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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13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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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13 他哭了。

不可否認, 沈華容的話句句在理。

戚長纓也懂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自己,既然溯離是皇帝派來的人, 他們沒法輕易打發他走,那就得盡快跟他保持距離。

這孩子表現出來的力量太過強大,也太過駭人。

他是一把過於鋒利的刀,如果不能將他歸鞘, 那麽至少,不能讓人覺得他屬於戚長纓。

換句話說,刀可以存在,但只能被所有人無差別忌憚著存在,就那麽漂漂亮亮地擺在它應該在的位置,像一種象征,一視同仁地震懾所有人,令所有人抱著同樣的安心與不安,這樣才叫公平。

一旦這把可削鐵斷金的利刃被另一個看似平凡的人影響、甚至握在手中,天平就會出現傾斜,所有的猜疑和攻擊將接踵而至。

旁人不敢與刀刃正面交鋒, 卻敢將所有的怒氣針對在持刀者身上。

雖說目前大營裏知曉這一切的都是戚家軍,都是一起並肩戰鬥過、信得過的兄弟, 可沈華容不想用情義去賭人的劣根性,生死之事不是兒戲, 他總得往最壞的情況考慮。

到時,刺耳流言、坑害暗算、大大小小明裏暗裏的絆子、消息傳到皇帝耳裏後戚長纓乃至整個戚家將受到的猜忌……

好在現在還不晚,戚長纓完全能夠及時止損,規避掉這些可預見的未來。

七月半本就是被皇帝派來西北大營駐守的吉祥物,只要讓他回歸這個身份, 他們也從此與他回歸上級與下屬的關系,那麽沈華容所擔心的一切便不會發生。

雖然這話聽起來稍微涼薄了些,但沈華容的初心是好的,他是為戚長纓與戚家著想,不想讓他成為眾矢之的,也不想他因為一份善良纏上不必要的麻煩。

他和溯離相處了這一年多,不是沒有感情,也並不想和這孩子生疏了從此化為陌路人、只把他當做皇帝放在西北大營的定海神針、恭恭敬敬喚他一聲七月半大人。

可在沈華容心裏,區區諸葛溯離,終究比不上他和戚長纓一起長大的情分。

“……”

戚長纓微微皺著眉,沒有應聲。

那一瞬間,沈華容心裏又冒出了戚伯明曾經嘆息般說出的那句:

“長纓這孩子太重感情,也太過心軟,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這實在不該出現在一位將領身上。未來還希望你從旁多提點著他,否則,他的軟,遲早會化作旁人向他刺來的刀。”

沈華容已經不記得這是幾年前的事了,甚至已經忘了那是戚伯明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說出的話。當時的一切都已模糊,只這一句話清晰地印刻在他心裏。

如今再次想起,沈華容第無數次覺得,戚伯明這話,或許真會一語成讖。

“那小子呢?”

正在二人沈默之時,旁側傳來戚伯明的聲音。

戚長纓下意識朝聲音來處望去,便見戚伯明已脫了戰甲,身上只著一身屬於戚家軍的暗紅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側裹著厚厚的紗布,底下隱隱滲出血色。

“父親!”

戚長纓心中一跳:

“您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都是上過多少次戰場的人了,還在這大驚小怪。”

說著,戚伯明悶悶咳了兩聲:

“……有線人來消息了,今夜,朝蘇折損的不止夜襲赤烽關這一支隊伍,他們的卡羅納大營,以及準庫勒山口駐地……兩個地方上下兵士近六萬人,無一生還。”

頓了頓,戚伯明望著戚長纓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邊也有情況……”

聽見這話,戚長纓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頓。

他一時幾乎忘記了呼吸。

鬧了一晚上的風雪不知何時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時靜得令人難以習慣。

戚長纓蜷起手指,如一尊冰涼堅硬的雕塑,等著戚伯明下一句話。

“……死了十幾頭羊,其他的……暫時沒有異常。”

“……”

戚長纓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

是在為六萬殺孽心痛惋惜,還是在為此事沒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慶幸?

“這件事情,我不過多評價,要如何處理,我全權交給你,無論什麽結局,我都不再過問。”

戚伯明沈沈望著戚長纓:

“你總有一天要接過我手裏的擔子,戚長纓,戰爭,和主導戰爭的人,都要學會殘忍。”

若說沈華容方才勸的是他今後面對溯離本人該拿出的態度,戚伯明這話,便是在提點他作為一個將領該如何看待今夜此事。

誠然,大澧和朝蘇是敵對關系,朝蘇夜襲赤烽關,不僅沒能得逞還受此重創,站在他們的角度,當說一句大快人心、為此拍手叫好。

戚長纓也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覺得慶幸才對,甚至應該開始思考要怎麽好好利用七月半的能力,去改變,甚至顛覆局勢。

可是……

經此一夜,他需要下定的決心太多了。

他清楚地知道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可是心裏又有另一個聲音,在一遍遍否定理智為他規劃的正確答案。

無論是諸葛溯離還是七月半,都是人,不是怪物,不該受到偏見排擠、特殊對待。

無論是大澧還是朝蘇,都是人,沒有任何一方該被壓迫屠戮、受戰爭摧殘。

或許他真的錯了,生在這種時代、這種身份,善良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去看看他。”

沈默許久,戚長纓只道出這樣一句話,而後便向戚伯明抱拳行過一禮,轉身離開。

沈華容瞧著想追,卻被戚伯明擡手攔住:

“讓他自己斟酌吧。”

“放他自己一個人,琢磨著琢磨著便又心軟了,您還不了解他嗎?”

沈華容急得連連跺腳。

“我便瞧瞧他能怎樣心軟、又能心軟到怎樣的程度。”戚伯明望著戚長纓離開的背影,眸色深沈:

“與其成日操心他的心性會不會在未來絆住他的腳步,不如現在就確定下來,他的善良到底是拖累,還是成事者必不可少的仁心。”

“……”沈華容抿抿唇,正想說什麽,卻見戚伯明紗布下的血色愈發濃郁:

“伯父,您的傷……”

夜色深沈,以至於無人發覺戚伯明格外蒼白的臉色。

再開口時,他嗓音略微透著點沙啞:

“……無礙。”

經過今夜一戰,大營內各處燈火通明,活著的人個個不敢懈怠,人來人往全都趕著在忙夜襲之後的各項事宜,匆匆行過時,瞧見戚長纓,還要停下來行禮喚一聲“少將軍”。

戚長纓卻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沒註意這一路上遇見了哪些人、聽到了哪些話。

等回過神,他已到了溯離的營帳附近。

帳子外圍著不少人,走近了戚長纓才看清,那是幾名軍醫,和被他派過來照料溯離的蘇平北。

“少將軍!”是蘇平北先看見戚長纓,見狀,幾名軍醫也忙跟著行禮。

戚長纓定定心緒,快步走上前問:

“人還好嗎?怎麽樣了?”

“這……”軍醫們互相對了個眼神,最終由最年長的那位醫者站出來道:

“大人傷得很蹊蹺,皮肉並無損傷,傷勢皆在內裏,氣息虛弱紊亂,屬下們學藝不精,圍著瞧了半天也沒能看出個緣由,又不敢亂用藥,實在是……束手無策。”

“我知道了,今夜事發突然,西區那邊還有不少傷者,勞幾位過去瞧瞧。這邊交給我就好,各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都在一個大營裏,軍醫們自然曉得他們這位少將軍是個難得謙和不驕矜的好脾性,可每每被如此客氣地對待,還是會覺得惶恐:

“都是屬下應盡之責,少將軍不必客氣。那小的們……便先去了?”

“嗯。”戚長纓點點頭,而後微微垂下眼,遲疑片刻,擡步走進了營帳內。

帳內燒了很多炭盆,溫度比之盛夏也毫不遜色,可床榻上的人卻像是還覺得冷,他整個人裹在柔軟的毛皮毯子裏,身體不住顫抖著。

戚長纓皺皺眉,上前本想擡手拭拭他額角的溫度,可還沒等碰到他,床上的人就自己翻了起來。

溯離掀開被子低著頭趴在床邊,猛地吐了一大口血。

是黑色的。

“沒事吧……?”

“滾開!”

溯離用力揚開手,拒絕戚長纓的靠近。

他擡眸瞪著他,眸中有幾分怨毒,像是蟄伏在叢林中的野獸痛恨著自己想拆吃入腹,卻又無處下手的獵物。

“……戚長纓……戚長纓!您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能不能不要再自以為是地妨礙我了?!你當你是誰,我做什麽事還需要你來同意?!誰給你的膽子,誰給你的資格?!別在我面前礙眼了行不行?!

“你什麽時候才能認清,我是七月半,不是什麽需要被人照顧關愛的孩童?!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聖人心,我惡心,我惡心!!

“我要殺人,把所有看不順眼的人全殺光!你憑什麽攔著我,你當你是誰?!朝蘇人殺進中原屠村的時候你義憤填膺奮勇當先,怎麽,如今我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就又讓你難受了?又礙著你的眼了?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你到底希望哪邊好?怎麽,還是說,你戚長纓是什麽見不得殺戮,專下凡來普度眾生的天神啊?!你……!”

溯離早就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洩。

他知道自己殺人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如今他所經受的一切都是他該得的,他並不為自己所受的痛苦而憤怒,令他惱火的,另有其事。

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

明明他是在守赤烽關,是在幫戚長纓,是在屠戮這人最痛恨的殘暴的侵略者,戚長纓憑什麽攔他?

憑什麽他至今展現出來的一切負面都趕不走這個人,憑什麽無論多惡劣地對待他,他還是會一次次堅持不懈地試圖靠近他用自己的理論改變他?

而今,在溯離忍受痛苦折磨、心裏的怒火也隨之到達頂峰時,這人偏又不知死活地撞了上來。

既然不論如何被對待都能保持那份柔軟,那麽溯離便可更加肆無忌憚地去刺痛去傷害。

他用此時此刻能想到的最難聽的話去攻擊戚長纓,希望這人覺得屈辱憤怒,快些掉頭離開,別再在他這麽難堪脆弱的時候晃來晃去挑釁似的惹人心煩。

可是……

可是,

以前無數次類似的情況,他沒能趕戚長纓走。

這次也一樣。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戚長纓沒再嘗試繼續溫聲安撫著靠近,而是站在那裏,沈默著不發一語。

渾身上下的神經、骨骼與血肉仿佛在體內被一只大手翻攪做一團,身上好像爬滿無數只蟲蟻,游走在身體各處,一口口啃噬他的皮膚,每一寸痛苦都那麽清晰。

這就是背負惡果的代價。

如師父所說,痛不欲生,烈火焚心,萬蟲蝕骨。

惡果多重,反噬便有多狠。

溯離的額頭在冒汗,長發幾乎被汗濕透,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痛,他下意識將自己蜷成一團,仿佛這樣便能減輕那份煎熬折磨。

他想,他如今的樣子一定猙獰極了,也醜陋極了。

可恨的是,旁邊還站著一個看笑話的人,至今不願離去。

看到他這麽痛苦的模樣,戚長纓會覺得痛快嗎?

應該會的吧,畢竟自己做了他最討厭的事,剛才還用那麽難聽的話羞辱他……

沒關系,想看就看,他讓他看。

到時候,自己此時此刻所受的痛苦,也要讓他……

溯離擡眼去看戚長纓。

下一瞬,卻是楞住了。

他看見那個前不久才從廝殺中脫身的少年,正獨自立在營帳裏,臉上身上都是幹涸的血跡,尤其整根右臂幾乎被血浸透,那是先前他為了拉住溯離而撕裂的傷口,甚至到此刻還在微微發著抖。

令溯離大腦空白的卻不是這些。

而是帳內昏暗燈火下,少年臉頰下掉落的一滴水珠。

那是什麽……?

溯離怔然地擡起眸,去看戚長纓的臉。

這才發現,那人不知何時已紅了眼圈。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戚長纓的聲音有些微顫抖,溯離似乎此刻才終於意識到,這個好像永遠溫和、永遠不會因旁人苛待而受傷的少年,在他面前落了淚。

他哭了。

他為什麽要哭?

是因為自己的話太難聽,終於傷到了他的心嗎?

可是溯離只是想要他滾遠點別再礙事而已。

他沒想要他哭。

“或許你說得對,我不該多管閑事,也不該堅持,或許我就是錯了,既然上了戰場,我就該拋掉仁心,只要大局……

“可是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我也不是錯的……所以,就當是給我一點堅持的理由……”

戚長纓單膝跪在溯離床邊,緩緩低下頭,聲音埋在深處,顯得很悶,也很啞:

“諸葛溯離,你能不能……對我稍微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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