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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12 阿離……你流了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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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12 阿離……你流了很多血。

“嗬……有……有鬼……”

帶兵襲入赤烽關的朝蘇首領站在人群後,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士兵們死狀各異倒在他眼前,而他居然連下手的人都沒瞧見。

“這群中原人……該死的寬袖羊……”

他用朝蘇話咒罵著這群裝神弄鬼的寬袖羊。

平日裏滿口的仁義道德,如今堂堂正正用兵敵不過他們朝蘇, 竟就想出這種腌臜下作的手段陰他們朝蘇好男兒的性命。

這到底是什麽巫術?

他們請來了什麽鬼魅?

在想出應對的方法前,不能……不能再……

“撤退!快撤!!!”

首領撕扯著嗓音,指揮著自己的部下往赤烽關外撤離。

可實際上,那裏還需要他下令?後面的人瞧見前面的情況, 聽說中原動了妖法,早已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首領夾在混亂的人群中,用盡全力奔跑著,可身後鬼魅般的鐘聲絲毫沒有要放過他們的意思。

詛咒依舊纏在他們身上,任他們跑得多快都無法擺脫,就像是一根根無形的鎖鏈,死死黏住了他們的靈魂,將他們扣押向註定的死亡。

意識到這點後,首領忽覺自己後頸漫上了絲絲縷縷的涼意。

那寒意不同於冰雪,而是另一種能夠直接浸入靈魂與骨血的陰森。

眨眼間,那感覺愈發清晰濃郁, 僅一瞬的功夫就從他的後頸蔓延至耳根。

“快……走……”

喉嚨似乎也被某種力量扼住,叫他幾乎發不出聲音。

他艱難地從嗓子裏擠出這最後兩字,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自他體內響起, 他全身骨骼盡碎,只剩一身皮肉,軟軟癱倒在地。

“將軍……”眼見著敵寇狼狽逃離,副將忍不住望向戚伯明,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戚伯明神情覆雜。

慘叫聲未絕, 他皺皺眉,收回了視線。

在方才的拼殺中,他肩膀與腰側中了兩箭,箭頭沒入鎧甲,有鮮紅的血流出來。

他咬牙,擡手掰斷了箭桿,才再次擡眸,望著風雪夜中還未停止的逃竄與屠殺:

“別追了,清點損失傷亡,關閉加固城門,還有……讓戚長纓管管他的小孩。”

“……是!”

事實上,根本不需要戚伯明下令。

在看清瞭望塔上的人影、確認城墻下的危機已解除後,戚長纓就已經趕了過去。

他奔跑在城墻之上,身後紅色的披風與風雪一同翻攪。

關外仿佛化為人間煉獄,明處暗處的朝蘇士兵的哭嚎吶喊聲幾乎蓋過了狂風,鐘聲與死亡伴著他們,如影隨形。

“夠了!溯離!停手!!”

戚長纓趕到城墻與瞭望塔鏈接的廊橋上,擡頭望著塔頂上那個被雪花浸透的少年。

他眼下血痕幾乎占據了大半張臉,血色將膚色襯得更加蒼白。

聽見熟悉的聲音,他低頭看了戚長纓一眼,彎唇冷笑:

“不、夠。”

羅盤漂浮在他身前,其上指針飛速轉動著,替溯離尋找方向。

戚伯明個不中用的,過個年過得什麽都忘了,城門守不住就罷了,自己還傷成那個德行,什麽第一名將,也不過如此。

這本和溯離毫無關系。

戚伯明、戚長纓、沈華容……甚至這整個大營中的人全死光他都無所謂,可若讓北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破了赤烽關,他七月半的臉就要丟盡了。

突如其來的泥沙暴雪毀掉了除夕夜的煙花,連帶著一群北蠻人將他的計劃和他計劃中的人攪得一團糟,溯離沒法找老天算賬,還不能算在這群礙事礙眼的北蠻人頭上嗎?

戚長纓又算個什麽東西,把他當成個需要縮在後方被周到保護著的廢物,實際上呢,他們這群人穿著鎧甲打了幾十年都沒個結果的戰爭,他七月半只要一夜,就能按得北蠻人至少十年擡不起頭。

自視兵強馬壯,覬覦中原版圖,夜襲赤烽關?

那便讓他們知道狂妄自大所要付出的代價。

這套編鐘是溯離的本命法器,用來鑄造它的每一寸銅都被怨魂與鮮血浸泡過九九八十一天,內壁刻的咒文是溯離以自身馭鬼天賦為基礎凝練轉化而成,故此編鐘奏響的每一道音節,都可承載他的能力與意志,替他本人驅策鬼魂。

鐘聲能夠覆蓋方圓兩千裏。

那他便讓這赤烽關外兩千裏內寸草不生。

別說人了,就是屬於朝蘇的一只羊、一只鳥,都別想活。

溯離擡手抹了一把眼底血跡,重新結印。

這次,羅盤指引出了具體的方位。

西北方向,三百裏,大營,三萬八千人。

再往東一百裏,駐地,一萬九千人。

繼續向北,聚居村落……

“敵人已經退了,繼續屠殺沒有意義!溯離,停手!!”

“有沒有意義我七月半說了算!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攔我?!”

溯離皺眉瞪向戚長纓。

那一眼雖然隔得很遠,在夜裏也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戚長纓卻是無端感受到一股針刺般的寒意。

好像有什麽東西襲上他的眉心,帶著比戰場上還要濃重數十倍的血氣,再進一厘就要將他的靈魂與骨血吞吃殆盡。

但它並沒有真正觸碰到戚長纓。

那似乎只是某種威懾而已,壓迫他一瞬便如退潮般遠去。

“滾開!別礙我的事!!”

鐘聲更為激蕩,響徹天地時還伴著溯離的嘶吼。

戚長纓擡頭望著他。

溯離周身的氣息極為危險,如一場洶湧的風暴,戚長纓能感受到。

本能告訴他需要盡快遠離這裏,理智卻令他試探著靠得更近。

“溯離,你冷靜一點,聽我說,有攻有守有勝有敗才是戰爭,單方面的碾壓就是屠殺,朝蘇人已經退出了赤烽關,他們對赤烽關已經沒有威脅了,我代表今夜駐守赤峰關的所有將士們,代表我們身後的百姓們,感謝你的守護,但是,該停下了,阿離……”

“什麽狗屁守護?少自作多情,我是為了我自己!誰在乎你們的破戰爭破百姓?和我有什麽關系?!再多話,我連你一起殺!!!”

溯離真想讓戚長纓永遠閉嘴。

他希望戚長纓看清他的面目,然後快些因為恐懼或者其他什麽原因遠離這裏,別再妨礙他的事。

但戚長纓這人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點什麽,他還在靠近,說:

“……你不會的。”

雪片好像化為了鋼刀,刮在戚長纓臉上磨得生疼,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你這麽做,對你自己的傷害也很大吧?阿離……你流了很多血。”

“……”

溯離怔住。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戚長纓再拿出怎樣偉光正的話術和理由,他都能毫不猶豫地反駁。

可是……

“你流了很多血”。

這是什麽意思?

溯離眸色微微一動。

他懷疑這一切都是戚長纓精心策劃的陰謀。

他的能力雖然強大,卻總有盡時,如此不斷擴張範圍尋找方位、極遠距離馭鬼增添殺孽,已到了他的極限。

他能堅持到現在 ,全憑心裏存著的那一口氣。

如今失神一瞬,勁散了,氣也斷了,透支能力的反噬將他整個人瞬間掏空,身後漂浮於半空的編鐘也驀然化為碎星萬點消散不見。

溯離隔著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看著底下廊橋上的人。

心想,真是孽障。

命中註定的對頭,上天派來鬧他的禍殃。

而後,他身子一軟,就那麽輕飄飄地從瞭望塔尖摔了下去。

溯離像秋末的最後一片落葉,被風卷著落向地底。

他的意識有些模糊,恍惚間,他看到一抹赤紅越來越近,喚著他的名字,在他墜落到更深處前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腕。

於是墜落被迫停止。

溯離看到一只傷痕累累的手。

有血從他袖口滑落,順著手背起伏的骨骼落進指縫,在溯離腕骨也留下一道紅色的痕跡,於小臂蜿蜒著流淌進了他的袖口裏。

只是可惜,那滴血沒能留住戚長纓的溫度,等溯離能感覺到它時,它已經變得冰涼了。

“你抓緊我……”

戚長纓的手在顫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廊橋。

他的手臂在方才的廝殺中挨了蠻子一記彎刀,傷口不淺,此時撕扯著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讓我掉下去吧,”溯離擡眸看著他:

“我死了,就沒人像瘋子一樣繼續殺人了,不是正好成全你那份沒用的善良……?”

“你也不能死……”

戚長纓咬著牙,試圖把溯離往上拉:

“堅持住……”

“放手啊。”有雪沾上溯離的眼睫,又被他的體溫化成水淌下臉頰,和血漬混在一起:

“摔了我也死不了,你見識過我的本事,還以為我跟你們這種人一樣脆弱嗎?”

“和你有多少本事無關……你抓緊我……”

“少將軍!”

旁處傳來蘇平北的聲音,還有士兵小跑時身上鎧甲碰撞的響聲。

“……來幫忙!”

流在溯離身上的血越來越多,戚長纓的嗓音也越來越沙啞,每個字都艱難:

“快點!!”

溯離視線已然模糊,徹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廊橋上無數只朝他伸來的手。

“少將軍,這……”

“去,帶他去找軍醫。”

士兵們一起將廊橋邊緣搖搖欲墜的戚長纓和溯離拽了回來。

戚長纓簡單檢查過溯離並無外傷,便將他交給蘇平北,接著問:

“城門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嗎?朝蘇人的屍體得盡快處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絕對不能外傳,私下也別過多討論,以免引發恐慌。”

“已經交代過,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將軍,您放心,但您的傷……”

“我沒事。”

戚長纓蜷起手指,下意識將還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後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將城門各處巡查一遍,別再留任何隱患!”

“是!”

城門處的狀況,用一句“觸目驚心”都遠不夠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頭和血肉,那些東西又和積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紅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而這甚至是已經簡單清理過一遍的狀態。

“我的天爺啊……”

沈華容的聲音從一旁冒了出來,戚長纓回頭望去,便見他嘴巴張得如雞蛋般大,本想小心找個幹凈地方下腳,可腿擡了半天楞是沒找到一處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長纓遙遙相望。

“這什麽情況?我聽人說,這都是溯離那小子幹的???”

沈華容的爺爺是當朝太傅,如他所說,他在西北大營扮演的只是“軍師”之職。

戚家與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於信任將沈華容交到戚伯明手中歷練,戚伯明自然不會讓沈華容上陣前涉險。

再說,這孩子腦子聰明,卻並不在武藝上用心,戚長纓只用一只手都能將他撂翻,面對力大如牛的朝蘇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這種情況,他也是需要留在後方被重點保護起來的角色,到現在危機解除才能溜過來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別往外說。”

“我知道,我有輕重。”

沈華容瞧著戚長纓,猶豫片刻,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踩著滿地汙穢跑到了戚長纓身邊,擡手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

“溯離一個人是怎麽弄出這種陣仗的?我沒見識到,你給我講講看?”

這要戚長纓如何講?

他皺皺眉,極簡概括:

“他在敲鐘。”

“敲鐘?什麽鐘?”

“編鐘。”

“……軍營就這麽大點地方,他那帳子也就那麽大一點,哪兒放得下一套編鐘?從哪變出來的?”

“我也不知,總之,聽著鐘聲,朝蘇人便一個接一個地死了,我懂點朝蘇話,依稀聽著他們像是在喊‘有鬼’。”

“……”沈華容深吸一口氣,兀自消化半晌才道:

“……我以前真覺得他跟國師身邊那群人是差不多的,和小巷裏兩文錢算命看手相的師傅也差不離,可你現在說……他竟真有這般本事?當著你們的面,在城破的情況下,敲個鐘就隔空殺光了夜襲的朝蘇人?”

他搖搖頭:

“他才多大?瞧這些人死得這樣淒慘,竟都是他的手筆嗎?煞神七月半……竟是名不虛傳。”

“……”戚長纓沒有應這話。

或許他也覺得他認識的溯離與七月半這個身份展示出來的力量反差過大,一時還沒能徹底消化,因此選擇在此刻沈默。

“我說戚長纓,這件事情很嚴重,你必須得想想辦法、重視起來了。”

沈華容皺起眉,收起以往吊兒郎當的神色,語氣難得凝重起來:

“他今天敲個鐘就能殺這麽多人,代表什麽?代表,只要他想,哪天默不作聲屠了一整個赤烽關也不在話下!就這孩子目前展示出來的心性,他並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生死,他只隨自己的心意,且有隨心所欲放肆的能力。我們對他來說,和腳底下這些朝蘇人、和動動手指就能隨意碾死的螻蟻也並無不同。今天他心情好可以陪咱們說笑玩鬧,明日他被誰惹到,惱火了動了殺心……眼下咱們腳底踩著的就是咱們的下場。”

“沈華容,”戚長纓皺起眉,望著沈華容的眼睛:

“他不會。”

“好,你相信他不會,我也相信你的判斷,但旁人呢?這赤烽關裏不只有你我,你能說服我,可你能說服所有人嗎?今天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整個軍營都傳遍了,然後呢?你能堵住他們私下的言語揣測,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讓大家別忌憚別害怕嗎?”

沈華容聲音很沈: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應當也聽過,他擁有那麽強悍的力量,誰還能把他當人?恐懼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想再挖出可就難了。

“而你,戚長纓,你和他走得那麽近,別人又會怎麽想你?你是先鋒官,是將領,戰場瞬息萬變,若不能得到部下百分百的順從和信任,後果不用我多說吧?

“戚長纓,在你眼裏他是個孩子,你把他當小弟弟,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才不是諸葛溯離。

“他是一個名叫七月半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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