈火燒灼的戰場一時只剩了溯離一個人。

他垂眸看著那塊玉佩,用沾血的指腹摩挲著上面笨拙的花紋。

玉佩本該是佩在腰上的,溯離卻將它日日揣在懷裏,只說是這玉佩太醜,不精致,不合他的身份,掛在外頭叫別人瞧去,平白惹人笑話。

再說……

再說,這是他的東西,是為他而做、從誕生於世那一刻就只屬於他的東西。

憑什麽要給別人看?

溯離咬緊牙關,握著玉佩的手用力到顫抖。

終於,他揚起手,將玉佩狠狠朝手邊石頭上砸去。

只聽清脆的玉碎聲響,玉佩生生裂成了許多塊。

溯離找見其中最尖銳的一塊碎片,挽起自己的衣袖,用碎片的尖角劃上小臂,用自己的血塗抹上那羊脂白的表面,和數年前戚長纓曾經落在上面的血融為一體。

方才溯離用了太多次召魂術,幾乎透支了自己,到現在頭腦還有些恍惚。

他撐著地面站起身,踉蹌著,將塗滿鮮血的碎片丟進了身旁燒得最盛的那團火中。

有絲絲縷縷的血色煙霧從火中飄散而出,溯離閉眼深深嗅著那混在一眾血腥氣和火燒味中的、不易察覺的氣味,雙手始終是攥緊的。

他害怕感受到不好的東西。

害怕這碎掉的玉佩斷送他最後一點沒有確定的希望。

好在……

溯離睜開眼睛,心臟也隨之落回了身體裏。

活著。

還活著。

戚長纓還沒死。

四散奔逃的清醒和理智一瞬回籠,溯離感覺自己像是突然又活了過來。

他摸出羅盤,擡手起咒,將那些帶著戚長纓氣味的輕煙纏繞上羅盤的指針。

指針飛轉片刻,終於緩緩給溯離指定了一個方向。

是溯離方才穿過的那片山。

他一點也不敢耽擱,立刻擡步往羅盤指引的方向趕去。

戚長纓……

戚長纓還活著。

他要救戚長纓。

今夜發生的事情絕不簡單。

幾萬新屍,卻不見魂魄,這本是絕不可能的事。

魂呢?

他們的魂去了哪裏?

若沒有魂,這些人便無法走上往生輪回路了。

他們就停留在今日,灰飛煙滅,再無來生了。

這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

此事定與冥道有關。

雖說尋不到一縷魂魄,可溯離多少能感覺到,殺死沈華容、殺死蘇平北、殺死那數萬戚家軍將士的,是咒。

那咒的氣息令溯離隱隱感到些熟悉,像是出自他手,卻要比他所創的原咒要刁鉆狠辣得多。溯離也曾屠過朝蘇軍隊,可厲鬼齒下尚留魂魄,如今這遭,數萬人中,竟是一絲生路都沒有留。

這世上有能耐做成這事的冥道靈師有幾個?

除了師父,便是他。

這事自然不會是他做的,而師父已是神官,不可能幹涉這種程度的生死殺孽,除此之外……

不。

還有一個。

那個偷偷做手腳動了戚家命數,至今還藏在暗處不肯出的人。

如果真是那個人,偷了戚家氣運,又算計了這麽多條人命……那麽戚長纓如今還活著,便不能算是一件令人輕松放心的好事了。

溯離只恨自己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用盡全部的力氣靠近那片幽黑的深山,他跑得喉嚨都漫上血腥味,他不斷跌倒再爬起來,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只本能與意志支撐著他,要他撐下去,將步子邁得大一些、快一些、穩一些,要快點找到那個人,去到他身邊。

進山之後,其實就不大需要羅盤指引了,因為溯離能看到遠處山谷中亮起的火光。

火焰灼燒在山谷之中,像一條飛舞的河流,又像是一座無形的、搖晃著的牢籠。

溯離靠著一雙腿腳,跨過茂盛的荊棘叢,穿過橫斜的亂石與雜草,終於接近了那抹暖色。

走近了,他也終於瞧清了那一道被困在火影中顯得無比單薄的影子。

那人的四肢被長長的鐵鏈捆著,人幾乎被吊了起來,身上赤色的衣袍布滿臟汙和火焰燒灼的破損,以往總是束得整整齊齊的長發也散落著,隨著風,在一圈火光中微微飄動著。

“戚長纓……”

溯離喚著他的名字,幾乎是撲過去扒住他身上的鎖鏈。

他想扯斷那些鏈子,可是他怎麽能以雙手斬斷金鐵?他拉扯,拖拽,甚至像野獸一般撕咬,可任他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動搖那鎖鏈半分。

溯離像瘋子一般尖叫嘶喊,他撲進火裏想去找這鏈子的盡頭,可是碰到火焰才意識到,這火雖然帶著溫度,卻不會灼傷人。

這不是普通的火,燒不到人的血肉。

它燒灼的是凡人的靈魂。

溯離不知道戚長纓在這困了多久,不知道這火燒了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戚長纓的氣息已經越來越弱了,這代表他的靈魂也將被火焰灼燒盡,就像是戰場上的萬千死屍一般,靈魂湮滅,從此再無來生。

如果給夠溯離時間,無論多邪的陣、多難的咒,他都能想辦法解。

可是等不得了。

戚長纓等不得了。

七月半驕傲了一生,在此刻第一次覺得自己竟如此無用——他斬不斷那鎖鏈,也救不出眼前的人。

他咬著牙,後退半步。

身後,扶桑神鐘隨他心念而出,整套編鐘現世,生於烈火之中。

磅礴鐘聲響徹山谷,溯離迫切地想尋找能供他驅策的魂魄,他想找點什麽人、或者什麽鬼,救救他,幫幫他,可是,世界明明那麽大,能給他的回應卻是一絲也無。

到了現在,溯離好像明白那個人為什麽要在殺人的同時連帶著碾碎他們的魂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知道他在戚長纓身邊,知道他能夠馭鬼,為了不讓他橫插一手壞了事,這才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將他架在孤立無援的境地,斷送了這麽多人的來生。

守墨說,大軍之所以停下,是因為京中來了諸葛家的大人。

怎麽,這麽毒的計,是諸葛家哪位大能想出來對付他 的?

那一窩子庸才能出這麽個心思深沈之人,當真不可小覷,又或是從一開始便是諸葛馭那廝在扮豬吃老虎,偷了戚家的氣運,將自己家族扶到如今一人之下一手遮天的地位竟還不知足,竟還覬覦戚長纓的命數,不惜葬送這數萬戚家軍,不惜堵上大澧好不容易得來的和平安寧,也要滿足這一己私欲。

……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活著,就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就算他拼上這條命,也不會讓他們如願!!!

“咚——”

神鐘之音響徹天地。

溯離耗盡了自己全部力氣,試圖讓鐘聲傳得遠些、再遠些。

遠到哪處游蕩的孤魂聽見他的聲音,肯過來看看他、幫幫他。

可是……沒有。

這西北荒原,一眼都望不到盡頭,求救的聲音又哪裏能傳到魂魄耳邊。

來不及了……

戚長纓的靈魂要被燒盡了,就要來不及了……

“哢——”

震耳欲聾的鐘聲之中,溯離聽到一道悶悶的碎裂聲。

那一瞬間,溯離的靈魂仿佛也受了重擊,五臟六腑如刀刮一般生疼,就好像發出碎裂聲的是他自己。

碎了。

是鐘碎了。

扶桑神鐘是他的本命法器,如今鐘身出現了裂痕,溯離自己也受到同等、甚至成倍的傷害。

他今日已經透支太多,身體早已到了極限,此刻終於承受不住,踉蹌著跪倒在地,猛地吐出口血來。

“阿離……”

心神恍惚間,溯離突然聽到鐘聲與耳鳴間,還夾雜了微弱的一聲喚。

他微微睜大眼睛,下意識擡起臉。

便見面前的戚長纓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已失了往日的神采,灰暗的眸底除了火光就只有溯離。

“別爭了,算了……”

戚長纓的聲音極其微弱,可即便這樣如蚊吶的喚聲,也是他用盡了最後的、全部的力氣,才能說出口。

“算了,阿離……不值得。”

“值得!”

溯離嘶啞著嗓音,擡手死死握住戚長纓身上的鎖鏈:

“你給我用力活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戚長纓!我說值得就值得!!!”

“……”

戚長纓像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閉了閉眼睛,有淚滴隨之落下:

“好好……

“好好活著……”

最後一字的尾音未落,忽地被另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悶聲打斷了。

有溫熱的血濺上溯離的臉。

眼前一片血色,那赤紅的溫熱一樣流進溯離的眼中。

不知何處飛刺而來的尖錐從後刺進了戚長纓的喉嚨,有血順著長錐的尖角流淌下來、滴落在地,生生斷送了戚長纓未落的尾音。

“……”

溯離張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同樣模糊的還有那個人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手有些許顫抖,他下意識擡起手,指腹輕輕碰上了自己左眼,在眼下摸到一片濕潤。

有什麽東西在方才那一瞬悄悄解開了。

溯離半神之軀,對此事倒是能夠隱隱感知到一點。

……是因果。

是戚長纓和他之間那份未解的因果。

九年前,戚長纓在他左眼中留下了一滴血。

而今,他的左眼再次被血色浸透,這份持續數年的因果終得解脫。

原來,一切兜兜轉轉,還真是……上天自有安排。

溯離低著頭,笑出了聲。

恍惚間,他看到身前的地面掉落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伸手去接,等那物落在掌心,才發現那是他前幾日才送給戚長纓的蛇骨釘。

蛇骨釘在溯離手中一點點生長至小臂長短,這才是它原來的模樣。

想他熬了三年才煉成這法器,它卻只跟了戚長纓短短三天。

這玩意,費再多心血又如何,終也沒能護戚長纓周全。

縱使溯離生性古怪孤僻,想人總往壞處想,看人總往壞處看,可也沒能想到,人心竟能壞到如此程度,暗偷不成,便要上手明搶。

在他眼皮子底下搶他的人……

想得倒美。

溯離握緊手中長釘。

如今因果已解,妨礙溯離成神的障礙已無,他應該覺得欣慰,然後轉頭離開,離開這具被懸掛在火焰間的屍體,等著他的魂魄完全消散,徹底斬斷這羈絆與因果。

從此,世間再無戚長纓。

可是,他不願。

他不願!

他說了,戚長纓是他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

除非他主動拋棄,否則,誰也別想把戚長纓從他身邊帶走。

溯離揚起唇,半張臉的血色襯得他的神情更顯癲狂。

那一瞬,他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

他擡起頭,與已經徹底失了生息的戚長纓對視著。

“嘩——”

身後整套編鐘盡數碎裂,生生震毀的力道帶起氣浪與狂風,周遭火焰猛地搖晃著,好像山谷也為這場死別而哀鳴。

戚長纓碎裂的神魂被扶桑神鐘獻祭般自毀迸發出的力量生生拽回。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卻拼上命也不讓他走。

本命法器盡毀,溯離七竅已見血色。

體內血肉翻攪,靈魂如針刺般痛著,已是世間最極致的折磨。

半神之軀釋放的怨氣一點點匯聚、翻湧,可是還不夠。

還不夠。

還不夠……

溯離舉起蛇骨釘,猛地刺入自己的左眼!

這是他和戚長纓這場因果的開始與終結,是這只眼睛將他與戚長纓捆在一起這麽多年。

既然一份因果盡了,他二人從此再無關聯,那再造一份就是了。

只是這次,將他二人綁在一起的不再是戚長纓的血。

而是溯離的身和魂。

到如此程度,這份羈絆,應該就夠深了吧。

從生糾纏到死,就算過上一千年,也不會輕易斷開了。

“……我以此身,獻為薪柴,神骨築爐,道心作炭,拆骨剜心,三魂為鎖,七魄為引,以身煉鬼,永世沈淪,此誓,天地鑒之,神鬼聽之!

“——戚長纓!!!”

溯離曾經說過,戚長纓這種棉花性子,是化不成鬼的,即便被折磨死,他也只會嘆口氣說句算了。

當時只是隨口一說,誰想竟是一語成讖。

但是,沒關系。

有人想要戚長纓的命,想搶了他的東西還將他碾碎要他再不存於人間。

戚長纓認命,戚長纓不爭。

他七月半來爭。

“我以半神之身,燃盡神骨血肉,煉你魂魄,賜你不滅神魂,給你顛覆天地之能,淩駕萬鬼之上!

“旁人想奪你魂魄、搶你命數,就讓他們付出代價!!”

溯離忍著劇痛,用僅剩的一只眼睛望著半空中一點點拼湊起的魂魄。

又有溫熱自眼底流淌下。

溯離也不知那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你……”

血肉消融,骨骼寸寸斷裂,精神被碾碎,極致的折磨造就極致的怨氣,此魂本該從此化為厲鬼,身魂的主人卻偏偏放棄了這一切。

他將自己的全部怨氣,加之血肉魂魄,都傾註給了另一個人。

七月半,生是冥道驕傲一生驚才絕艷的一代師祖,死了也要轟轟烈烈,要他的人拿著他的力量叱咤天地,令萬鬼俯首稱臣。

在意識徹底陷入虛無前,溯離看了戚長纓最後一眼。

最後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出口,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戚長纓聽到。

他說,

戚長纓……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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